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科表是高一第一次月考出分后的第三天发下来的。班会上班主任只讲了两句:两周内交,慎重。那张纸在我书包里还没放稳,晚上回家,冰箱门上就多了三张A4纸。我妈打印的,最上头一行用荧光笔涂过:物化政,覆盖最广,容错率最高。

纸上的东西是从一个讲考公的视频里来的。我妈不刷剧,只刷这类,屏幕里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对着镜头念岗位表,她拿着本子记。

国考福建招录的大户是税务局,还有金融监管、人民银行,专业集中在财政、经济、财会、金融。纸的下头还印着两行字:历史组应届生协议就业率才百分之五十,理科能到百分之八十七。这几个数,后来我在饭桌上听过不下十遍。

我们家经不起试错,这话我妈讲过很多回。我爸的网约车是贷的款,我妈做社区团购,凌晨去批发市场拿货,白天守着三个小区的单子。

我的成绩单摊在桌上:物理四十七,化学五十二,历史七十八,政治八十一。那年十月,这两样东西在我家冰箱门和饭桌上碰了头。

当晚吃饭,她把纸取下来铺在桌上开念。她念东西有个习惯,念到要紧处就拿筷子点一下。“税务局,招得最多。金融监管、人民银行,都有。你听好,这些岗位要的专业就是财政、经济、财会、金融,池子最大。”

“3+1+2懂吧?物理历史两组都能报经济,再选科目不限。但是理工不一样——”筷子点在第二张纸上——“计算机、电子信息这些,硬门槛是物理加化学。只选物理不选化学,好专业根本报不了,跟选文科没区别。”我爸扒着饭,眼睛在手机上,接单的提示音一直响。

他把碗一推:“听你妈的。”端着剩饭进了厨房,灌了口浓茶,出门跑车去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说:“妈,我想选历史。物理我上课听不懂,卷子做到第二面整个人是懵的,初中就这样。”她没骂我,把筷子放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一次月考算什么。照那视频里讲,理科一塌糊涂读不下去的,才去念文科,你倒好,自己往上凑。”

然后是那句:“咱不一定要走这条路,但是不要把路走窄了。”选科表被她从我书包里翻出来,对折,收进那个装单据的挎包,拉链拉上了。

那天夜里她在阳台上给人发语音,讲那两个百分数,来回讲了好几遍。

第二天午休,班主任曾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教化学,桌上一摞没改完的卷子。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找我,多半是翻了成绩单。“我不劝你选哪边,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告诉你两样东西。”

“第一,学校在期末有一次调科申请的窗口,能换组,但要家长签字。你别一听能调就松了,落下的进度要自己补,不会轻松。第二,”他从便签本上撕了一角,写了两行字推过来,“这次月考,你的分按物理组的算法排三百四十名,按历史组的算法,能进前六十。两边卷子难度不一样,你自己掂量。”

那角便利贴我揣回家给我妈看。期末可以调,要家长签字,物理组三百四,历史组前六十。她捏着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松口。

结果她说:“既然能调,那就先按最宽的来。走不动,期末再调,两头都不亏。”我说调科要补进度。她说:“累一阵,总比路窄了强。”便利贴被她压在了冰箱贴底下。

选科表交上去,我进了物化政的班。晚自习天天做物理卷子,红叉越画越密。有一回我在草稿纸背面默历史年表,从商周一路排到明清,两面写满,被巡堂的物理老师抽走了。他看了两眼:“心思不在这儿,画这些有什么用。”纸没还我。

十二月那次月考,我从三百四十名掉到四百多名。排名截图在家长群里传,我妈当然看见了。那天晚饭她一个字没提排名,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低头扒饭。那顿饭吃了很久。

十二月我还给表姐陈蓉打了电话。她会计毕业,在镇上五金厂做内账,兼出纳。电话那头一直有打印机的声音。“一个月四千五,淡季天天加班到九点,办公室那台空调滴水,底下接个脸盆。就业率?我不知道什么就业率,我就知道隔条街那个厂,去年还欠着人家两个月工资。”

她顿了顿,“别光看招聘表上印的专业名,一个专业,一百个人能过出一百样日子。”

这些我在饭桌上说了。我妈夹菜的手没停:“那是她赶上厂子还行。你要真想问,去问楼下阿凯,他天天剪视频,上个月他妈说赚了八千,这个月呢?”

我去问过。阿凯蹲在车棚里说,接单看运气,多的三千,少的八百,他妈天天骂他。这事问到这儿就停了,我妈说阿凯那种不算数。

其实雪糕的事比这些早。十一月中,团购群里一个自称运营导师的人天天发语音教人选品,说手上有一批网红雪糕的尾单,三折,转手就赚,囤着过年正合适。

我妈听了小半个月,进了两千八的货,冷柜全让雪糕占了,连我爸的啤酒都挪了出去。

雪糕在我们小区卖不动。天冷,学生备考,谁半夜吃雪糕。群里发了三轮红包,卖出去十几单。冷柜一天多跑十几块电费,她半夜爬起来翻后台,翻到一两点。

有天我起夜,看见她蹲在冷柜前,柜门开着,往外冒白气。她回头看见我:“睡你的觉。”

后来她在团长群里问出一件事,那批尾单,那个导师发给了附近好几个团长。她在饭桌上骂了他三个晚上。“什么导师!临期的货当三折宝贝卖!”

第三晚我爸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你这个,跟阿屿选物理不是一样。”桌上一下子没了声音。我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端着碗进了厨房。我爸低头扒饭,像没事人一样。

我妈当晚没回嘴。

第二天早上我背书包出门,她叫住我:“曾老师说的那个调科窗口,你去问清楚,什么时候办,要什么手续。”我站在门口没动,以为听错了。她把垃圾袋塞我手里:“愣着干什么,先倒垃圾。”

条件是那天晚上谈的。她说:“调可以,三件事。第一,历政地到底能报哪些专业,去问你们老师,问清楚,别稀里糊涂。第二,公安类那些岗位,选政治够不够,也问清楚。第三,”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在剥橘子,装听不见,“高二上学期期末,你要是掉出年级前八十,咱们重新坐下来谈,到时候别哭。”

我说行。停了停我又说:“妈,你总讲别把路走窄。物理那条路我挤不进去,门开得再宽,对我也是窄的。”她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少贫。这学期物理化学照常给我写,万一调不成呢。”

过了两天,曾老师把我叫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要问的,我写好了。”一共三条。历政地常见能报的大类,经管、法学、语言文学这些都在里头。

公安类和警校里不少专业明确要政治,我选了政治,这一块反而占着。第三条最实在,物理班的历史课只讲到会考深度,历史班现在做的卷子我没见过,补起来要自己拿时间。他把纸折好递给我:“拿给你妈签字,窗口一开就来找我。”

调科申请表是期末前发的。填表那晚我写“历政地”三个字,写得很慢。我妈把我那份复印件拿过去看了两遍,没说话,然后起身走到冰箱前,把那三张纸撕了下来,荧光笔的印子还在最上头。

她把纸折成三折,塞进我那个夹着选科表复印件的文件夹最底下:“掉出前八十,就照这张纸重新来。”冰箱门上留下三块浅黄的胶印,她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也就不管了。

寒假一过我就搬进了历政地的班。历史地理的深度差着一截,我借了同学一整套落下的卷子,晚自习加周末,补了一个多月才算追上大部队。

物理化学的课本装进纸箱,塞到床底下。这几个月比读物理那阵还累,不过这回熬得住。

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期中考,我排在历史组六十三名。出分那晚我妈在家长群里翻了很久,说了一句:“在八十名里头。”隔了一会儿又补:“期中不算数,期末再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进厨房热牛奶。我爸跑完车回来,问了句多少名,我说六十三。他“嗯”了一声,拎着洗漱包进了卫生间。

那批雪糕吵到最后,上家答应退一半,剩下的拆开搭在蔬菜单子里便宜清掉,她跟我爸算了笔账,里外亏了一千二。冷柜空出来,她改做早餐团,早上六点半在小区门口摆半个钟头,豆浆、包子、饭团。

她说这个利薄,但人家天天都要吃早饭。冷柜里现在冻着手抓饼。我爸的车贷还剩两年。

前两天晚饭收桌,她忽然起了个头:“当初要是一开始就——”底下没有了。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端着汤盆进厨房,走两步又回头:“期末要是掉出去,可不是说着玩的。”我应了一声。那天的汤有点咸,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