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永生,别做梦了,妈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你那个朝鲜媳妇,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妈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啪」地墩在我面前,汤水溅出来好几滴,烫在我攥着搪瓷缸子的手背上。
「东头老周家那个死了男人的,带着一个丫头,不嫌弃你这张苦瓜脸,就提了一个条件……」
我爸靠在窗台边的破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烟卷,烟雾腾腾里,他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让你搬过去住,给人家孩子当后爹。」
「把那朝鲜女人留下的破烂东西,一把火都给我烧个干净,咱李家不能再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了!」
我妈的嗓门尖得像拉锯,一下一下,锯在我的心口上。
我没吭声,只是直直盯着床头墙上那张褪了色的黑白合影。相片里,她笑得拘谨,一排细碎的牙齿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
我从一个让全厂工友都侧目的壮实小伙,熬成了整条街、整个单位嘴里绕不过去的笑话。
01
我叫李永生,松花江边一个小县城土生土长的人。
打小村里的老人就说,这孩子肩膀宽,能扛事。
肩膀宽这件事是真的,扛事这件事,后来也被我用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给应验了。
我在县机械厂当锻工,每天跟铁坯子打交道,抡大锤、扛铸件,干的都是力气活。厂里的工友说我有一股子蛮劲,干活从不服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天天跟铁疙瘩较劲的人,后来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
那年我二十三岁,论家底,我家算不上富裕,但我爸老实巴交攒了大半辈子,在厂区附近置了三间砖瓦房,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梨树。每到秋天,梨子黄澄澄地挂满枝头,街坊邻居的孩子踮着脚尖往墙头扒,我妈护树比护儿子还上心,拿着笤帚疙瘩在院子里转悠,谁敢伸手,笤帚先到。
但这个护树比护儿子还上心的女人,有一件事比看梨树还积极——给我张罗对象。
「永生,你今年二十三了!」我妈从开春就开始念,「你看看隔壁铁蛋,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倒好,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
我端着饭碗,头也不抬:「妈,急什么。」
「急什么?!」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你爸你妈含辛茹苦把你供到这么大,就等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爸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慢悠悠来一句:「你妈说得对。」
就这两句话,是他这个人能说出来最长的一段话了。
我没再接腔。那时候的我压根没想到,命运这东西,它不跟你商量,说来就来了,来的时候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上衣,眼睛又黑又亮,站在江边渡口的细雨里。
02
认识崔顺姬,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一件事,也是最要命的一件事。
那是个毛毛细雨的傍晚,我骑自行车去渡口接一批从上游运下来的铸件,走到半路,车链子掉了。我蹲在路边修链子,手上沾了一手黑油,正骂骂咧咧,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压得平平展展。
我抬头。
站在我面前的姑娘,个子不高,腰板挺得像一根标尺,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上衣,头发整齐盘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散出来。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安静地看着我,像两颗压进墨里又捞出来的珠子。
「擦手。」她说,声音不大,字正腔圆,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腔调。
「你……」我接过手帕,愣了半天,「你是朝鲜人?」
她点头:「我叫崔顺姬。在这边做翻译工作。」
我把手在手帕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把手帕往回递,她摆了摆手:「送你了,我还有。」
我骑车走了,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往我脑子里钉进去,拔不出来。
后来打听才知道,顺姬是随一个技术对接小组过来的翻译,住在县招待所,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具体什么时候走,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开始往渡口那边跑,理由多得很,今天说铸件没清点完,明天说图纸落在仓库了,后天说要核对发货单。厂里的老韩是个人精,没几天就看穿了我,斜着眼睛凑过来:
「永生,你小子行啊,天天往渡口跑,是盯着哪家姑娘呢?」
「少废话,干你的活。」我推开他。
「哟,还脸红了。」老韩拍着大腿乐,「行,我不说,我不说,你自己好好努力!」
渡口边上有个国营小饭馆,卖炸糕和豆腐脑。我第三次在那儿遇见顺姬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没动,只是端端正正坐着,看着窗外的江面发呆。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两碗豆腐脑走过去,把其中一碗往她跟前一推:「请你吃。」
她低头看了那碗豆腐脑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没走,坐下来了。
我们就这样开始说话了。
她汉话说得磕磕绊绊,遇上复杂的词就卡住,我说话快,她让我慢一点,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两个人对着一碗豆腐脑,从天色将暗说到饭馆掌柜开始收拾桌子。
我送她回招待所,走到门口,她忽然转过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李永生。」
那一躬,把我腰弯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她带东西。今天一把江边挖来的野菜,明天两个我妈蒸的豆沙包,顺姬每次都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像是接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江边的石墩子上,看对岸的芦苇丛被风压得俯仰不定,顺姬忽然开口:
「永生,你以后想怎么过日子?」
我想了想:「有房住,有饭吃,有个人陪着,就够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们那边,不兴这样说话。」
「怎么说?」我问。
「要说为了更大的事。」她顿了顿,「但我……有时候也想,就只为了自己,过一过。」
我看着她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我忽然开口:
「顺姬,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江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压住,慢慢地转过脸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哪里来的人。」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麻烦。」
「知道。」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开口拒绝了,她才低下头:
「我要想一想。」
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来敲我宿舍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伸过来递给我——是那块借给我的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但在角上,用红线绣了两个字:
永生。
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想好了。」
03
结婚这件事,在两边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我妈那边先炸了。
「朝鲜人?!」我妈正在灶台边剁猪食,菜刀「当」地一声砸在砧板上,她直起腰,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你说什么?你要娶个朝鲜女人?!」
「妈,顺姬人好,我跟她处了这么久——」
「人好?!」菜刀往砧板上一插,我妈两手叉腰,「你知道人家来咱这儿多久?你知道她啥时候就走了吗?你知道你们这事,外头的人怎么嚼舌根吗?!」
「我不管外头的人说什么。」
「你不管?!」我妈的嗓门拔高了八度,「你不管,我管!你爸管!咱全家都得跟着你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我爸一直没开口,等我妈喘气的工夫,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沉沉地说了一句:「永生,朝鲜那边的事,不是咱能说清楚的,你得想清楚,这条路,往后怎么走。」
「爸,我想清楚了。」
「你——」我妈抬手指着我,手指头颤了半天,最后捂着脸坐下去,嚎啕大哭,「我的命啊,我养了个什么儿子,要把我气死……」
哭声把左邻右舍都引出来了,一个个探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我站在那儿,脸烧得通红,一句话都没说。
顺姬那边,阻力不比我这边小。
她们技术组里的人,有人私下劝她:「顺姬,你想清楚,你回去了怎么交代?」有人警告她:「这件事要是传回去,你的前途就完了。」甚至有人直接去向上头反映,想从中阻拦。
顺姬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说的时候脸色平静,但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永生,」她抬起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件事,以后给你带来麻烦。」
我把她的手握住,手背上的指节是凉的:「顺姬,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真心跟我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梨树压得沙沙响,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点了头:「是。」
「那就够了。」我说,「别的事,我来扛。」
为了这门婚事,我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单位,找了不知道多少个人,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四个月,才算把手续办下来。这中间有多少道坎,多少次差点黄了,我一个字没跟顺姬说,只是每次见她都说:「快了,快了。」
婚礼办得简单。
院子里摆了四桌,请了几个相熟的工友和邻居,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鞭炮震天。我妈前一天晚上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成了核桃,但该张罗的事她一样没落,亲手做了一锅红豆饭,端上桌的时候还叮嘱顺姬:「多吃点,你太瘦了。」
顺姬把那碗红豆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没剩。
她穿了一件自己改的红布棉袄,端端正正坐在桌边,见谁都点头,礼貌得像一本教科书。但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悄悄把脚踩在我脚背上,低声用朝鲜话咕哝了一句。
「说什么呢?」我凑过去。
她脸上浮起一点红:「说……谢谢你。」
04
婚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段,也是最复杂的一段。
顺姬是个极其自律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饭菜不算精细,但准时端上桌,从不迟一分钟。她不睡懒觉,不乱发脾气,家里的事从来不假手于人,就连院子里那两棵梨树,她也每天早上去看一眼,发现有虫子,就仔细捉干净。
我妈看着她这副样子,一开始是挑剔,后来是无话可说,再后来是绕着弯儿地别扭。
「她做的菜,咸淡不对。」我妈有一回压低嗓子跟我爸嘀咕。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没忍住:「妈,您告诉她怎么做,顺姬学东西快。」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口气还梗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顺姬心里透亮,她不争不辩,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我妈话说得重,她只是低头把手里的活做完,等我妈走了,才悄悄在我跟前叹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要不是我盯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委屈了?」我问。
她摇头,想了想,认真说:「妈不容易。她是怕。」
「怕什么?」
「怕我哪天走了,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顺姬汉话学得很快,尤其是跟我妈打交道这段时间,进步飞速。有一回我妈说了一串话,顺姬出来悄声问我:「刚才妈说的那个词,是骂人的吗?」
我如实告诉她。
她点点头,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本,一笔一划记下来。
「记这个干嘛?」我问。
「以后不被骂了还不知道被骂了,那多吃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我俩在一起,我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厂里的工友私下里对我这门婚事议论纷纷。老韩有天凑到我跟前,神神秘秘地问:「永生,你那朝鲜媳妇,听说在那边是当过兵的?」
「怎么了?」
「那……那厉不厉害?」老韩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个探照灯。
「厉害。」我没多解释,端起茶缸子走了,身后老韩一个人嘿嘿嘿地乐了半天。
顺姬确实当过兵,这件事她跟我提过。她说在那边,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数都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腰板挺直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吃苦耐劳也是从那时候磨出来的。她说这些的时候不带任何炫耀,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气。
我问她:「你怕过吗?」
她想了想,点头:「怕过。但后来就不怕了。」
「什么时候不怕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弯了弯:「你去渡口找我那天。」
我没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屋顶,盯了很久很久。
05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了那个我怎么都没想到会来的转折。
那天傍晚,顺姬在灶台边烧水,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她忽然端着那壶水走出来,在我旁边站定,开口说:
「永生,我想回去看看。」
我把烟按灭,没有立刻说话。
院子里静了一阵,只有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摩挲。
「顺姬,」我抬起头,「你是想回去看看,还是……不打算回来了?」
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是你媳妇,我的家在这里。」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头:「那就去,早去早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壶水放在地上,坐到我旁边,肩膀抵着我的肩膀:「我去看看我妈。她身体不好,我出来这么久了。」
我没说话,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攥了一下。
路费的事,我一个人扛,没让她操心。
那时候我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顺姬偶尔接些翻译的零散活,一个月也不过补贴个十几块。这几年我们省吃俭用,一分钱掰两半花,加上我爸偷偷塞给我的一点,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翻出来数了三遍,又去厂里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零零整整凑在一起:
一千三百五十八块。
那时候这是什么分量的一笔钱,我不用多说,街上一碗豆腐脑才三分钱,一千三百五十八块,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三年。
我把钱装进一个旧信封,两手递给顺姬:「路上花,打点用,剩下的你收着,别委屈自己。」
顺姬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把信封压在胸口,攥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眼眶红了:「永生,我回来给你买礼物。」
「不用买。」我说,「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透亮。
我妈非要起来送,顺姬拦住她:「妈,您别出来,凉。」
就这一句「妈」,把我妈叫得愣在原地,手搭在门框上,半天没动。
我把顺姬送到渡口。
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等你。」
渡船离岸,江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船影越来越小,消进了对岸的芦苇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江边,站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站到渡口的工人来开门,才回去。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第一个月,我告诉自己,路远,慢,等着。
第三个月,我开始托人往那边打听,托了好几层关系,层层传进去,最后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回声。
第五个月,我坐不住了,请了假,一个人跑去县里,找了能找的部门,问了能问的人,有人摇头,有人敷衍,有人直接把我打发走:「这种事,我们管不了。」
我不死心,接着跑,跑了七八趟,磨破了两双布鞋,问遍了所有能搭上话的人,换来的只有一个结果——没有结果。
第八个月,我妈忍不住开口了。
「永生,」她坐在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托人打听,人家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
「没说法……」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我妈没再说话,站起来去淘米,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她是叹气还是哭,我也没问。
第一年过完,厂里开始有人明里暗里地说话。
「李永生那个朝鲜媳妇,走了?」
「哪是走了,是跑了呗,卷着钱跑了。」
「一千多块啊,那时候一千多块……」
「我早说那种人靠不住……」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厂里飘到街上,从街上飘到邻里,从邻里飘到每一个我走过的地方。我装作没听见,埋头干活,锻件抡得比谁都重,汗湿透了衣裳也不停,只是下了班回到家,坐在那张黑白合影前,一坐就是半宿。
第二年开春,老韩有一次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带着三分真心七分酒劲说:「永生,你这个人,我服你,但你也别死磕了,该往前走就往前走,你还年轻……」
我把他的手拿开:「老韩,你喝多了。」
「我没多!」他涨红了脸,「我是替你不值!一千多块啊,那是你多少年的血汗……」
「老韩。」我打断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她没有骗我。」
老韩盯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冬天,我爸夜里来敲我房间的门。
他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屋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头发白了不少,我一直没注意到,这时候才发现。
坐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永生,你要想开点。」
「爸,我没事。」
「你没事。」他重复了一遍,低下头,「你这两年,瘦了二十斤,叫没事。」
我盯着地面,没说话。
「那钱,」他停顿了一下,「你就……」
「爸。」我抬起头,「那是我媳妇。」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静得只剩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爸最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带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头咳了一声,很轻,但我知道那不是咳嗽。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我妈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哭成了每天的唠叨;从唠叨,哭成了沉默;从沉默,又变成了今天这副把玉米糊「啪」地墩在我面前、逼我入赘的模样。
七年。
整整七年。
那个在渡口向我借了一块手帕、然后把绣着我名字的手帕还给我的女人,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整整七年,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床头那张褪色的黑白合影,除了那条压在枕头底下的手帕,和那两个用红线绣出来的、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的字:
永生。
「你听见没有!」我妈的声音把我从那张合影前扯回来,「周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你倒好,坐在这儿发什么呆!那朝鲜女人早把你忘了,人家日子过得好着呢,就你一个傻子还守在这儿!」
「妈,」我爸在窗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行了。」
「行了?!」我妈转过身,「你也说行了?你当这是什么事?这是你儿子的后半辈子!他就这样耗下去,你舍得?!」
「妈。」我开口,声音平得出奇,「我吃完饭。」
「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传来了邮递员扯着嗓子的吆喝声:
「李永生!有你的包裹!国际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七年,除了单位寄来的催工通知,我连一封像样的信都没收到过。
我推开堂屋的门挪了出去,邮递员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塞到我手里,盒子上头糊满了稀奇古怪的邮票,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寄件人那一栏。
那是一串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爬着的阿拉伯文字,可在最底下,用汉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
迪拜寄出。
那是个连收音机里都只偶尔飘过一耳朵的、金光闪闪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一瞬间,忘了怎么跳。
我妈也追了出来,一眼瞧见我怀里的盒子,脸色唰地就白了。
「扔了!准是那个狐狸精寄来的!又来勾你的魂!快扔了!」
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就要来夺。
我往旁边一侧,把包裹死死护进怀里,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嘶吼出来:
「妈!就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就一眼!」
我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连胶带头都捏不住。
我用牙撕,用指甲抠,半天才在盒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我憋住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把盖子整个掀开。
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那一刻,我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顶劈到脚底,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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