2009年4月,北京一家医院的病房里,年届九十七岁的黄华病情沉重,已经很少长时间说话。可在昏沉之间,他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舒暲在哪儿?”
这句话传到舒暲耳中时,他立即赶往医院。何理良俯身告诉黄华:“舒暲来看您了。”舒暲伸出手答道:“我来了。”黄华听见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这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几十年相处中,舒暲既是黄华在外交工作中的助手,也是晚年共同推动国际友人研究事业的同事。许多往事,正是从这些细节里留下来的。
1963年10月,舒暲随画家朋友前往加纳举办中国画展。当时,黄华担任中国驻加纳大使。展览筹备期间,他没有只在一旁观看,而是亲自到现场帮忙挂画,还向中国工作人员介绍当地木雕艺术。
黄华对舒暲说:“展示自己,也要向别人学习。”话不长,却点出了对外文化交流的要义。那时的中国刚刚打开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画展不只是展出作品,也承担着让外国民众了解中国的任务。
舒暲后来逐渐明白,黄华看重的从来不只是礼宾场面,而是场面背后的判断力。外交工作看似平静,实际处处需要分寸,稍有疏忽,就可能被人误读。
1968年,毛里求斯举行独立庆典。特殊历史环境下,中国驻外使节大多奉调回国,周恩来坚持让黄华留在外事岗位上。于是,黄华代表中国政府前往毛里求斯,舒暲也随行协助。
抵达机场时,大批华侨举着五星红旗迎接中国代表团。舒暲回忆,看到那样的场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对远离祖国的华侨而言,这面旗帜不仅代表一个国家,也寄托着他们对故土的感情。
庆典期间,黄华被邀请参加英国总督主持的集体接见。各国代表按照英文国名排序,一名华人代表的位置恰好排在字母“T”之前。黄华立即警觉起来,担心有人借排序制造“两个中国”的政治含义。
他把舒暲叫到身边,让他赶紧弄清楚。经过询问才发现,那个“T”指的是泰国,并非台湾。误会解除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细节看似寻常,却说明黄华对涉台问题始终保持高度敏感。
同年8月,黄华又赴刚果(布)出席独立八周年庆祝活动。抵达前,当地政局已经发生变化,马里安·恩古瓦比率部发动政变,原有政治格局被打破。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黄华没有仓促表态,而是坚持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外交原则。
舒暲跟在黄华身边,看到的不是书本上的外交理论,而是一个外交官怎样在复杂局势中保持稳定。正是在这些任务中,他逐渐熟悉了礼宾、联络、判断和应变,也真正理解了“原则”二字并非抽象口号。
多年后,两人的工作重心转向国际友人研究。1984年,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成立,黄华担任首任会长。这个机构关注斯诺、史沫特莱、斯特朗等国际友人,目的在于整理他们与中国革命、建设事业有关的经历。
黄华离休后,仍担任多个民间团体的领导职务。舒暲受邀到友研会工作,承担联络和具体事务。1993年3月4日,中国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在北京大学成立,舒暲兼任副秘书长,负责对外沟通。
黄华工作抓得细,却很少用命令式口吻。1999年6月,他曾写信给舒暲,建议翻译斯诺基金会访华团材料中的一篇文章,结尾只写:“如何?请酌定。”一个“请”字,足以看出他的处事风格。
有一次,舒暲和同事到黄华家汇报工作。谈完之后,黄华坚持留两人吃饭。两碗鸡汤端上来,黄华让他们先喝,随后夫妇二人喝起啤酒。舒暲这才意识到,鸡汤大概就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黄华待人朴实而周到。
黄华与斯诺的情谊,也深深影响着舒暲。2005年7月,斯诺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在北京大学举行。已经九十三岁的黄华冒着三十四摄氏度的高温准时到场,讲述斯诺到达陕北、采访中国革命以及生命最后阶段的往事。
斯诺病重时,黄华奉周恩来指示前往日内瓦探望。那次见面,斯诺一度昏迷,醒来后认出了黄华和马海德,紧紧拉住两人的手。黄华晚年仍反复提及这段经历,说明这份友谊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病房里的那次见面,舒暲向黄华汇报《友谊长存》即将印刷,封面采用黄华题写的四个字,书中还配有图片和中英文文字。黄华虽然身体虚弱,仍追问友研会办公地点等具体问题,听到书即将出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舒暲看来,友研会几乎凝聚了黄华晚年的大部分心血。黄华念叨舒暲,并不只是想见一位熟悉的工作人员,更是惦记着一项尚未完成的事业。2010年11月24日,黄华逝世,舒暲闻讯后悲痛落泪。多年来的工作、书信与相互扶持,也由此定格在那段历史之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