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鞋。”
婆婆张兰的嗓门儿,跟装了扩音器似的,在饭店大厅里炸开了。
“破鞋!破鞋!破鞋!破鞋!”
五遍。一字不差,一声比一声高。
整个饭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菜都忘了嚼。
她越骂越来劲,嘴角快咧到耳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老公周明坐我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妈,少说两句,人看着呢。”
张兰一把甩开他:“看着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人看看,我们周家娶了个什么玩意儿!手都让人摸遍了,还有脸坐这儿吃饭。”
她说的,是我下午跟客户握手那张照片。有人拍了发家庭群里。正常的商务礼仪,到她嘴里成了我不知廉耻的铁证。
我没吭声。也没看任何人。就等她骂完。等她嗓子冒烟,端起茶杯灌水那一下,我慢慢转向一直闷头吃菜的公公,周正。
“爸。”
我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叔今年二十八了吧?”
周正筷子一顿,抬头看我:“是啊,开春就二十九了。”
我盯着他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您跟他,做过亲子鉴定吗?”
饭桌瞬间冻住了。
周明脸上血色刷地没了。张兰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地上,热水茶叶溅了一裤腿,她顾不上。
刚才涨红的脸,几秒钟功夫变成酱紫,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筷子从她僵住的手指间滑下去,落地板上,“啪”一声脆响。
像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那儿。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跟苍蝇似的,但没人敢往我们这桌看,全假装扒饭,耳朵伸得老长。
周正的目光钉在我脸上,沉得吓人:“陈曦,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躲:“爸,我什么意思,妈最清楚。”
张兰猛地拍桌子:“你胡说八道!小贱人你血口喷人。”
声音尖得能划玻璃,可谁听不出来那股虚劲儿?周明也回过神了,一把攥住我胳膊:“陈曦你疯了!赶紧给妈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没劲。这就是我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
他妈当众往我脸上啐唾沫,他让我“少说两句”。我拿一句话保自己的脸,他让我“赶紧道歉”。
我甩开他手,没使多大劲,他自己心虚,踉跄了一下。
“周明,你先问问你妈——二十九年前秋天,她是不是去邻市亲戚家住了整整一个月。”
张兰脸从酱紫变惨白,一点血色都找不着了。她撑着桌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盘子碗被她带得叮当乱响。
周正呼吸陡然粗了,盯着张兰,眼珠子快喷出火:“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张兰,你给我说实话!”
这一嗓子,整个饭店彻底没声了。
张兰嘴唇哆嗦:“我……没有……她污蔑我。”
嘴硬。但眼神早就散了,慌得找不着北。
周正没再理她,慢慢转回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没法说——震惊、愤怒、怀疑,还有点儿别的什么。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反而压下来了,冷得像结了冰。
“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说。
我没说是啥。话留三分,才有嚼头。
周明急得满头汗,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最后冲我开火:“陈曦!你到底想干啥?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才甘心?”
我看着他:“想搅散家的不是我。结婚两年,你妈怎么对我的,你眼瞎?”
“我洗的菜,她说不干净,整盘倒垃圾桶。我拖的地,她戴白手套摸,有灰就让我重拖三遍。我给你买件衣服,她说我败家。你弟周浩换三辆车花了小一百万,她夸男孩子出门得有面子。今天,就一张握手照片,她当着全饭店骂我‘破鞋’。”
我一口气说完,没停。
“周明,你摸着良心问自己——这个家,谁在搅?”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是啊,他能说啥?这些事他哪件不知道?每次就那一句:“她是我妈,你让着点。”“她年纪大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家和万事兴,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两年。忍到她当着上百号人,把我脸皮撕下来踩脚底下。
我不忍了。
周正站起来。他不高,但敦实,这会儿跟座山似的压得全桌喘不上气。“回家。”俩字,转身就走。
张兰从地上爬起来,裤腿上的茶叶都没顾上拍,踉踉跄跄追出去。周明拽我:“走啊!还嫌不够丢人?”
我把胳膊抽出来:“周明,咱俩完了。”
他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完了。”我重复一遍,“等这事儿了了,办手续。我净身出户。”
彩礼张兰一分没给我,说替我“存着”。婚房是周家的,车写周明的名。我全部家当,就衣柜里几件衣服。
周明慌了:“小曦,别说气话!我知道妈今天过分了,我替她道歉,咱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看着他这张熟脸,心凉得透透的。好好过?继续忍他妈的无理取闹?继续在他和稀泥里把心磨得血肉模糊?
我摇头:“不是气话。我是真的,累了。”
拿包,走人。冷风一吹,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我没回那个家。风暴中心,我不凑热闹。
去了闺蜜赵悦那儿。
她听完,把抱枕锤烂了:“离!必须离!这种男人这种家,你留着过年?陈曦你敢心软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我抱着膝盖坐地毯上,一宿没合眼。天亮了,拿定主意。
请了假,去我跟周明那个家拿证件和私人物品。
我算准了点儿——这个时间,周正上班,张兰买菜或打麻将,周明在公司。家里应该没人。
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我一只脚刚迈进去,就看见张兰坐在客厅沙发上。
一夜之间,她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眼泡肿得跟桃儿似的,脸上一点活人光彩都没有。
看见我,那浑浊眼珠子里“噌”地蹿出恨意,跟母狮子一样扑过来。
“贱人!你还敢回来!都是你!你毁了这个家!”
指甲又长又尖,直朝我脸招呼。我侧身一躲,她扑空撞鞋柜上。
“闹够了没有?”我冷眼看她。
“我闹?”她转回身,头发散了一脸,“陈曦,我们周家哪儿对不起你?”
我笑了:“你问这话不亏心?你对我干的那些事,用我一件件数给你听?”
她脸一僵,随即更怨毒:“不就是婆媳那点事?哪家没有?你至于用这么歹毒的法子报复?周浩是我儿子!也是你小叔!你怎么能这么污蔑他。”
“我是不是污蔑,你心里门儿清。”我说,“张兰,我本来没打算说。我甚至想过,你要有一天真拿我当家人,我把这秘密带棺材里去。可你呢?你拿我当过人吗?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今天的。”
这话戳破了她所有伪装。疯狂和怨毒褪干净了,就剩恐惧和绝望。她瘫地上嚎啕大哭:“我求求你陈曦,你放过我……放过周浩,他还年轻,不能没爸……你要钱?我给你!养老钱都给你!”
我冷漠地看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没理她哭求,径直进卧室开衣柜拿行李箱,收拾东西。
她看我不为所动,哭声一顿,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厨房。我心里一紧——她想干啥?
下一秒,她拎着把菜刀冲出来了。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活。”
举着刀,眼珠子血红,疯了一样朝我砍过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客厅就那么大,三两步被逼到墙角。雪亮刀锋照着脑门落下来——
“住手!”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周正和周明冲进来。周正眼疾手快,一把夺下菜刀。周明蹿过来把我护身后:“妈!你疯了吗?”
张兰刀被夺了,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软地上,嘴里还嘟囔:“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的……”
周正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惊魂未定的我,脸铁青。走到张兰面前,一耳光狠狠抽上去。
“疯够了没有。”
我头一回见周正动手。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张兰捂着脸,难以置信:“你……打我?”
周正指着她鼻子:“打你都是轻的!持刀伤人,你想去坐牢?”
吼完不再看她,走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你看看吧。”
我手哆嗦着接过来,展开。标题栏几个黑体大字扎得眼疼——
**个人亲子关系鉴定报告书。**
我翻到最后一栏。结论:“排除周正为周浩的生物学父亲。”
一行宋体字,轻飘飘的。压在我心口,跟千斤巨石似的,心脏差点停跳。
虽然早猜到了。亲眼看见白纸黑字,还是喘不上气。
这不是一张纸——是一个家的崩塌,一个女人三十年的谎,一个男人一辈子的耻辱。
我抬头看周正。客厅灯光打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霜啃了千百年的岩石。他没看报告,也没问结果,就盯着我表情看。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瘫地上的张兰。那眼神里没愤怒了,也没震惊了,就剩一种冻到骨头里的死寂。跟看陌生人似的。
周明凑过来,目光落我手里那张纸上,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不……不可能……”他一把夺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得那么慢,那么仔细,像要从字缝里抠出推翻结论的可能。可鉴定机构那红章,鲜红得扎眼,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血。
“妈,你告诉我们,这是假的,是陈曦伪造的,对不对?”周明声音抖得不成样,看着他妈,满眼乞求。到这份上了,还自欺欺人,还把他妈当那个永远正确的神。
张兰没回答。就看着周正,身体筛糠似的抖。她知道,这家里唯一能定她命的,只有周正。
周正终于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他是谁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张兰浑身猛地一颤。嘴张着,喉咙里“嗬嗬”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说。”周正又蹦一个字。
这一字,把张兰最后一道防线碾碎了。
“是……隔壁村王……王屠夫……”她终于哭出声,那种绝望到底、毫无形象的嚎,“我不是故意的……他强迫我……那时候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女人,我害怕……”
颠三倒四,把过错全推给一个死了十几年的男人。周正没听。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吐尽了他半辈子恩情、半辈子信任。
再睁眼,死寂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走到张兰面前,没打没骂,平静地告诉她:“张兰,从今天起,你搬周浩房间住。主卧,你别进了。家里事,你别管了。以后,你就当自己是个租客。”
说完不看她,转向我,满是皱纹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清晰歉意:“孩子,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结婚两年,头一回从这家里听到一句“对不起”。
周明呆站在原地,那张纸从他手里飘下去,跟折了翅膀的蝴蝶似的。他看看我,看看他爸,最后目光落在他妈那张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脸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跟从小信的神像当面塌成一地碎泥一个样。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进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就剩张兰压不住的绝望哭声。周正挥挥手,满脸疲惫:“让她哭。哭够了就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然后走到我面前:“小曦,跟我来书房。”
书房不大,烟草味混旧书味。周正指指对面椅子:“坐。”自己坐书桌后,从抽屉摸出包烟,抖着手点一根。青白烟雾很快糊了他一脸。
“昨晚周明跟我说,你要离婚。”
我点头:“是。意已决。今天回来就是拿东西的。”
周正沉默。书房里就剩他沉重呼吸声。好一会儿,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没脸留你。”他说,“周明那浑小子,配不上你。这两年他让你受的气,我其实都看在眼里。就是总觉得,她是你婆婆,周明是你丈夫,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是我糊涂。”
他声音里全是自责。
“爸……”我开口,不知道说啥。
“别叫爸了,担不起。”他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和存折,推我跟前,“这套房子前年买的,我名,本来留着养老。现在过户给你。存折里三十万,我这些年攒的。你也拿着。”
我愣住了:“爸,我不能要。我说了净身出户。”
“必须拿着。”他态度硬得很,“不是补偿,是周家欠你的。好孩子,是我们没福气。拿着这些,以后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再受委屈了。”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带着长辈最实在的盼头:“你还认我这老头子,就收下。不然我这辈子良心难安。”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砸房产证上。
不是为房子和钱。为他这番话。为两年委屈,终于有个人愿意给我主持公道。哪怕这人是我马上要告别的公公。
收拾完东西出来,周明房门一直关着。不知道他在里头干啥,我也不想知道。拉行李箱出卧室,张兰还坐地上,不哭了,眼神空洞盯着地板,跟没了魂的木偶似的。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出来。这个曾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女人,彻底垮了。
我没一点快意。就剩尘埃落定的疲惫。
走到门口换鞋,周正送我出来。“小曦,”他叫住我,“以后有难处,随时来找我。只要我周正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你再受人欺负。”
我用力点头:“爸,您多保重。”
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屋里传来周明憋了老久的、野兽一样的嘶吼。
我没回头。
我们之间,完了。我没回赵悦那儿。周正给的那套房子就在同小区隔壁栋,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看得出来隔三差五有人打扫。我拿钥匙开了门,行李箱往玄关一撂,整个人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听谁挑刺,不用连呼吸都得掂量着来。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杵了老半天,然后撸袖子开始干活。擦桌子拖地归置东西,把行李箱里那几件衣服叠好塞柜子。我得让自己忙起来,忙到脑子没空转那些烂人烂事。
晚上赵悦电话打过来了,劈头就问:“你跑哪去了?怎么没回来?急死我了!”
我说搬了,地址发她。半小时后门铃响,她拎着两大兜子吃的喝的冲进来,一看这房子,眼珠子瞪溜圆:“我靠!你傍上大款了?”
我三言两语把事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几秒,过来一把抱住我,拍我后背:“过去了。曦曦,你总算熬出头了。你那个前公公,还算个爷们儿。”
我点头:“是,好人。”
俩人坐地毯上开啤酒撕零食袋子,跟大学宿舍那会儿一个样。
“接下来咋整?”她灌一口酒问我。
“歇两天,跟周明把手续办了。工作照旧,不过我想申请调分公司去,换个环境,彻底翻篇。”
“成。”她举罐子,“来,为你新生,干杯!”
“干杯。”
冰啤酒滑过嗓子眼儿,有点苦,更多是痛快。
之后几天过得挺消停。睡到自然醒,看看书跑跑步,要么跟赵悦逛逛街。感觉这两年被人抽干的精气神儿,一点一点往回补。周明没联系我,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没脸见我,还是家里烂摊子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一周后我主动拨了他号码。该了结了。
响了好久才通。
“喂。”嗓子又哑又疲。
“我。找个时间把手续办了吧。”
那头沉默。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小曦……”他叫我名字,声儿里全是哀求,“咱……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我答得干脆,“周明,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尤其是我对你的信任和感情。”
又一阵长沉默。最后他跟使了全身力气似的,蹦出一个字:“好。时间地点你定。”
约在民政局旁边咖啡馆。我提前到,挑靠窗位置坐着,看外头人来人往。心里平得跟镜子似的。
周明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一周没见,人跟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胡子拉碴眼窝塌陷,身上那件我买的衬衫皱得跟咸菜干似的。他拉开椅子坐下,一句话不说,光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和悔。
服务生问喝什么,他摆手:“不用,谢谢。”
俩人干坐着。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东西都齐了?户口本身份证。”
他点头,从包里摸出两个红本儿搁桌上。手覆上去,没再拿开。
“小曦。”他终于出声儿了,“我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是我混蛋,没护住你。我妈干那些事的时候,我但凡站出来替你说一句话,咱都走不到今天。”
他眼圈红了。
“这几天家里跟地狱一样。我爸搬书房睡了,一句话不跟我妈说。我妈整天哭,要么坐那儿发呆,跟活死人似的。周浩……我弟还没回来,我爸不让跟他说。我不知道咋办,这个家一夜之间就散了。”
他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脆弱的乞求:“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搁饭店问我爸那句话,还有你拉行李箱出门的背影。小曦,我真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咱重新开始,我发誓以后好好对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说得挺诚。每个字都跟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似的。
搁一周前,我可能心软。现在不会了。
我平平看着他:“周明,你没对不起我。你只是更爱你妈。这没错。错的是咱俩一开始就不该凑一块儿。你想要个对你妈言听计从任劳任怨的媳妇。我就是个想被丈夫护着、当人看的普通女人。咱不是一路人。”
他脸上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他明白了。我这决绝不是一时气,是攒了无数失望之后彻底死了心。
“我不同意离。”他忽然说,手死死摁着那俩户口本,“除非我死。”
我看着这出儿,觉着有点可笑:“周明,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三岁就该懂。你拖着不离,除了俩人更难受,还有啥意义?你觉得咱还能回到从前?你还能跟没事人似的面对我、面对你爸妈?”
每句话都跟锥子似的扎他最疼的地方。他抱着脑袋,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喉咙里滚出困兽似的低吼。
“那我也拖!陈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坦!”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联系我。我等得起。反正我现在有房有钱有时间——不像有些人,家里一地鸡毛还搁这儿做梦呢。”
说完转身就走,没一丝留恋。身后传来咖啡杯被扫地上摔碎的动静。
我以为周明得闹一阵。没想到他没再来烦我。估计家里那摊子已经够他焦头烂额了。我乐得清静,把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读书健身学做菜,还报了个陶艺班。看一团泥巴在手里慢慢变成杯子变成碗,挺有成就感——跟我这人生似的,正一块一块重新捏。
这天下午我刚从陶艺班回来,拎着头一回做的丑马克杯,哼着歌开门。一进屋觉着不对劲。出门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现在开了一半,阳光在地上铺了道亮晃晃的光斑。
心里咯噔一下。进贼了?
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往里摸。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攥着把雨伞慢慢蹭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猛地推开:“谁!”
一个男人背对我站梳妆台前,猛转身——
周浩。
我小叔子。他怎么进来的?
他比周明还憔悴,头发油得打绺,眼底血丝密布,神情亢奋又暴躁。
“你就是陈曦?”开口就是质问的口气。
我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他晃了晃手里钥匙:“我哥给的。”
周明?他想干啥?
“出去。这是我家,不欢迎你。”
“你家?”周浩跟听了天大笑话似的嗤笑一声,“陈曦,我以前还觉着我哥眼光不错,找了个漂亮嫂子。没想到你就是个搅家精!我妈快被你逼疯了!我爸也不回家了!我哥跟活死人一样!你到底跟我家里人说了啥?啊?”
几步蹿我跟前,手指头快戳我鼻尖上,唾沫星子乱飞。我嫌恶地退一步。
“我说了啥,你该去问你妈,或者你爸。少跑我这儿撒野。”
“问了!”他嗓门更大,“问了!啥都不说!我妈光哭!我爸让我滚!我哥让我别管!这个家都快塌了,凭啥让我别管!陈曦,事儿肯定跟你有关,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他眼珠子赤红,情绪已经绷到顶了。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整个周家,他大概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也最无辜。可他这会儿的做派,跟他那个强势偏执的妈一模一样。
“周浩。”我平平看着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你确定真想知道真相?不怕这真相反手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全砸了?”
他愣住了。眼里的疯狂退了几分,多出些疑惑和不安。
“你……啥意思?”
我没答。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相框——里头是我跟周明的结婚照。抽出照片,把空相框递给他。
“看看背面。”
这相框是结婚前我去周家老宅玩无意中翻出来的,压在一个旧箱子最底下。当时觉得样式别致,张兰就大大方方送我了。我一直拿它放结婚照。直到前几天收拾东西,才瞅见背面有猫腻。
周浩疑惑地接过去翻过来。相框背板蒙着层发黄的绒布,一个角上用金线绣着几个小字,年头久了不太清楚,但还认得出——
“赠吾爱,张兰。”
“王,建,军。”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猛抬头死盯着我:“王建军……隔壁村王屠夫!十几年前就死了!我妈怎么会有他东西!”
我没说话,就静静看他。有些事儿得他自己想明白。
“不对……说明不了啥!”他忽然像抓着了救命稻草,把相框往地上狠摔,“可能就是同名同姓!对,就是巧合!陈曦你别想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挑拨离间!我告诉你我不上当!”
色厉内荏地冲我吼,可声儿抖得已经把他卖了。
我叹了口气:“周浩,你今年二十八对吧?”
他一愣:“是又怎样?”
“你回去问问你爸妈——二十九年前秋天,你妈是不是在王建军那个村住了一个多月。再问问王建军啥时候没的。我记得,好像你出生没多久,他就出意外走了。”
每句话都跟锤子似的砸他身上。他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蹦不出来。他不是傻子,恰恰相反,脑子转得快,就是从小被张兰护得太严实,没见过人间脏东西。可所有线索摆面前了,他不可能串不起来。
“不……”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墙上,整个人顺墙滑坐地上,眼神空洞,“不可能……”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言尽于此,剩下的他自己消化。走过去拉开房门:“走吧。钥匙留下。”
他没动,跟坏掉的木偶似的。我懒得再耗,掏出手机准备打给周正。就在这时候手机先响了,陌生号。
“喂?”
“小曦吗?我是你赵阿姨,悦悦她妈。”
赵悦她妈?找我干啥?
“赵阿姨好,您说。”
“哎呀小曦,你现在搁哪儿呢?方不方便来趟医院?”
声音急得不行。
“医院?咋了?悦悦出事了?”
“不是悦悦,是你公公!刚才在工地上让掉下来的东西砸了头,正抢救呢!”
脑子“嗡”一声,像有啥东西炸开了。周正出事了?
“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拎包就往外冲。经过周浩身边顿了一下:“你爸出事了。市中心医院。”
说完头也不回跑出去。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也不在乎了。满脑子就一句“正在抢救”。冲到路边拦出租车,手抖得差点拉不开车门。
“师傅,中心医院,麻烦快点!”
车在晚高峰车流里一点一点蹭。我盯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乱成一团麻。周正不能有事。绝对不能。那个家里,他是唯一给过我暖和气儿、唯一拿我当人看的长辈。他要真倒了,那个所谓的家,就彻底完了。
眼泪不知啥时候涌上来了,糊了一脸。到医院急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得下不去脚了。工友、项目上的人、赵悦跟她妈,乌泱泱挤了一片。赵阿姨一瞅见我,赶紧拽过去:“小曦,你可算来了!”
我嗓子发紧:“阿姨,叔叔咋样了?”
“还在里头抢救。大夫说伤着头了,情况不太好。脚手架上掉钢管,你叔叔一把推开了旁边那个小年轻,自己没躲开。”
心猛地往下一沉。我就知道。他就这号人,一辈子老实巴交,遇事先想别人。我俩其实没啥血缘,他对我好,纯粹是良心正。
等着。抢救室那盏红灯亮着,每一秒都跟拿小刀剌肉似的。没多久周明也跌跌撞撞跑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啥,靠墙上双手插头发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走廊尽头又是一阵急脚步。张兰来了。
她一瞅见我,跟点了捻儿的炮仗似的炸了:“是你!扫把星!都是你害的!自打你进周家门,我们家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你把我老公还回来!”
扑上来连抓带挠。赵悦跟她妈赶紧拦,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墙上,疼得倒吸凉气,可根本顾不上。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钳住张兰手腕。
“够了。”
声儿不高,冷得能掉冰碴儿,却带着股谁也不敢犟的劲儿。
所有人扭头。
周浩。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就杵我们后头。脸上没一点血色,眼底全是血丝,就那么冷冰冰看着他妈,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
“妈。”他一字一字往外吐,“爸还在里头抢救。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张兰被亲儿子这眼神这语气整懵了,松开我,嘴张得老大:“浩浩?你……你咋跟妈说话呢?你没看见是她——”
“我看见了。”周浩打断她,“我看见你像个泼妇似的在这儿又打又闹。爸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找别人茬儿。你不嫌丢人,我替你嫌。”
这话跟一耳光抽张兰脸上没区别。她彻底傻了。最疼最惯的小儿子,为了个外人这么怼她。她指着周浩,手指头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门“吱呀”开了。绿大褂大夫摘了口罩出来,所有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大夫,我爸咋样了?”周明头一个冲过去。
大夫揉揉眉心:“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一句,走廊里绷着的弦全松了。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赵悦一把扶住。张兰直接瘫地上嚎开了。
“但情况还不算乐观。”大夫接着说,“头部重击,严重脑震荡,颅内有少量淤血。暂时不用开颅,但得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四十八小时。这两天平稳过去就没事了。要是淤血扩大压到神经,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
刚落下去的心又给提溜起来了。
周正被推出来,脑袋缠着厚纱布,脸上扣着氧气罩,眼闭得死死的,一点活气儿没有。隔着重症监护室那面玻璃墙,谁也没说话。张兰不嚎了,呆呆看着。周明靠墙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过了好一阵,周浩蹭到我边上,低声说:“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能来。”
我摇头:“他是个好人。也是我唯一认的长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能聊聊吗?”
我点头。俩人走到走廊尽头窗边,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是真的吗?”他问,嗓子哑得厉害,“我看了那个相框,也想起你说的话了。我……不是我爸的儿子,对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狂躁愤怒,就剩一种被掏空的迷茫。我不忍心再拿话剌他,只轻轻点了下头。他身子晃了晃,靠窗台上。
“为啥……”他喃喃,“为啥会这样……”
“你啥时候知道的?”他又问。
“结婚前无意中翻出来的。”我把在老宅发现相框、后来在夹层里翻出一封旧信的事简单说了。那信是王建军写给张兰的,满篇爱意和一个准爹的欢喜,落款时间就在周浩出生前一个月。
“我本来没打算说。”我讲,“上一辈的烂账,我以为只要他们自己能过去,跟我没关系。可你妈……欺人太甚。”
周浩痛苦地闭上眼,没再替他妈辩一句。
“我哥也知道了?”
“知道了。”
“我爸呢?”
“他自己去做的鉴定。”
周浩脸上扯出个惨淡的笑:“原来全家都知道了。就我一人跟傻子似的蒙鼓里,还跑你那儿冲你嚷嚷。”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陈曦,之前是我混蛋。”
我侧身避开:“你没对不起我。你也是受害者。”
两天后周正出了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转普通病房。醒了。睁眼头一个看见的是守床边的我。嘴唇动了动,氧气罩底下发出点微弱动静。我凑过去听清了——
“闺女……”
眼泪“唰”地下来了。
周正恢复得不错,一周就能下地溜达了。这期间我天天往医院跑,送自己煲的汤,陪他唠嗑。病房里景象挺怪:张兰每天来,但就闷头坐边上削水果打扫卫生,一句话不说。周正也当她不存在,不跟她搭话,她削的水果一口不碰。周明也来,大部分时间猫走廊抽烟,偶尔进来站一会儿,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满脸愧疚加无力。反倒是我这个马上要离婚的前儿媳,跟他聊得最多,最像一家人。
周浩只在转普通病房那天来过一回,跟周正在屋里单独聊了老半天。没人知道聊了啥,就看见他出来时候眼睛通红。他走到我面前:“嫂子,我要走了。”
我一愣:“去哪儿?”
“不知道。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来吧。”他看着我,挺认真,“这个家,爸就拜托你了。还有我哥……其实不坏,就是太怂。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
说完转身走了。再没回来过。
又过一周周正出院,我跟周明一起去接的。张兰也想跟着上车,被周正一个冷眼钉在原地:“你回你自己家去。”这是他出事后跟张兰说的头一句话。张兰僵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周正没理,也没回那个所谓的家,让我把他送到之前给我的那套房子里。
“爸,您住这儿,那我……”
“你就住这儿,照顾我这老头子。”周正不容商量,“至于周明,让他自个儿想办法。”
那天晚上周明在楼下站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上来了,把一文件袋搁我面前桌上:“小曦,咱……把手续办了吧。”
他终于说出这话了。我打开文件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栏,他几乎把婚内东西全划给了我,连那辆写他名的车都算上了。
“我啥都不要。”他说,“这些本来好多就是你的功劳。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周家对不起你。”他看我,眼神是从没有过的平静,“小曦,你是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以后好好过,找个真正知道珍惜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啥滋味,点了下头:“你也是,多保重。”
离婚办得贼顺。出民政局那会儿阳光正好,我回头瞅了一眼周明,他冲我挥挥手,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越走越远。我知道,我俩彻底翻篇了。
日子回归平静。每天照顾周正、上班、去陶艺班,简单又充实。周正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把老房子卖了钱分三份:一份给周明让他自己买个小窝,一份存着说留给周浩,最后一份硬塞给我,说这是我的嫁妆,从今往后我就是他亲闺女。我拗不过,收了。
秋天时候收到周浩从老远一个海边小城寄来的明信片,就一句话:“嫂子,我很好。勿念。”
我把明信片贴冰箱上,旁边是我新拍的照片——我、赵悦、周正,仨人在公园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手机响了,赵悦发来消息:“陈曦女士,恭喜新生,晚上出来嗨皮一下?”
我瞅着窗外金灿灿的太阳,端起自己做的那个丑马克杯喝了口水,笑着回她:“我的人生,早就新生了。”日子这玩意儿,你不跟它较劲了,它反倒顺溜起来。
周正住我这儿快俩月,恢复得跟没事人似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打太极,打完下楼吃早点,顺带给我捎一份豆浆油条。他这人闲不住,看我阳台空着,不知道从哪儿淘来几个花盆,种上小葱辣椒,天天拎个喷壶伺候得比养孩子还上心。
“爸,您这是要把我这儿整成菜园子啊。”我咬着油条打趣他。
他蹲那儿扒拉土,头都不抬:“你懂啥,自己种的葱,香。”
我俩处得跟亲父女没两样。他从不跟我客气,想吃啥直接点菜,我加班回来晚了,他骂骂咧咧嫌我不按时吃饭,转头把菜热好了端桌上。有时候我恍惚觉得,这两年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上辈子的事。
张兰那边,消停了。
周明搬出去之后,老房子就剩她一个人。听说头半个月她天天给周正打电话,打一回周正挂一回,后来干脆拉黑。又跑我这儿来堵过两回门,头一回我没开,她在楼道里嚎了半个钟头,让对门邻居报警了。第二回她学乖了,拎了一兜子水果站门口,说想跟我“好好谈谈”。
我隔着防盗链看她:“谈啥?”
她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小曦,以前是妈不对……”
我打断她:“打住。您别自称妈了,我跟周明离了,您跟我没关系。有事说事。”
她眼圈一红,又想掉泪。我太知道她这泪是啥斤两了,当初在饭店骂我破鞋那会儿,中气足得能把房顶掀了,现在搁这儿演苦情戏。她抹了把脸,说想让我帮忙劝劝周正,让他回家,她保证以后啥都听他的。
我笑了:“张姨,您还没明白呢。爸回不回去,我说了不算,您说了更不算。他自己有腿有主意。您要真有诚意,先把这些年欠的账捋明白,别一有事就找别人擦屁股。”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水果灰溜溜走了。后来听说她把自己那套小房子租出去,搬去城郊她妹妹那儿住了。再没来找过我。
周明倒是偶尔跟我联系。微信上发个消息,问问他爸身体咋样,药吃完没。我回得简短,他问啥我答啥,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有回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舌头都大了,翻来覆去说“对不起”,我听了两分钟,撂了句“你打错了”给挂了。第二天他发微信道歉,说喝糊涂了。我没回。
有些口子划太深,结了痂也是一道疤,碰一下还是疼。我犯不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入冬那阵,赵悦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她妈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比我大两岁,照片发过来瞅着挺精神。
“见见呗?又不吃亏。”赵悦撺掇我。
我想了想,见了。约在商场里一家云南菜馆,聊了俩钟头。
人挺靠谱,工作稳当,说话不紧不慢的。
就是全程跟我聊房贷利率和理财产品,我筷子夹着汽锅鸡,脑子里全是陶艺班下周开窑的事儿。
散场他送我回家,问我下次啥时候有空,我说再看吧。
赵悦问我咋样,我啃着苹果回她一句:“他挺好的,但我对他没想法。我好像过了那个为了处对象而处对象的劲儿了。”
她翻白眼:“你就作吧。”
我乐了:“这不叫作。这叫不将就。”
不过人活着,总有些意外往你怀里撞。
十二月中旬,陶艺班搞年底作品展,我那个歪歪扭扭的手捏壶居然被老师夸了句“有拙趣”,搁展台上摆着。开展那天我拉着周正跟赵悦去逛,走到自己作品跟前正嘚瑟呢,旁边一个男的凑过来,盯着我那壶看了半天。
“这釉色是你自己调的?”
我扭头瞅他,三十来岁,穿件旧棉袄,手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拉坯机上下来。
“自己瞎兑的。”我说。
“瞎兑能出这效果?”他乐了,“你这瞎兑的功夫,比我们工作室那帮人正经调的都强。加铁红了吧?”
我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不过你下次烧到一千二百度的时候多闷半个钟头,颜色还能更沉。”
就这么着,聊上了。他叫孙嘉树,在城东开个小陶瓷工作室,专门做柴烧。
那天加了微信,隔三差五聊几句,从釉料配方聊到窑炉温控,越聊越对路。
赵悦打探军情,我把手机往她跟前一杵:“自己看。”
她翻了五分钟聊天记录,抬头瞪我:“陈曦,你俩这聊的啥玩意儿?高岭土?还原焰?你管这叫搞对象?”
“谁跟你说搞对象了?这叫共同爱好。”
“拉倒吧!你跟周明处那会儿,聊过这么热闹吗?”
我一愣。还真没有。跟周明在一块儿那几年,聊天内容除了“吃啥”“下班没”“我妈说”,好像真没别的了。
跟孙嘉树处了俩月,不咸不淡的。
他偶尔来我这儿蹭饭,周正坐旁边一边扒饭一边拿眼角瞄人家,吃完把碗一推,撂了句:“小伙子,你这手拉坯的活儿,赶明儿教教我。”
孙嘉树当真了,下周末扛了二十斤泥过来,俩人在阳台上支了个拉坯机,撅着屁股玩了一下午。
周正捏了个歪脖子花瓶,美滋滋搁窗台上,逢人就显摆:“我干闺女那对象教的。”
我臊得慌:“爸,啥对象,就是朋友。”
他眼皮都不抬:“我还没老糊涂呢。”
开春的时候周浩寄了张照片过来。
海边小城,他站一渔船前头,黑了不少,壮了一圈,旁边站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挺憨。
背面写了一行字:“嫂子,我处了个对象,打渔的,人挺好。等稳定了带回来给爸看看。”
我把照片给周正瞅,老头捏着照片看了老半天,鼻子有点酸,嘴上硬得很:“这臭小子,晒得跟黑炭似的,也不知道擦点防晒。”
那天晚上周正破天荒喝了两盅白酒,絮絮叨叨跟我讲周浩小时候的事,什么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把门牙磕了,什么偷他烟抽呛得直翻白眼。讲着讲着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最后摆摆手回屋睡觉去了。
我坐客厅沙发上,端着那个丑马克杯喝了口水。手机震了,孙嘉树发微信:“明天开窑,来不来?出一批新釉,给你留了个位。”
我回他:“几点?”
“六点。管早饭。”
“来。”
放下手机,我瞅了眼冰箱上那张明信片,旁边是仨人在公园的合影,再旁边多了张周正跟孙嘉树在阳台玩泥巴的偷拍。
赵悦有回瞅见这一冰箱照片,损我:“你这日子过得跟拼图似的,东一块西一块,愣是拼出个热乎劲儿来。”
我想了想,回她:“那可不。拼的时候费点劲,拼好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窗外柳树冒了新芽,风灌进来带着点土腥气。
周正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噜声,隔壁邻居在楼道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孙嘉树又发了条消息:“忘了说,早饭我买了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
我低头打字:“咸的。多放辣。”
发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靠着沙发伸了个大懒腰。
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舒坦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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