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独生子女,父亲去世后才懂那句老话的分量,刚办完葬礼,堂弟便对我说:以后叔叔的香火我替你照看
父亲的遗像还摆在客厅条案上,香炉里的三炷香刚烧到一半,灰白的烟直直地往天花板上飘,在吊灯罩上绕了一圈才散开。我在厨房洗那摞寿碗,水龙头开到最大,碗沿上沾的米粒得用指甲才抠得掉。
堂弟进来的时候我没听见。他站在我背后说了句:“姐,我来吧。”我手一滑,碗磕在水槽壁上,当的一声,没碎。
“不用,快洗完了。”
他没走。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蹭来蹭去。那是他去年冬天新买的黑羽绒服,袖口还带着折痕,在深圳穿不上几天,回老家倒用着了。
“姐,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
我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自己鞋尖,鞋是白的,鞋底边上一圈泥。
“你说。”
“叔这事儿办完了,头七也过了,三七我就不专门跑了,那边请不下假。”他顿了一下,“以后叔叔的香火——我替你照看。”
我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意思。“什么香火?”
“就是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叔的忌日。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我替你跑。该磕头磕头,该烧纸烧纸。你放心。”
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我抽了张纸巾擦手,一张不够,又抽了一张。“我自己能去。”
“姐,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
“你叔就我一个孩子。”
他抬起头,眼睛终于敢看我了。那双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单眼皮,眼角往下耷拉,看着老实,实际上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就是因为你一个,我才跟你说这个。老刘家这边总得有个男丁出面吧?叔那一支不能就这么断了。”
这话我没法接。我爸确实姓刘,堂弟也姓刘。我爸就我一个闺女,堂弟是他亲弟弟的儿子。
“你爸的意思?”我问。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爸也是为你着想。你一个人,以后婆家那边事多,两头跑不过来。”
我把碗一只只码进橱柜,摞得整整齐齐。手上有水,在柜门上按了个湿印子。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隔壁屋我妈翻身,床板吱呀吱呀的。出殡那天她没哭,就攥着我爸那件旧棉袄不撒手。那棉袄领子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我小时候总看见她用针线在那儿缝缝补补。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买豆腐脑,碰见对门王婶。她拎着个布袋,里头两根葱。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闺女,你爸那房子的事,你心里得有数啊。”
“什么数?”
“你叔昨天在楼下跟老赵下棋,说你家那套老宅子以后让侄子继承,说这是老刘家的规矩,闺女出嫁了不兴分家产。”
豆腐脑的塑料袋勒在我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王婶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句:“我就这么一听,你别往心里去。兴许你叔随口说的。”
我谢了王婶,上楼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更紧了。豆腐脑还是热的,贴着我手心,烫。
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小米粥凉透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我把豆腐脑倒进碗里推给她。
“妈,叔昨天来了?”
“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不在。”
“说啥了?”
她舀了一勺豆腐脑,没往嘴里送。“说我一个女人家,以后有啥事拿不了主意,让你堂弟帮着张罗。”她放下勺子,“你爸那房子,他怎么张罗?”
我没吭声。我爸那套老宅在城西,六十多平的砖混楼,房龄比我还大。厨房水管子去年刚换过,卫生间地漏老返味。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我爸一辈子的落脚地。他退休以后天天在阳台侍弄几盆茉莉,夏天开得旺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下午我去了趟房管局。大厅里人多,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档案,说:“户主是您父亲,去世了的话,得先办继承。您母亲、您本人,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跟您叔家没关系。”
“那要是有人拿着什么协议来呢?”
“什么协议?”
“我不知道,就问问。”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把材料递回来:“只要是正规遗嘱或者法院判决,我们认。别的协议没用。”
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照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一格一格的。我站在那儿,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翻到我爸的号码。头像还是他去年住院前拍的,站在小区门口,一只手搭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大拇指下面那行字是“父亲”。
我没删。
晚上堂弟又来了。这回他没进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我爸平时坐的那个位子。他屁股一沾沙发就往里陷,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姐,办手续的事我认识人,可以帮你跑。”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
“真不用。我今儿去房管局问过了。”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沙发垫子跟着起了一道褶。“你去房管局了?”
“去了。”
“姐,你是不信我?”
“我信你。但房子的事我自己办。”
他坐直了,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姐,叔那个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我妈还住着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以后,长远看。”
长远看。我爸走的时候六十七,长远看这三个字太远了。我看着堂弟的脸,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的那个小孩,现在坐在我爸的沙发上,问我长远怎么打算。
“长远的事长远再说。”我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倒了,杯子底下一圈水印子,我用指尖抹掉。“你今天来就为这个?”
他没说话。窗外的路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斜着打进来,照在他一边脸上,另一边在阴影里。他眼睛看着茶几上我爸的老花镜,那眼镜搁在报纸上,还是我爸看报看到一半随手放下的样子。
“姐,我跟你说实话。”他搓了把脸,“我爸想要叔那套房子。”
“他要那房子干什么?”
“给我结婚用。我在深圳买不起,咱这边房价也不低了。我爸说叔走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不如给你。”
他点头。点完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白要,该给钱给钱。”
“给谁钱?”
“给你跟我婶啊。”
“我妈还住着呢。”
“婶以后可以搬你那儿去嘛,你那儿两居室,够住。”
我把茶杯放下,放得有点重,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我妈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我爸那件旧棉袄,袖口空荡荡的。
“妈,你怎么不睡?”
“听见你们说话。”她站在卧室门口,棉袄领子竖着,把半边脸遮住。“你叔想要房子,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堂弟站起来:“婶,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叔要房子,他自己不开口,让你来?你爸当年分家的时候多拿了两万块你知道吗?你叔说大哥孩子少负担轻,多拿点应该。那会儿你怎么不来替你叔省香火?”
堂弟不说话了。手又插回兜里,在兜里攥着,隔着羽绒服都能看见拳头形状。
我妈走过去,把我爸那副老花镜拿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镜片,又放回去。“回去跟你爸说,房子的事不着急。你姐在呢,轮不到旁人操心。”
堂弟走的时候在玄关穿鞋,鞋带系了半天。我靠在门框上等他。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脸有点红,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姐,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条案上我爸的遗像。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头发还没全白,嘴角微微往上翘,看着不笑也像在笑。香炉里的香早烧完了,剩三截香灰,我伸手碰了碰,没碰倒。
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她靠在床头,棉袄还在身上裹着。我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捂着,没喝。
“妈,你刚才说的那两万块钱……”
“你爸不让说。说亲兄弟,别为钱伤和气。”
“那怎么现在又说了?”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汽。“因为现在你爸不在了。你爸在的时候,有些话他替我挡着。现在得我自己挡。”
水汽往上飘,在她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明天我约了开锁的,把老宅门锁换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换吧。钥匙给我一把就行,我周末回去浇花。你爸那几盆茉莉,不能干死了。”
我回了自己那屋。儿子已经睡了,被子踢到脚底下,我给他掖了掖。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堂弟的微信:“姐,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个脾气。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没回。
翻到下面,朋友圈里堂弟刚发了一条,配图是老家村口的石碑,上面刻着刘氏祖谱。文字是:“有些事总得有人担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爸那辈的,我这辈的,我儿子这辈的——全是男的。我爸的名字在倒数第二排,右手起第三个。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我儿子的也不在。
窗外起风了,阳台窗户没关严,吹得客厅里我爸那副老花镜从报纸上滑下来,啪嗒一声。
我没出去捡。就那么在床上躺着,听着风声,还有我妈那屋传来的翻身声。
第二天早上开锁的师傅来了,换完锁递给我三把钥匙。我把其中一把穿进自己钥匙圈,跟家里的、单位的、车钥匙串在一起。新钥匙齿口锋利,蹭在手心里有点扎。
另一把给我妈送过去。她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金属,响了一下。
“三把?”
“第三把备用。”
她没再问。把那把新钥匙挂到她钥匙圈上——钥匙圈上还挂着我爸以前那把老钥匙,黄铜的,齿都磨圆了。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你爸那盆茉莉该分株了。”她说,“根都从盆底钻出来了。”
“周末我陪你回去。”
她点头。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我站在客厅里,新钥匙在我手里攥着,攥得发热。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婶子——堂弟他妈。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菜市场。她的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黏黏糊糊的:“闺女,你叔昨晚气得一宿没睡。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房子的事你懂什么?让你堂弟帮衬着点怎么了?你爸在世的时候最疼他。”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爸临走前,单独跟你叔交代过,让他以后多照顾你。你可别让你爸在那边不放心。”
菜市场的吆喝声穿过听筒,混着她那口改不了的乡音。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前额抵着冰凉的铝合金边框。我爸那盆茉莉就在脚边,叶子上还带着露水,花苞刚冒头,白中透绿。
“婶,”我开口说,“我爸走之前,跟你和我叔说的那句话——你让他来跟我说。他要是说不出口,我周末去家里找他,当面问他。”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挂了。
忙音先是嘟嘟响了两声,然后断掉。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一秒,两秒。我按掉。
转头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我爸用了七八年的那块,洗得发白,边都毛了——在水龙头旁边拧来拧去。
“妈。”
“嗯?”
“周末回去,茉莉分株要买新盆吗?”
“买两个。一个青的,一个白的。你爸说过分株要用素盆,别带花的。”
她说完把抹布搭回水龙头旁边的横杆上。抹布垂下来,一头搭在水管上,一头在滴水。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池底。
新钥匙在我兜里硌着大腿。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齿口刮着指肚,有点疼。我把它转了个面,钥匙柄上我贴的那张小圆标还没撕,蓝色的,写着“备用”。
可我知道它不会只是备用。
周末我开车带我妈回老宅。后备箱里放着两个素陶盆,一个青的,一个白的,是头天晚上在夜市地摊上挑的。摊主说是宜兴过来的,我妈拿手指弹了弹盆壁,听声儿,没说话,放进了购物袋。
老宅在城西棉纺厂家属区,三号楼,四层,没电梯。我爸退休前就在棉纺厂当机修工,分房的时候按工龄排,他排了个三楼东户。楼道里还是那股老味儿——煤球炉子拆了十几年了,但那味道渗进墙皮里出不来,像有人用旧棉袄把整栋楼捂住了。
我拿新钥匙开门的时候,对门李姨的门先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灰白的烫发头用卡子别着,看见是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过来了。“回来了?你爸那房子——你叔前几天来量过尺寸。”
我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量什么尺寸?”
“我不知道。带着个夹皮包的男人,拿卷尺在屋里比划。我问他找谁,他说是你叔的朋友,来看看房型。”李姨压低了声,“闺女,你爸刚走,他们这是急什么?”
我妈站在我身后,两只手一手拎一个陶盆。她听了这话,弯腰把盆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谢谢你老李。”我妈说,“回头我拿钥匙给你配一把,这两天你帮着留意,谁再来你给挡一下。”
李姨点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进屋了。
门开了以后我先去阳台。我爸那几盆茉莉还在,两盆大的,一盆小的。大的根确实从盆底排水孔钻出来了,白花花的根须蜷在托盘里。我妈蹲下去把托盘拿开,手指摸了摸根。
“还活着呢。”她说。
“能分几株?”
“一盆分两株,小的先不分。你爸说小的是扦插苗,根不壮,等明年春天再看。”
我进屋转了一圈。客厅桌子上的报纸还是我爸最后看的那天的,日历翻在十月。电视机罩着布,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在布面上看见几个指头印。有人掀开看过。
书房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的东西明显被翻过——我爸的工具盒本来码得齐齐整整,螺丝刀按大小排列,现在顺序乱了,最小的那把十字花口螺丝刀被扔在最上面。盒底垫的那张报纸也换了面。
我把工具盒端出来放在桌上,螺丝刀一把把按原样排回去。排到一半,手指碰到盒底一个硬东西。我把报纸掀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妈在阳台浇水,水壶嘴细细的水流浇在茉莉根上,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份协议,手写的,我爸的字我认得——笔画硬,横竖都带着点往右上挑的劲。上面写:“本人刘建国,自愿将棉纺厂家属区三号楼四单元三楼东户房产,待本人百年之后,赠予侄子刘志强。作为条件,刘志强负责本人及妻子张秀梅的养老送终。立字为据。”
下面有我爸的签名和日期——去年三月。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两个角,捏得指肚发白。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纸面哗哗响。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后来补上去的:“作废。另议。”
那三个字是我爸的笔迹,但写得急,最后一个“议”字拖了长长一道,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我妈端着水壶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水壶嘴还滴着水。她站在原地没动。
“你看过了?”我问。
“没有。”她把水壶放在地上,水壶底磕在地砖上,当的一声。“你爸去年春天跟我提过一嘴,说老二找他商量养老的事,想让他写个东西。我不同意,我说志强那孩子一年到头回来看你几回?你躺床上他能给你端水?”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没再提。我以为他没写。”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他写了。三月写的,四月他心梗住了一次院,出院以后就把那张纸塞这儿了,还在背面写了作废。”
我把纸放回信封,夹进自己包里。手指碰到包里的钥匙,新钥匙冰凉的齿口刮过手背。
“妈,这事不对。”
“哪儿不对?”
“去年三月是志强在深圳买房的时间。叔找他借钱,志强首付缺十五万。我爸没借。”我看着她,“然后叔就让我爸写这个协议,用房子换养老。”
我妈坐到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膝盖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好,蹲下去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你爸那会儿跟我说,老二讲孝心,说志强愿意给我俩养老,条件是把房子留给他。我说那俩孩子呢?志强在深圳,怎么养老?你爸说老二讲了,以后志强回来,或者我们过去。”
“过去深圳?”
“嗯。”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喊卖换季衣服,喇叭声远远的,混着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我看见我妈的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抓,抓一把又放开,抓一把又放开。
“所以你爸写了作废。”我说。
“你爸不傻。”她的手停了,“他就是拉不下脸。老二跪在他跟前哭过一回。”
那天下午我在老宅整理我爸的东西。工具盒里的扳手、钳子、螺丝刀,每一件我都用报纸擦了一遍。我妈在厨房收拾碗柜,叮叮当当的响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四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李姨。她手里端着一碗炒南瓜子,刚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给你妈尝尝。今年新瓜子。”她说着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闺女,我跟你说个事。你叔上次来量尺寸那天,带了份什么文件,让我给撞见了。他夹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张纸角,红戳子我认得,是街道司法所调解室的章。”
“司法所的调解章?”
“嗯。我没看全,就看见那么一眼。”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你爸在世的时候帮我家修了多少年水管子、电路,我记着呢。你留个心眼。”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在楼道里噔噔响,拖鞋底打着水泥台阶。
我端着那碗南瓜子站在门口。楼道窗户外面,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白亮亮的一片。我掏手机翻了翻,我爸去年四月住院的出院小结还拍在相册里,诊断那栏写着“急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出院医嘱第三条:避免情绪激动,保持心态平和。
去年三月写协议,四月心梗住院,出院后他把协议塞进工具盒最底下,背面写了作废。中间那一页纸,正面是我爸的字,背面是我爸的字,成了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份关于房子的字据。
我给堂弟发了条微信:“志强,明天有空吗?老宅这边有点东西要你来看。”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姐,明天我陪我爸去医院复查,后天行吗?”
“行,后天。”
然后我给在法院工作的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她叫周敏,民事庭的书记员,平时不联系,朋友圈倒是常点。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有键盘声,我说了我的情况,她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手头那份协议,如果你爸后面写了作废,法律效力基本没有。但关键是他没写新的。如果没有遗嘱,按法定继承走,你和你妈各一半。跟你叔家没关系。”
“如果协议没作废呢?”
“那要看法院怎么认定。‘赠予’还是‘遗赠扶养协议’,差别很大。遗赠扶养协议是要履行扶养义务的,没履行,可以主张解除。但打官司麻烦,拖得久,你们耗得起吗?”
“耗得起。”我说。
周敏那头键盘声停了。“那你就把材料收好。还有——你叔找司法所调解,多半是想把那张协议坐实了。你注意点,别让他们把你爸后面写的东西藏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正面那些字,我爸写得端正,像个认真写作业的学生。背面那三个字,笔画急得几乎要穿透纸面。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四月他从医院回来以后,有段时间天天坐在阳台擦他的工具,一擦就是一下午。我问他擦那么干净干啥,他说人老了,东西得收拾清爽。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工具。
第二天一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把链条锁,把老宅门从里面反锁的插销也换了。旧插销生锈拧不动,我拿钳子夹着拧,拧了半天,手上磨出一道红印。换完以后我给我妈演示,让她反锁给我看。
她反锁完,钥匙转了一圈,把手一拧,门开了。
“反锁了还能开?”
“反锁是为了外面进不来。里面的人想开随时能开。”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钥匙串挂在门后挂钩上。那个挂钩是我爸钉的,一颗生了锈的洋钉,上面挂着一串钥匙,除了老宅的,还有楼下单元门的、车棚的。我爸在的时候,这串钥匙从来不动地方。
“妈,这串钥匙你拿着,别给别人。”
“知道。”她伸手碰了碰那串钥匙里我爸那把黄铜的,指尖在磨圆的齿口上停了一下,“你爸配的钥匙,齿跟别人的不一样。他手巧,什么东西经他的手都和别人不一样。”
第三天堂弟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叔。进门先在玄关站了会儿,换了拖鞋,我爸的旧拖鞋。他穿着有点大,走路啪嗒啪嗒响。
“姐,什么事?”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他从里面抽出那张纸,展开看了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他的手在“作废”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手指按着那三个字,按了有好几秒。
“这个作废,是叔后写的。”他说。
“对。”
“不管用。后面写的只是备注,协议本身还是有效的。”
“志强,”我看着他的脸,“去年三月你爸让我爸签这个,是为了给你凑首付。四月我爸就心梗住院了。他出院以后写了作废。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写?”
他握着那张纸,下巴绷着。我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姐,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事。”
“你现在知道了。”
他把纸放回信封,往茶几上一扔,信封滑到边缘,一角悬空着。“姐,我爸昨天复查,医生说他心脏也不好了。他为我操心一辈子,我深圳房子买不起,媳妇也不肯领证,我三十多了还漂着。我爸的意思是,老家的房子好歹算个退路。”
“你的退路,为什么要用我爸的房子?”
“叔就我一个侄子。”
“我爸就我一个闺女。”
这话我说过一遍了,上次在厨房。这次再说,分量不一样。他明显听出来了,手从茶几上收回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膝盖上那块裤子布料被他攥得发皱。
“姐,那你说怎么办。”
“房子的事我可以跟你谈。但有三个条件。”我竖起手指,“第一,婶说的那句‘我爸临终交代让我叔照顾我’,你把原话还回去,让我叔当面跟我核对。第二,那份协议原件在我这儿,你要拿,让你爸自己来拿。第三,以后香火的事,我来。清明冬至忌日,我去。你不用替我照看。”
他站起来,拖鞋啪嗒响了一声。“姐,你一个——”
“你又想说‘嫁出去的闺女’,是不是?”我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没往后退,“我爸养了我三十多年,供我念书,给我看孩子,他住院我陪床,他走了我戴孝。哪一样是你替我的?你说。”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脚上那双旧拖鞋,我爸的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右脚外侧几乎磨穿了,那是我爸走路右脚着力踩的。
“这拖鞋是我爸的。”我说,“你脱了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把拖鞋脱了,光脚站在地砖上。地板凉,他的脚趾头缩了一下。我没给他找别的鞋。
他穿好自己那双白运动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系完站起来,在玄关又站了一会儿,手插兜里摸来摸去。
“姐,我爸那脾气你知道,他不会来的。”
“那就让他别来。”我拉开门,“但协议在我这儿。他什么时候想谈,什么时候来找我。别找我妈。”
他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蹭了一下门框。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在二楼拐角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关上门,我把那张协议重新装进信封,放进我包里夹层。然后走到阳台,我妈正蹲在那儿分茉莉。她把大盆扣过来,土坨整个脱出来,根须缠得密密匝匝,白生生的。她拿一把旧剪刀,是我爸剪电线用的那种,刃口上还有胶皮印子,一剪子下去,把根须分成两丛。
“分了。”她说。
“能活吗?”
“能。茉莉皮实,你给它土给它水,它就活。”她把分好的两株分别栽进青盆和白盆,用手把土按实。按完那盆青的,又按那盆白的,两盆都浇透了水,放在阳台栏杆下面。
“那盆青的放咱家,白的放这儿。你爸说过,白盆养素花。”
我蹲在旁边看她把最后一捧土摁实。土是湿的,颜色深,粘在她手纹里,像一道一道的泥线。
“妈,志强不会再来了。”
“嗯。”
“叔可能会自己来。也可能不来了。”
她直起腰,拿抹布把手上的土擦掉,用那块毛了边的旧抹布。“他来他的。房子是我跟你爸的,你叔说了不算,志强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
“法律说了算。你爸留的话说了算。”她拿起白盆,端到客厅条案上,摆在我爸遗像旁边。白盆里新栽的茉莉还没缓过来,叶子有点耷拉,但根是活的。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楼道感应灯灭了一下又亮。她把钥匙串从门后挂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路上慢点。”她说。
“知道了。”
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只有感应灯还亮着,照着水泥墙上那些旧脚印、烟头烫的疤,还有我用指甲划过的一道浅浅白印——小时候跟爸妈上楼,拿钥匙划的,二十多年了还在。
包里那张协议贴着夹层,硬挺挺的一角顶着我皮夹。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确认它还在。然后掏出车钥匙,新钥匙和老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老钥匙是我爸那辆二六自行车上的,黄铜的,齿磨圆了,早就没用,但我一直挂在钥匙圈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想起来,我爸最后一次坐我的车是去年秋天。他坐在副驾,手里攥着安全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医院门口,他下车前说了句:“闺女,你车开得比你妈好。”
就这么一句。我当时笑了一下,说那是当然。
现在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头攥得发白。车在环路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橘黄色的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我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风里有冬天的味儿——煤烟、干树叶、远处烧荒的烟,混在一起。
到了家我没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敏发来的微信:“我帮你问了,只要你能证明你爸后面写了作废,那张协议基本推翻。但最好再找点别的证据,比如他住院的病历、当时的身体状况记录。证明他签协议时可能已处于被诱导状态。”
我回她:“我有他所有住院记录。去年三月之后他心梗住院,四月出院,十月又住了一次。”
周敏回了一个字:“稳。”
我把手机放下。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熄火以后那种轻微的噼啪声。我伸手把钥匙圈从点火开关上拔下来,一把一把摸过去。老宅的新钥匙、我妈家的、车钥匙、单位的、还有我爸那辆旧自行车上的黄铜钥匙。
那把黄铜钥匙,齿口圆润,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了。我把它捏在手里,凉了一暖,握久了它就有了体温。
就像我爸说过的话——写在纸上的,不一定算数;刻在心里的,谁也拿不走。
付费卡点
那盆白的在条案上摆了半个月,叶子从蔫黄慢慢转绿,新芽顶出来了,小米粒那么大,嫩得发亮。我妈每天早上拿喷壶给它喷水,喷完白盆喷青盆,两盆轮着来,像以前给我爸泡茶那样,一套程序走下来,不急不慌。
三月底的时候,叔来了一趟。
那天是周六,我带孩子回去看我妈。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妈在阳台给茉莉掐枯叶,我蹲在厨房削土豆皮。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对门李姨,头也没抬。
“嫂子在家呢。”
叔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手里削皮刀停了一下,土豆皮断在半截。然后我听见我妈在阳台应了一声:“进来吧,换拖鞋。”
我放下土豆,擦了手出去。叔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旧夹克,领子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块补丁——是我爸以前的夹克,我认得,那补丁还是我妈缝的,深蓝线配藏青布,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叔,你穿我爸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表情说不上尴尬,就是有点僵。“你婶收拾柜子,说你爸有几件衣服还能穿,扔了可惜,就……”
“没事。”我给他找了双拖鞋,我爸那双旧的。“你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还是那个位子,我爸平时的位子。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我妈从阳台进来,手上沾着土,在抹布上蹭了两下,坐在餐桌那边,没坐沙发。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儿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笔在作业本上停着。我说:“写你的作业。”
叔先开口的。“嫂子,我今天来,是有点事。”
我妈没接话。叔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有个习惯跟堂弟一样,手没地方放就在膝盖上搓,搓得裤子的布料都秃了。
“志强回深圳了,上礼拜走的。走之前跟我说,房子的事他不管了,让我自己跟你说。”
“那你怎么说?”我妈问。
“我……”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爸那副老花镜,还在茶几上搁着,跟两个月前一样的位置。“嫂子,那张纸的事,是我不对。去年是我让大哥签的,我跟他说志强要买房,首付差钱,我说把房子给志强,以后他给我俩养老送终。大哥当时没答应,后来我多说了几次,他……他签了。”
我妈没动。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桌面上的一个水渍印子。
“后来大哥出院,我才知道他在背面写了作废。他打电话跟我说‘老二,这事算了,房子不给你了’。我当时挺生气,跟他吵了一架。那是去年五月的事。”
“吵了一架。”我妈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我拿养老来压他,我说他没良心,亲侄子都不帮。后来他就没再提这事,我逢年过节也正常来,就是心里憋着。”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大哥十月又住院那次,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手心攥了一下。我妈也抬头看他了。
“他说‘老二,你要房子可以,等我走了你问闺女去,她同意我就给,她不同意就算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土豆上的淀粉,干在指缝里,涩。这话是我爸能说出来的——他不自己说“不给”,他把决定权推给我,让我当那个说“不”的人。
叔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把钥匙,黄铜的,跟我爸自行车上那把一模一样,齿口磨圆了。
“这是大哥给我配的,他房子那把。说方便我过去坐。去年九月给我的。今天还回来。”
我妈看了那把钥匙一眼。“你自己留着吧。”
“不用了嫂子。我要了没用。”他站起来,把那把钥匙往茶几里推了推,推到我爸老花镜旁边。两把黄铜钥匙挨着,一样的旧,一样磨圆了齿。
“志强那边,买不起房就先租。他说以后攒两年再说。”叔往玄关走,换鞋的时候弯腰弯了半天,膝盖好像不太行。穿好了直起身,手扶着门框,“嫂子,大哥那房子,你们自己留着吧。我那边……我那边再想办法。”
他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我堂弟那天走的时候一样的停顿,一样的位置。
门关上以后,儿子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妈,爷爷的房子为什么二爷爷也想要?”
“因为人活着都得有个地方待着。”我说。
“那二爷爷没地方待了吗?”
“他有。他就是想要更好的。”
儿子想了想,低头继续写作业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妈把那把黄铜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阳台,放在那盆白茉莉的花盆边上,靠着盆沿。钥匙柄上那点铜绿蹭了一点在白色盆壁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爸配的钥匙,都差不多。”她说。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碰到李姨。她拎着一袋橘子刚从超市回来,看见我就笑了。“闺女,你叔走了?我听着楼道有动静。”
“走了。”
她把橘子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拿着路上吃。我跟你说,那天你叔来量房子,拿的那个红戳子的文件,我后来想了想,他是想拿街道的调解书来吓唬你们孤儿寡母。现在走了?”
“走了。以后不来了。”
李姨嗑着橘子瓣点头。“那就好。你爸在的时候帮了半栋楼的人修水管,你爸走了,谁要是欺负你们娘俩,我们也不答应。”
我没说话。手里那俩橘子还带着超市冷柜的凉气,捂在掌心里慢慢温了。
三月底到四月中,日子照过。我单位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七点多。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三,回来耷拉着脸。我没说他,带他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他吃完把汤都喝干净了。
我妈那边我隔天打个电话,周末带孩子去坐半天。白盆里的茉莉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花苞一天比一天鼓。青盆放在我家阳台上,也发了新芽。
清明那天我回去给我爸上坟。头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跟我说:“明天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搭公交车去。你带着孩子直接到那边等。”
“你能行吗?那地方要走一段土路。”
“我走得了。你爸头一年,我得自己上去。”
第二天我带着儿子到墓地的时候,我妈已经在了。她蹲在墓碑前,拿一块湿抹布擦碑面上落的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跟在家里擦桌子一个手法。我爸的碑上刻着“先父刘建国”,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刻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名字——我妈,我,还有我儿子的。这是我妈当时定的,刻碑的师傅问要不要刻子嗣的名字,我妈说:“就刻闺女和外孙。我们家就这些人。”
烧纸的时候我妈蹲在旁边看着火,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活着,叔这事他能气死。”
“嗯。”
“但他要是活着,这事也不会闹到这一步。他要是身体好,谁也不敢动他的房子。”我妈拿树枝拨了拨纸灰,“你爸走了,人家才觉得好说话。”
纸烧完了,灰被风吹起来一些,飘到旁边的柏树上。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膝盖不好,蹲久了得慢慢直起来。
“妈,回家吧。”
她跟在后面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碑在坡上,白石头,周围新栽的松柏还没长起来,能看见远处的公路和楼房。我爸的碑比旁边的矮一点,因为刻的名字少。我妈当初选碑的时候说,不用高的,实用就行,能挡风就行。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我坐她旁边。她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四月的树刚发新叶,绿得透明,阳光打在上面像浸了水的薄纸。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说了一句:“你爸那盆白的今年开了几朵?”
“四朵。”
“你记着数?”
“没记,扫了一眼。”
“开几朵不重要,活着就行。”她说。
进了五月,天气热起来了。我项目结束,不加班了,恢复了六点下班的日子。有天傍晚我在家洗菜,手机响了,一看是堂弟。我擦了手接起来。
“姐。”
“嗯。”
“我回深圳了,进了个新公司,还是做老本行。”他那头背景音是地铁报站声,嗡嗡的,“我打了十万给我爸,让他把老家老房子翻修一下。他自己住着也舒服点。”
“挺好。”
“姐,”他停了一下,地铁报站的背景音又响了一个站名,“上次的事,对不住。我爸那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时也……我也没想明白。”
“过去了。”
“叔那房子的事,你放心,我跟我爸说了,以后再也不提。”
“嗯,我知道了。”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两秒,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姐,有事你说话。”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黄瓜,刀搁在旁边。我接着切完那根黄瓜,下锅炒了,端上桌的时候儿子已经坐在那儿敲筷子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给阳台那盆青茉莉浇水,发现它抽了新枝,第三片叶子下面鼓了个花苞出来。我蹲下来看,花苞是淡绿色的,尖上透出一点白,小得很,跟米粒差不多大。我伸手碰了碰花苞,指肚上沾了点绒毛。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我爸最后那次住院,出院前一天我去接他。他坐在病床边换鞋,弯不下腰,我蹲下去帮他系鞋带。他低头看着我的头顶,说了一句:“闺女,你也有白头发了。”
我说:“你闺女都快四十了。”
他说:“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然后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手扶了一下墙,又说:“走吧,回家。”
那天从医院回家,他坐在副驾,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头发一动一动的。到家楼下我停好车,他下车前拍了拍我搁在挡把上的手,说:“你爸那房子不给你给谁。别听别人瞎说。”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别的。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是他自己早就想明白的事。只是他没来得及跟别人说。
六月中旬,我妈生日。我订了个小蛋糕,带着儿子过去。李姨也来了,端了一盘自己包的粽子。我妈把白盆茉莉搬到客厅桌上,那天早上开了一朵,花瓣全展开了,白的,衬着绿叶,香味淡淡的,飘了一屋子。
切蛋糕的时候我妈说:“把蜡烛插一根就行,我这岁数,插多了吹不动。”
我插了一根,点上。儿子凑过去吹,没吹灭,我妈自己吹的。一口气,火苗晃了晃就没了,一缕细烟直直地往上飘了好几秒才散。
吃完蛋糕收拾桌子,我妈把那把黄铜钥匙从白盆边上拿起来,递给我。
“你拿着。跟他那辆自行车上的是一对。他那辆车早没了,就剩这两把钥匙。”
我接过来,穿进自己钥匙圈里。两把黄铜钥匙并在一起,齿口对着齿口,磨圆的地方正好卡上,严丝合缝。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楼道的感应灯又灭了一下,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身后客厅里,白盆茉莉搁在条案上,旁边是我爸的遗像。那盆花静静开着,香味很淡但一直没散。
“妈,下周我来接你,去花市买几盆新的。”
“买什么?”
“你看着挑。”
“行。”她扶着门框,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像以前我爸站在那儿催我早点回去,“走吧,路上慢点。”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一条缝,她没关,大概是在等我走出楼道再关。感应灯亮着,那道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水泥台阶上,一道暖黄的细线。
我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六月的风是暖的,带着小区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我掏出车钥匙,黄铜钥匙和新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的,短促的,跟以前一样。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爸那辆二六自行车,我小时候他天天骑车送我上学,后座绑着一个棉垫子,是他自己用旧棉袄改的。后来我长高了,坐不下了,他自己还骑了好几年。再后来那年他六十二,膝盖不行了,把车推到废品站卖了。卖车那天他回来跟我说:“卖了六十块钱,给你儿子买了个变形金刚。”
那个变形金刚我儿子现在还在玩,塑料的,早不闪了,但拼起来还是那辆车的样子。
我拧开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路面上。前面是小区大门,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外面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流过。我挂挡,松手刹,慢慢驶出去。
口袋里的钥匙圈沉甸甸的,好几把钥匙坠在一起。新的、旧的、铜的、铁的。哪一把开哪扇门我都知道。有些门不用钥匙也能推开了,有些门得拧两圈再退半圈才能开。
红灯亮了,我停下来。车里安静,只有发动机怠速的轻微声音。副驾的座位上空着,座位头枕上挂着我儿子学校发的那个小黄帽,帽檐翘着,像等着谁戴上去。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往前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