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
10月15日下午两点，四川遂宁市船山区支渠巷，离重阳节还有三天。
沿着小巷往里走，还没看到剧场，先听到唱腔。闹市高楼下，声音从一座不起眼老棚屋传出来，混着锣鼓点和帮腔，在午后的老城区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固执。
一排低矮围墙上，红底黄字的横幅映入眼帘——“遂宁市船山区弘扬川剧团演出基地”。这里是团长张永富的民营川剧团，2015年创办，在这个500平方米的钢架棚里，已经唱了11年。
团里21名演员，据张永富介绍，平均年龄60岁左右；台下看戏的，大多七八十岁，有的已经九十多岁。
位于四川遂宁市船山区支渠巷的弘扬川剧团演出基地
01
台上的人
跟着声音走进基地，空间豁然开朗。钢架结构的穹顶下悬挂着几台老旧的吊扇，舞台上是红幕布和山水瀑布背景画。当天演的是传统大幕戏《乔子口》。
台上，武将身披蓝袍、头顶翎子，气宇轩昂；旦角身着素雅白裙，水袖盈盈；还有身穿红绿戏服的配角穿梭其间。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极为投入。舞台正前方，一个手机支架稳稳立着，正在直播。
台下，一排排黑色折叠椅和几张长条木凳上，坐得满满当当。绝大多数是白发苍苍的老年人，有的双手交叠，有的手扶拐杖，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舞台上的一招一式。
张永富今年58岁，初中还没毕业就进了遂宁人民剧团学川剧。
“从小在戏台底下看戏，看着看着就喜欢这个，爱好这个。”他说。
“当时就想把这个当职业吗？”
“想过。”
“那时候才十多岁？”
“嗯。”
2015年7月，他投入了40多万元，创办了弘扬川剧团，有“弘扬川剧”之意。
剧团所在的遂宁老城区，在他口中被称作“戏窝子”。场地是租赁的，年租金5万元，这个价格10年没涨过。
创办初期团队最多的时候有30人，含国家二级演员。目前团里21人，一半是本地演员，一半从成都、重庆等地聘请。剧团包住宿、生活费。据张永富介绍，全职演员工资三四千元一个月，兼职按场次结算，一个月一两千。团里最小的演员接近50岁，最大的琴师70岁，核心演员多为60后，平均年龄60岁左右。
当天下午的《乔子口》中，一位穿白色戏服的旦角演员站在舞台中间。她唱腔不张扬，但字字清楚。散戏后，她在后台洗漱，听说记者想采访，摆摆手说“我说不来话”。
见状，张永富的妻子接过话：“这么多年，没有被采访过，大家都是手艺人，不会说这些。”
“为什么没想过不带团队，一个人出去参加表演？带团队这么辛苦！”
“还是苦中寻乐嘛。”张永富接过话，“举个简单的例子说，学都学到这样了，要是做其他啥子也不得行。一天坐到打牌或者去休闲，也不好耍的。我这么一天唱唱笑笑打打闹闹的，这个时间就过了。”
琴师坐在舞台侧幕的角落里，70岁了，拉琴时身体微微前倾，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演员。散戏后，他慢慢收起乐器离开舞台，没有和大家交流。
张永富说，团里的演员大多有社保、低保兜底，不追求高收入。民营团体不好组织，“哪个地方工资高，他就要往哪个地方跑。”为了留住人，他给演员保底工资，“哪怕今天只有20个观众，收入不够，都要给他保底保起走。”
“大家年龄都大了，还在坚持，有谋一份工作的原因，但在我看来更多是因为爱好。”张永富说。
弘扬川剧团演出基地内正在演出《乔子口》
02
台下的人
剧场每天下午2:00到4:30演出，节假日无休。票价15元，含一杯茶水。对老年人、残疾人、贫困群体免票。
演出结束后，记者试图采访几位观众。几位老人都上了年纪，对于记者的提问略显意外，只是点头说着“好”，又低头喝水。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记者跟上去问了一句：“您看了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从哪年开始来的？”
“有川剧团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据张永富介绍，他的观众多是七八十岁、八九十岁的老人，还有百岁老人来看过。一位老观众曾告诉他：“一天没得要去的地方，这个地方低票价15块钱含杯茶，把时间也消磨了，开开心心的，有说有笑。”
2015年到2017年，是剧团最好的时候。据张永富介绍，每天有100到200名观众，甚至有重庆潼南、安岳、射洪等地的观众包车来看戏。“那些川剧爱好者基本上是包一个长安车，六七个人包一辆车来看戏，看完又送回去。”
而现在每日观众三四十人，单日票房收入约600元。每月除人员工资外，化妆品、水电、音响设备维护、服装道具添置等固定消耗需七八千元。
他也曾尝试降价吸引观众，但没有明显效果。“不管12块10块还是只有那么多人。”张永富说，有些人只要你说给钱他就不会来；有些游客过来看到地方简陋，觉得坐这儿喝杯茶不如去茶楼。
弘扬川剧团演出基地内正在演出《乔子口》
03
观众日益减少，运营困难
张永富粗略算了一笔账：从9月12日到10月12日，亏了一万来块钱。据他介绍，团里的收入主要靠两部分：日常售票，一天三四十个观众，600来块钱；政府购买惠民演出服务，一年承接船山区三四十场，单场补贴5000元，但交通、保险、餐饮、舞台搭建全部包含在内，“没得啥子钱赚，只能补贴一下亏损。”
张永富说，也不是没有想过吸引更多的人，但受限于场地、环境等诸多因素，成效不大。
弘扬川剧团团长张永富（右二）在台上演出
04
“把每一场戏演好”
张永富今年58岁。
子女没有接班。儿子从事另外的行业，“因为他不爱好这个”。儿媳在剧团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因为要养两个女儿，也未长期留在团里，只是“有时候”来台上。
“想过儿子接班搞管理，但这个也养不活一大家人，面对生活还是很具体的。”张永富沉默了一下。
他目前想争取一些政策和投资，用来装修剧场，或者另找地方修一个剧场，“因为这个地方也不方便”。然后更新老旧的服装道具、音响设备；再就是招收学员、进校园推广，解决断代问题。
经凯东路驱车进入弘扬川剧团演出基地
张永富说，说内心话，不能光靠政府扶持；但“没得政府的支持，肯定坚守不到一两年了。”
“你希望政府怎么来支持呢？”
“购买服务嘛。再一个更换场地吧，现在这里确实有点简陋了。”张永富说，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凭自己想象，“先把每一场戏演好吧，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再说。”
下午四点半，演出结束。张永富站在台上，对台下四十多位白发观众说：“祝大家重阳节快乐。16号外出，17号再来，不要走空路。”
人群慢慢散去，仅仅一两分钟后，台下空出四十多张折叠椅。
17号下午两点，这里还有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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