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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侄子小宇给我发消息时,我正站在厨房水槽边洗排骨。

手机震了两下,我手上全是水,就让老公帮我看一眼。

他拿起来念:“姑姑,在吗?能不能给我转两千二啊?有点急。”

我一听是大二的侄子,连围裙都没解,擦了擦手就把手机拿过来。

“这孩子平时不张嘴,肯定是真有事。”

我点开微信转账,数字都输到“2200”了,老公忽然伸手,把我手机往下一按。

“等会儿。”

我有点不高兴:“干啥?”

“先问清楚缘由,别急着给钱。”

我手指还停在付款键上。

“就两千多块钱,又不是两万。他一个学生,在外地上大学,万一有急事呢?”

老公把菜刀放下,冲了冲手。

“正因为他是学生,才得问。一个月生活费多少?突然要两千二干什么?你哥嫂知道吗?”

这话一下把我听烦了。

小宇是我哥的儿子,从小跟我亲。

他小时候我回娘家,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上小学时他妈管得严,不让买游戏机,他攒了半年零花钱还差三百,也是偷偷找我。

我给了。

后来他考上大学,我包了六千块红包。

孩子当时死活不收,耳朵都红了,说:“姑姑,你给太多了。”

就这么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我瞪了老公一眼。

“你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复杂。他叫我一声姑姑,开口了,我还能装没看见?”

“我没说不给。”

老公语气也硬了点。

“我说问一句。你给钱可以,至少知道这钱去哪儿。亲戚之间最怕的就是拿‘信任’当理由,最后谁都不好收场。”

我没理他。

低头给小宇回了一句:“怎么啦?钱不够花了?”

消息几乎秒回。

“嗯,这个月有点超支。”

后面还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抬头看老公。

“看见没?生活费不够。”

老公却问:“你问他超在哪儿了。”

“你查户口呢?”

“你要是觉得两千二随手就能给,那你转。我不拦。”

他说完真往旁边让了一步。

可他这么一让,我反倒迟疑了。

小宇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五,这是我知道的。

我哥两口子不算有钱,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吃穿上从没亏过他。学校在省会,食堂也不算贵,两千五正常生活应该够。

这才十月十三号。

半个月都没过。

我重新打字:“两千二干什么用?跟姑姑说实话。”

这次没秒回。

聊天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过了快两分钟,小宇才发来一句。

“就是跟同学出去吃了几顿饭,还买了点东西。”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冒出来了。

不是舍不得钱。

是他说得太虚。

我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姑。”

他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挺吵,像是在宿舍走廊。

我问:“你在哪儿呢?”

“学校啊。”

“钱到底干什么了?”

他停了一下。

“真没干啥。”

“没干啥,两千五十来天花完了,还差两千二?”

电话那头没声。

我听见有人从他旁边经过,喊了一声:“宇哥,走不走?”

小宇立刻捂住话筒似的,声音闷了一下。

“等会儿!”

我心里更犯嘀咕。

“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

“跟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

“撞坏人家东西了?”

“也没有。”

我越问,他越急。

最后他冒出一句:“姑,你就说能不能借我吧,我下个月还你。”

我愣了。

这孩子以前问我要东西,从来不说“借”。

老公靠在冰箱旁边,一直没插嘴。

我看他一眼,他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里那股护犊子的劲又上来了。

“你姑父就在旁边,是他非让我问。不是姑姑舍不得给你。”

老公眉头一下皱起来。

我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厚道,相当于把坏人推给他了。

可当时我就是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好不容易跟我开口,我追着盘问,弄得跟审犯人一样,挺伤孩子自尊。

小宇果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没事,姑,不方便就算了。”

电话挂了。

我心里一下不是滋味。

我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放。

“这下好了吧?孩子生气了。”

老公看着我。

“他生气,你就更应该转?”

“那是我亲侄子。”

“我又没说不是。”

“你刚才那样,不就是防着他吗?”

“对。”

老公竟然直接承认了。

我火一下窜起来。

“你什么意思?”

“一个大二学生,十三天花掉两千五,又突然找姑姑借两千二,还不肯说干什么,我为什么不能防一下?”

“他二十岁了,有自己的隐私。”

“有隐私可以。”

老公把排骨捞起来沥水。

“那也可以自己承担隐私的成本。既想让我家掏钱,又一句用途不能问,这算哪门子道理?”

“什么你家我家的?”

我最烦他说这种话。

“我挣的钱,我给我侄子两千块,还得经过你批准?”

这句话说出口,厨房一下安静了。

老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跟我吵。

只说:“你的工资当然是你的劳动所得,你想帮你娘家人,我从来没拦过。但咱俩是夫妻,我提醒一句,不等于我批准你。你要这么理解,那我没话说。”

他说完把火关小。

我站在那里,突然有点后悔。

结婚十几年,我娘家真有事,他其实没少出钱。

我妈前年做白内障手术,我哥当时手头紧,是老公主动转了八千。

小宇高考完来我们这儿玩,他还带着孩子买了双一千多的球鞋。

所以要说他抠门,确实冤枉他。

可我当时就是被“小宇不方便就算了”那句话架住了。

我总觉得孩子一定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是不好意思告诉长辈。

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又给小宇发了一条。

“别多想,姑姑不是不给你。你把事情说清楚,真需要钱,姑姑肯定帮。”

这回他半天没回。

晚上九点多,我哥突然打电话来了。

开口就问:“小宇找你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找了,怎么了?”

我哥在那头骂了一句。

“这兔崽子!”

我赶紧站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下午找他妈要一千八,说学校交什么材料费。他妈觉得不对劲,打电话问辅导员,人家说根本没这回事。”

我握着手机,后背慢慢发凉。

“然后呢?”

“我打他电话,他死活不接。刚才才回我一句,说手机没电。”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缺钱?”

我哥叹了口气。

“这个月三号刚给他两千五,国庆走之前他妈还另外塞了八百。昨天又跟他奶奶要了五百,说买专业书。”

我算了一下。

加起来已经三千八了。

再算上他问我要的两千二,一个大二学生,十来天准备花六千。

我看了老公一眼。

他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我哥电话里的声音,什么都没说。

我哥问:“他跟你要多少?”

我顿了一下。

“两千二。”

“你给了?”

“还没。”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别给。”

我哥说得很重。

“你千万别背着我给。现在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我怕这小子沾上什么不该沾的。”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赌博。

现在网上那些东西太多,游戏抽卡、赌球、各种乱七八糟的平台,我刷短视频也看过不少。

我压低声音:“不会是赌吧?”

“我不知道。”

我哥嗓子都哑了。

“他从小没让我怎么操过心,考大学也挺争气。就是上学期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回家手机不离手,问什么都嫌烦。”

我问:“嫂子知道他找我吗?”

“知道,现在就在哭。”

电话那边传来嫂子的声音。

“你问问他姑,他到底说啥了。”

我心里一下堵得厉害。

十分钟前,我还觉得老公是在拿成年人那套防着一个孩子。

现在我才发现,我们所有人嘴里的“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他会撒谎。

而且知道找谁撒什么样的谎最管用。

跟妈妈说学校收费。

跟奶奶说买书。

跟我什么理由都不说,只发一句“姑姑,能不能转我两千二”,因为他知道我疼他。

我把事情跟我哥说了一遍。

我哥听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联系他了,我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

老公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走进来问:“怎么说?”

我没好气地回:“你猜对了,行了吧。”

“我没想猜对。”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

“现在得搞清楚钱去哪儿了。”

我心里正乱着,听他这么平静,反而更烦。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小宇学坏了?”

“我连他这学期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觉得他学坏?”

“那你刚才拦那么快。”

“因为两千二这个数不像生活费。”

他说。

“真没饭吃,找你要三百五百正常。突然要两千二,还说下个月还,你不觉得奇怪?”

这句话提醒了我。

“对,他为什么说下个月还?”

学生哪来的收入?

除非他已经确定下个月会有一笔钱。

或者——

他准备再找别人要。

想到这里,我坐不住了。

我给小宇发消息:“你爸刚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他很快回了。

“他跟你说啥了?”

我没回答,直接问:“你一共欠多少钱?”

聊天框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小宇发来三个字。

“没欠钱。”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甚至希望他继续骗得像一点。

只要像一点,我就还能说服自己:也许真是误会。

我回:“那你为什么找奶奶要五百,找你妈要一千八,又找我要两千二?”

消息发出去,对面再没动静。

我哥那晚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都没接。

十一点多,嫂子给我发微信,说小宇宿舍同学联系上了,人没跑,也没出事,就在学校。

我这才松了半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单位,小宇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说他没赌博,也没碰网贷。

就是谈恋爱花超了。

女朋友生日,他买了个三千多的包,又请她室友吃饭,还订了民宿。

后来信用卡账单到了,他怕爸妈骂,才四处凑钱。

我盯着那段话,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不是赌,不是网贷。

谈恋爱嘛。

年轻人要面子,也能理解。

我甚至已经准备把钱给他了。

可老公昨晚那句“先问清楚”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没马上转。

我问:“什么信用卡?你不是学生吗?”

他回:“一个消费额度。”

“哪个平台?”

这次又卡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姑,你别问这么细了,反正我下个月肯定能还。”

我问:“下个月钱从哪儿来?”

他说:“兼职。”

“什么兼职?”

“不一定。”

我看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突然明白,昨天我之所以那么想给钱,不是因为我确定他没问题。

恰恰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他可能有问题。

我宁愿花两千二买一个“侄子只是暂时缺钱”的解释。

中午,我哥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他们已经联系辅导员了。

辅导员把小宇叫到办公室,小宇还是坚持说谈恋爱花超了。

“那不就对上了吗?”我问。

我哥没说话。

几秒后,他说:“没谈恋爱。”

“啥?”

“辅导员问了他室友。人家说他根本没女朋友。”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饭盒边上。

“那三千多的包呢?”

“也没有。”

我哥声音发抖。

“全是编的。”

我半天说不出话。

下午两点,嫂子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去学校。

我本来想一起去,被我哥拦住了。

他说人去太多,小宇更不肯开口。

那一天我上班什么都没干进去。

表格填错两次,领导叫我名字,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下午四点多,嫂子终于发消息。

“找到了。”

我马上打电话过去。

她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奶茶店,声音很小。

“小宇在我旁边。”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嫂子说:“他不肯讲。”

我听见小宇在旁边说:“妈,你别给姑打电话行不行?”

嫂子突然就哭了。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你跟一家人撒谎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我心口一酸。

“小宇,你接电话。”

他不接。

我说:“你把免提打开。”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嫂子说:“开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一点。

“小宇,姑姑不骂你。你就回答一个问题,你现在欠多少钱?”

没人回答。

“小宇?”

还是没声。

嫂子急了:“你姑问你话呢!”

终于,他很轻地说:“一万多。”

我脑袋嗡了一声。

“多少?”

“一万三。”

嫂子立刻喊:“你刚才还跟我说八千!”

小宇也急了。

“有几笔我忘了!”

“欠钱还能忘?”

“我就是忘了!”

母子俩在电话那边吵起来。

我赶紧让嫂子别骂。

“你让他说完。”

我问小宇:“欠谁的?”

“平台。”

“几个?”

“……四个。”

“干什么花的?”

又沉默。

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买东西。”

“买什么?”

“鞋,衣服。”

“还有呢?”

“请客。”

“还有呢?”

他不说了。

我忽然想到昨天电话里那个人喊他“宇哥”。

一个大二学生,为什么同学会这么叫他?

我问:“是不是还请别人吃饭?”

他说:“嗯。”

“为什么?”

“大家都请。”

“大家是谁?”

“宿舍的,还有社团认识的。”

“别人请一顿,你就得请一顿?”

“差不多。”

我忍不住了。

“你一个月两千五生活费,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电话那头突然炸了。

“我知道我没钱!”

这一声把我喊懵了。

小宇喘着气。

“你们不就是觉得我没钱吗?从小就这样。买什么都问多少钱,出去玩也问贵不贵。我室友一个月五六千,人家买鞋眼睛都不眨,我买双八百的鞋,我爸能念半个月!”

嫂子哭着说:“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多啊!”

“所以我没问你们要啊!”

“你没问?你这两天把一家人问遍了!”

电话那头彻底乱了。

我听着他们吵,忽然觉得小宇既陌生,又有一点可怜。

可那点可怜刚冒出来,我又想起奶奶那五百块钱。

我妈七十多岁了。

每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买十块钱一斤的青菜都嫌贵。

小宇跟她说要买专业书。

老太太怕孙子学习上缺东西,当天就给他转了五百。

那不是五百块。

那是她站在菜摊前挑半天、舍不得买车厘子、空调开到三十度还说“不冷”的日子一点点抠出来的钱。

我声音也冷了。

“你可以嫌家里给得少。”

“姑,我没嫌。”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骗奶奶?”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她那五百,你买书了吗?”

“没有。”

“花哪儿了?”

“还账了。”

“你跟她说谢谢了吗?”

“说了。”

“你说谢谢的时候,心里知道自己在骗她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

嫂子也不哭了。

我第一次觉得,有些问题比骂人重。

过了很久,小宇说:“姑,我错了。”

声音小得像小时候打碎我家花瓶那次。

可这一次,我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说“没事,姑姑给你兜着”。

我问他:“一万三是全部吗?”

“是。”

“确定?”

“确定。”

“把四个平台打开,截图。”

他明显不愿意。

“有必要吗?”

“有。”

“我都说了是一万三。”

“你昨天还说没欠钱,今天早上又说给女朋友买包。”

他被我堵得没话。

“你现在说什么,我们都没法直接信。不是我们故意羞辱你,是你自己把信用用完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都难受。

二十年。

我第一次对这个孩子说,我不信你。

小宇最后还是把截图发到了家族小群里。

不是一万三。

是一万七千六百多。

其中一个平台已经逾期三天。

还有两笔所谓的“先用后付”,他压根没算进去。

嫂子看到截图,差点当场给他一巴掌。

我哥在电话里骂:“让他自己还!谁都别管!”

可骂完,他当天晚上还是坐高铁赶去了学校。

我们四个大人拉了个小群。

我哥、嫂子、我和老公。

嫂子主张一次还清。

她说逾期影响信用,拖着利息也麻烦。

我哥不同意。

“凭什么给他擦屁股?今天一万七,明天就是十七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问老公:“你觉得呢?”

他看完账单截图,没马上说话。

“先把每笔钱花在哪儿查清楚。”

我有点烦:“都这个时候了,还查?”

“更要查。”

他说。

“如果只是超前消费,是一个处理办法;要是钱进了赌博、游戏代充或者转给别人,是另一个处理办法。先别急着替他还。”

我这次没反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也去了学校。

小宇看到我时,眼睛明显躲了一下。

两天没见,他像突然瘦了一圈。

头发油着,卫衣皱巴巴的。

我以前每次见他,他都会笑着喊“姑”。

这次只叫了一声:“姑姑。”

多了一个字,反而生分。

我没抱他,也没骂他。

“走吧,找个地方坐。”

我们四个人去了学校外面一家小饭馆。

没点菜。

老板看我们占着桌子不吃饭,脸色不太好看,我哥干脆点了四碗面。

面端上来,谁都没动。

小宇手机放在桌上。

按照老公教我的办法,我们让他把近三个月的支付记录、订单、转账记录一项项打开。

鞋,九百八。

耳机,一千四。

潮牌卫衣,六百多。

请客,四百七。

酒吧,六百多。

桌游,三百多。

游戏充值,七百。

还有一笔两千八百元的转账。

我指着那笔钱。

“这是什么?”

小宇脸色变了。

“借同学的。”

我哥差点站起来。

“你自己借钱消费,还拿两千八借别人?”

“他当时有急事。”

“什么急事?”

“他家里有点事。”

“谁?”

小宇不说。

我哥伸手就要拿他手机。

小宇一下把手机抢回去。

“这是我隐私!”

我哥脸都涨红了。

“你欠一屁股债,让全家给你还,现在跟我谈隐私?”

饭馆里已经有人往我们这边看。

嫂子拉住我哥。

“别吵,别在这儿吵。”

我看着小宇。

他的手死死攥着手机。

我忽然觉得那两千八可能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

我说:“你可以不说。”

他抬头看我。

“那这笔钱我们也不管。你自己还。”

他愣住了。

“姑……”

“你欠的每一笔钱,都得有去处。不是为了翻你聊天记录,也不是想知道你跟谁玩、喜欢谁。我们只确认债务。”

他低着头。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说:“不是借同学。”

我哥咬着牙:“那是什么?”

“我替别人付的。”

“替谁?”

“一个学长。”

事情到这里,又绕了一层。

那个学长是小宇进社团后认识的,比他高一届。

人挺会来事,经常组织聚餐、唱歌、桌游。

小宇刚进大学时不太合群,跟宿舍另外三个男生也玩不到一起。这个学长带他出去过几次,介绍了一群朋友。

后来大家喊他“小宇总”“宇哥”,吃饭时总说他大方。

小宇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嘴里的“懂事孩子”。

不惹事,不乱花钱,成绩中上,父母说什么听什么。

到了大学,突然有人拍他肩膀喊“宇哥”,有人说“这局宇哥安排”,他嘴上骂“滚蛋”,心里其实挺受用。

第一次请客花了三百多。

第二次五百。

后来有人过生日,他也跟着送四五百的礼物。

钱不够,就用消费额度。

额度不够,再开另一个。

那个学长有次说银行卡限额,让小宇帮忙先垫两千八,第二天就还。

第二天没还。

第三天说家里有事。

一周后干脆不怎么回消息。

小宇自己都欠着钱,却不敢催。

因为他怕一催,对方来一句“这么点钱也急”,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宇哥”就没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哥脸上的怒气反而慢慢没了。

他问儿子:“你图啥?”

小宇低着头。

“没图啥。”

“没图啥,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抠。”

“那现在呢?”

小宇眼圈一下红了。

“现在你满意了?”

我哥愣住。

“我满意什么?”

“你不一直说我没本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高考没考好,你说隔壁陈叔家儿子考了六百多。我上大学,你说这个专业以后不好找工作。我买双鞋,你说你年轻时一双鞋穿三年。”

小宇越说越快。

“我干什么你都能挑出毛病。我在外面至少别人觉得我挺行。”

我哥嘴唇动了动。

没骂出来。

嫂子扭过头抹眼泪。

我坐在那儿,突然想起小宇大一那年回家。

饭桌上,我哥确实拿他跟别人家孩子比过。

当时大家都笑。

小宇也笑。

我还说:“你爸就这张嘴,你别理他。”

我们谁都没当回事。

可没当回事,不代表那句话没落在他身上。

只是理解归理解,账还得算。

我问:“那个学长欠你的两千八,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

“聊天记录呢?”

“有。”

“明确说过是借?”

“说了。”

我让他把相关记录保存好。

我哥问:“报警?”

我说:“先联系对方还钱,金额不算小,证据留着。真不还,再按正规途径处理。”

小宇马上说:“别找他。”

我们三个一起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

“都是一个学校的,闹大了我以后怎么混?”

我差点气笑。

“你都被人欠两千八了,还担心人家怎么看你?”

“你们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我只懂一件事。昨天你为了两千二,骗你妈,骗你奶奶,骗我。你宁愿骗三个疼你的人,也不愿意问一个欠你钱的人要账。”

他眼泪一下掉了。

没有声音。

就一滴,正好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心里疼得厉害。

可我没给他擦。

小时候他摔跤,我总是第一个冲过去。

这次我没动。

下午,我们去打印店把所有账目列了出来。

总债务一万七千六百八十二。

其中真正用于吃饭和必要生活的不到三千。

剩下的几乎都是为了“看起来有钱”。

我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我替你还。”

小宇猛地抬头。

嫂子也愣了。

我哥接着说:“但不是白还。”

“爸……”

“听完。”

我哥手指敲着那张纸。

“逾期的和利息高的,我先处理,免得越滚越多。其他的,你自己承担一部分。”

“我怎么承担?”

“兼职。”

小宇脸色有点难看。

“我还要上课。”

“没人让你旷课。周末、寒暑假,自己找正规兼职。每个月生活费照旧,两千五,不多给。你奶奶那五百,你第一个还。”

小宇没吭声。

“还有你姑姑。”

我哥指了指我。

“你昨天找她要两千二,虽然她没转,但这事你得给她一个交代。”

小宇看我一眼。

我摇头。

“我不要交代。”

他明显一愣。

我说:“我要你现在给奶奶打电话。”

“姑……”

“打。”

他不愿意。

我就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拨通电话。

我妈接得特别快。

“喂,小宇啊?书买了没有?”

就这一句,小宇的脸一下垮了。

他低着头。

“奶。”

“哎。”

“那个书……”

“钱不够是不是?不够奶奶再给你二百。”

小宇捂住眼睛。

嫂子也转过脸。

我妈还在电话里问:“咋不说话?是不是感冒了?”

小宇哽了半天。

“奶,我骗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啥?”

“那五百我没买书。”

“那你干啥了?”

“我欠别人钱了。”

我妈没听懂。

“你一个学生欠啥钱?”

小宇一句句把事情说了。

没说特别细,但至少没再编。

我妈听完,没有骂他。

老太太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没饭吃了?”

小宇彻底哭出了声。

“没有。”

“那就行。”

我妈说。

“钱的事让你爸妈弄,你别干犯法的事,也别因为钱想不开。那五百你以后挣钱了再给奶,奶现在不用。”

小宇一边哭一边说:“我一定还。”

电话挂断以后,饭馆里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老板过来问:“你们这面还吃不吃?都坨了。”

我哥看了一眼。

“吃。”

四个人低头吃了四碗坨成一团的面。

难吃得要命。

谁也没剩。

下午回学校前,小宇突然问我:“姑姑,你昨天是不是本来要给我转钱?”

我说:“是。”

“姑父拦的?”

我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

“对。”

他嘴角扯了一下。

“我就知道。”

那语气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我盯着他。

“但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啥?”

“你姑父不是不舍得那两千二。”

我把昨天厨房里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说我怎么嫌老公冷血,怎么说“我挣的钱凭什么不能给侄子”,也说后来他爸打电话,我才知道他已经找了一圈亲戚。

小宇一直低着头。

我最后问他:“假如昨天姑父没拦,我把钱给你了,你准备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追问:“还哪一笔?”

“先还逾期那个。”

“剩下呢?”

“再想办法。”

“怎么想?”

他沉默。

我替他说了。

“继续找人借,对吧?”

他脸红了。

我说:“所以那两千二如果给了,不是在帮你,是帮你把这件事再藏几天。”

小宇鼻子发红。

“姑,我真没想骗你那么多。”

“骗两千二就不算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

“我也有错。以前你找我要钱,我总觉得只要我给得起,就不用问。好像问一句,就是不疼你。”

他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不这样了。”

他眼神一下黯下去。

我知道他以为我的意思是以后不给他钱了。

我没解释。

有些界限,说得太软就又没了。

临走前,我哥陪小宇去找了那个学长。

事情没闹到辅导员那里。

我哥先让小宇自己发消息。

“之前帮你垫的两千八,我现在也有还款压力,麻烦你今天先还。如果暂时还不了,给个明确日期。”

小宇打完这句话,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

我哥没催。

最后他自己按了下去。

对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兄弟最近这么紧啊?过两天给你。”

小宇看着那句话,脸色很难看。

我哥问:“你准备怎么回?”

“我不知道。”

“别问我,你的钱。”

小宇想了一会儿。

自己打:“具体哪天?我这边需要确定还款时间。”

对方这次没回。

晚上十点,钱转回来了一千。

备注只有两个字:先用。

剩下一千八,对方答应月底前还。

小宇第一次没回“没事,不急”。

他回:“好,月底前麻烦结清。”

我看到截图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短短九个字。

比什么“宇哥”值钱多了。

债务最后怎么处理,我们也没有一把替他填平。

我哥先把已经逾期的四千多处理掉,避免继续产生费用。

嫂子把几个消费平台的自动扣款和免密支付全关了。

剩下的,小宇自己把新买没多久的耳机挂二手卖了。

原价一千四,卖了九百。

那双九百八的鞋,他也想卖。

我哥看了一眼,说:“穿过了,卖不了几个钱,留着吧。”

小宇问:“你不骂我?”

我哥没好气:“九百八的鞋能把你脚穿成金的?以后给我穿到开胶。”

小宇居然笑了一下。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他后来在学校图书馆找了勤工助学岗位。

钱不多,一个月几百块。

他嫌少。

我哥只说:“少也是你自己挣的。”

奶奶那五百,他没有等毕业。

两个月后,他把第一次勤工助学拿到的钱,加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凑了五百转给我妈。

我妈不肯收。

他打电话磨了半个小时。

老太太最后收了。

转头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二百块红包,说“给孙子买点好吃的”。

我看到时哭笑不得。

我哥在群里发:“妈,你别又给他钱。”

我妈回:“这是奖励,不一样。”

小宇没抢。

他回了一句:“奶,你留着买菜。”

我妈发了个愤怒的小表情。

最后那个红包二十四小时没人领,自动退回去了。

至于欠学长的一千八,月底前也还了。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钱到账以后,小宇只回了一个“收到”。

后来那个社团的聚餐,他很少再去了。

也不是跟谁绝交。

在学校碰见,照样打招呼。

只是再有人说“宇哥,今晚你安排呗”,他会笑着回一句:“安排不起,我现在穷得很,食堂二楼,爱来不来。”

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有人笑他。

也有人真跟着去了食堂。

他后来跟我说,那顿饭四个人吃了七十多块,大家各付各的,也没人因此看不起他。

我听完没夸他。

就回:“挺好。”

他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们之间好像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又不完全一样。

以前他找我,我第一句话总是:“缺钱了?”

后来我不问这个了。

我问:“最近咋样?”

他也很少再开口要东西。

寒假回家那天,他来我家吃饭。

老公正在厨房炖牛肉。

小宇站门口换鞋,磨蹭半天没进去。

我问:“杵这儿干啥?”

他压低声音:“姑父是不是还生我气?”

“你自己问。”

“你帮我问呗。”

“二十岁的人了,自己去。”

他瞪我一眼。

还是进了厨房。

我故意没跟过去。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喊:“姑父。”

老公“嗯”了一声。

小宇又没话了。

过了几秒,老公问:“会切土豆不?”

“会。”

“那别站着。”

“哦。”

我在客厅差点笑出来。

等我进去时,小宇已经系上围裙切土豆了。

切得大小不一。

老公嫌弃:“你这刀工,食堂勤工助学都不要你。”

小宇说:“我又不去食堂切菜。”

“那你干啥?”

“图书馆整理书。”

“一个月多少钱?”

“六百多。”

“可以啊。”

就这三个字,小宇抬头看了老公一眼。

“姑父。”

“干啥?”

“上次……谢谢你啊。”

老公往锅里放盐。

“谢我什么?”

“就我找姑姑要钱那次。”

“哦。”

“要不是你拦一下,我估计还得继续借。”

老公拿勺子尝了口汤。

“我不是拦你姑给你钱。”

小宇没吭声。

“你真有急事,该给还是给。”

老公把勺子递给他。

“我是觉得,一个人突然开口借钱,问一句干什么,不丢人。借钱的人不丢人,问的人也不坏。”

小宇尝了一口汤。

被烫得直吸气。

“咸不咸?”

“不咸。”

“再尝一口。”

“姑父,你是不是故意烫我?”

“少废话。”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把那件事说过去了。

吃饭时,我哥给我打视频。

他看见小宇在我家,第一句话就是:“别又赖你姑家不走。”

小宇夹着牛肉说:“我姑愿意。”

我哥说:“你姑愿意,你姑父不一定愿意。”

小宇抬头看老公。

老公慢悠悠喝了口酒。

“吃完把碗洗了就愿意。”

“行。”

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晚上小宇真把碗洗了。

洗完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忽然想起什么,去卧室拿了个红包。

里面装了两千块。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

他看见红包,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缩。

“我不要。”

“过年红包。”

“太多了。”

“以前六千你都收过。”

“那是以前。”

我把红包放到茶几上。

“怎么,怕我查用途?”

他有点尴尬。

“不是。”

老公在旁边看电视,没说话。

我把红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给你可以。”

小宇抬眼看我。

“但不是让你拿出去装大款,也不是替你填哪个平台的窟窿。压岁钱就是压岁钱,你自己存着、买书、吃饭、出去玩,都行。”

他没拿。

“姑,我现在有钱。”

“哪来的?”

他马上说:“正经来的啊!”

我笑了。

“我知道。”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余额。

里面真有一千多。

勤工助学工资,加上他爸刚发的生活费。

我故意问:“那两千还要不要?”

他看了看红包。

又看了看我。

最后抽走一张一百的。

“拿这个吧。”

“你干啥?”

“压岁钱。”

“哪有压岁钱只拿一百的?”

“咋没有?”

他把那一百块叠起来塞进手机壳。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我还想塞给他。

他站起来就跑。

“不要不要,姑,我现在看见两千这个数都应激。”

老公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追到门口骂:“你个臭小子,还学会整网络梗了。”

他穿上鞋,忽然又折回来。

“对了,姑。”

“干啥?”

“下学期学校有个比赛,要交报名材料。到时候我要真缺钱,能不能找你?”

我故意板着脸。

“先说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过了几天,我收拾茶几,在沙发缝里摸出那个红包。

封口没拆。

里面还是整整两千块。

我以为他忘了,正准备给他发消息,翻过红包才看见背面多了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

“姑姑,这次真不用。等我哪天真需要,我会先把缘由说清楚。”

我拿着红包去厨房。

老公正在切菜。

我把那行字给他看。

他看完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切葱。

我碰了碰他胳膊。

“当初我要是真把两千二转过去了呢?”

“那就转过去了呗。”

“然后呢?”

“然后他多拖几天,你多后悔几天。”

我白他一眼。

“你现在挺会说。”

他笑了一下。

“那红包收起来吧。”

我没收进自己的抽屉。

我找了个信封,把那两千块连同小宇留下的红包一起装进去,塞进书柜最下面。

后来小宇再给我发消息,开头还是那两个熟悉的字。

“姑姑。”

有一次半夜十一点,他突然问我:“姑姑,睡了吗?”

我心里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我回:“没,怎么了?”

他发来一张比赛通知。

“我们进省赛了,下个月去外地,学校报销车票,但住宿要先自己垫。我还差六百,能借我不?报销下来还你。通知和老师消息都给你看。”

后面跟了三张截图。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

老公问:“谁?”

“小宇。”

“又借钱?”

“嗯。”

他放下遥控器。

“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把三张截图一张张看完,点点头。

“转吧。”

这一次,我没觉得他是在批准我。

我也没急着证明自己有多疼侄子。

我直接给小宇转了六百。

钱刚过去,他立刻收了。

“谢谢姑姑,报销下来第一时间还。”

我回:“不用急,比赛好好弄。”

他却发来一句:“要还的,说借就是借。”

一个月后,晚上八点十七分,我手机响了一声。

六百块,一分不少。

备注写着:“住宿垫付款已报销。”

我把手机拿给老公看。

他扫了一眼。

“不错。”

我说:“你就这俩字?”

“那再加两个。”

“啥?”

“长大了。”

我没回他。

低头点开和小宇的聊天框。

最上面还留着几个月前那句——

“姑姑,能不能给我转两千二啊?”

那一次,我的钱没转出去。

后来那两千块红包,他也没拿。

可这六百块,我转得一点没犹豫。

因为这一次,他把比赛通知、住宿金额、报销时间都说得明明白白。

不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管一个孩子。

是那个以前只会伸手说“姑姑,有点急”的大二侄子,终于肯在开口借钱之前,先把缘由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