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洞房夜,方岚闹完我,我浑身出汗,后背贴着床单,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说:“我想去洗澡。”

她一把按住我的肩,把我摁回床上。

“先别冲。”

“我身上全是汗。”

“知道。”

她扯过那床旧被子,从我脚踝一直裹到下巴,连肩膀都没露出来。被角压得很紧,像怕我半夜从里面逃出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灯罩是她从槐荫里旧货铺捡回来的,边角有一道裂缝。我们今天刚在这间屋子里摆完两只杯子,贴好一张红纸,算是把日子过成了别人嘴里所谓的洞房。

她说:“别动。”

“方岚,我快熟了。”

“熟了也先放着。”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把手塞进被子里,压住我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轻,话却没有商量。

我笑了一下:“你守着什么呢。”

她没回答。

我身上的汗顺着耳朵往下流,流到脖子里,痒得我想挠。方岚起身,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帘也重新拉好。她走回来,蹲在床边,把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那双拖鞋是我下午从纸箱底下翻出来的,左脚鞋面有一块洗不掉的白斑。方岚本来想扔,我没让。

她问:“还难受吗。”

“你把我包成这样,谁不难受。”

“你不是怕冷吗。”

“现在不怕。”

“那也等一会儿。”

她像在等什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十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次,我没拿。今天来的人不多,方岚的几个同事,邻居林姐,还有我妹妹许妍。大家说了很多祝福,声音挤在一间屋子里,像一锅没关火的水。

我一直笑。

笑到脸上的肌肉发酸,方岚也没提醒我。

她只在所有人走后,忽然把房门锁上,把我按进床里。

我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低头替我把被子掖好,动作慢了半拍。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住。”

“我们已经住了八个月。”

“那是住,不是洞房。”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床头那只缺口茶杯,倒了半杯凉水,放到我嘴边。

我没喝。

她也没催。

过了很久,她说:“今晚你不能洗。”

“人一旦准备离开,连洗澡都像是在清理自己来过的痕迹。”

我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木板上,轻轻一声。

被子里有东西硌着我的腰。

我伸手去摸,方岚立刻按住了我的手。

“别碰。”

“到底是什么。”

“明天再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把脸偏开,像没听见。

我又动了一下,她把被角往上提,直接盖住我的嘴。

“方岚。”

她的手停在那里。

“先别冲。”她说,“等我把话说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我在被子里闷了十分钟,方岚坐在床尾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她每次都把断掉的那一截捡起来,放进床头柜旁的小碟子里,像那些东西还能接回去。

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先睡。”

“你把我裹成这样,我睡得着吗。”

“你平时睡得挺快。”

“平时没有人把我捆成粽子。”

“我没捆。”

“你压着我。”

她低头看苹果,没接话。

刀尖抵着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衬衣,袖口还扣着,领口却松开了一颗。白天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像个能处理所有事情的人,谁的杯子倒了她会立刻拿抹布,谁说话越界她会笑着截住,连我妹妹多看她两眼,她都能当没看见。

现在她的指甲里有一点苹果皮。

不体面。

我盯着那点绿色看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人来过。”

“没有。”

“那你锁门干什么。”

“习惯。”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

她把苹果递过来。

我不接。

她说:“吃一口。”

“我不饿。”

“你晚饭没吃多少。”

“今天大家都看着我,我吃不下。”

“没人看你吃饭。”

“你看了。”

她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手指在那只缺口茶杯旁边停了停。

“许棠。”

她很少这样叫我。不是生气,也不是亲近,像在提醒我,别再装没听见。

我偏过脸:“干什么。”

“你下午收拾东西了。”

“什么东西。”

“衣柜最下面那只帆布袋。”

我没说话。

那只袋子确实被我拿出来过。里面有两件毛衣,一本旧相册,三双袜子,还有我妈留下的一条围巾。今天摆喜字的时候,我把它推到了床底,推得很深。

方岚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没打算走。”

“那袋子为什么在门后。”

“挡风。”

“门后不漏风。”

“我乐意放。”

她点了下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

过了一会儿,她问:“去哪里。”

“你管不着。”

“是。”

“你别摆出这种样子。”

“哪种样子。”

“好像你早就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继续削苹果。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被她的沉默磨得发响。她从来不会跟我吵。她只会把杯子摆正,把门关好,把问题放在桌上,等我自己坐过去。

我不喜欢这样。

我宁愿她骂我。

“方岚,”我说,“你要是觉得我碍事,就直说。”

“你不是碍事。”

“那是什么。”

她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你是怕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我笑了。

“这句话是你准备好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最近每天都在问,钥匙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衣柜是不是要空一格,厨房那只碗是不是我不喜欢。”

我没说话。

她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那半个苹果,替我咬了一口。她咬得很小,像怕留下自己的牙印。

“你看,”她说,“你连被子里那点东西都不敢问到底是什么。”

我说:“那是你的东西。”

“也是你的。”

“我不要。”

“你还没看。”

“看了就得留下吗。”

她把苹果放回碟子里。

我突然问:“你是不是也在等我先说分开。”

方岚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我想要的慌乱。

“你想听真话吗。”

“算了。”

“许棠。”

“我说算了。”

她收回视线,把小碟子往里推了推。

“真正想走的人,不会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他只是害怕留下以后,没人再替他开门。”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方岚伸手按住。

“还是不能洗。”

“你烦不烦。”

“烦。”

她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那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刚才削苹果时留下的。她也不处理,任它横在皮肤上。

我忽然没力气再争,闭上眼。

被子里那件东西又硌了我一下。

这一次,方岚没有阻止我。

她只是把脸转向了窗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方岚已经不在床上。

被子还盖着我,里面闷出一层热气。床尾那只帆布袋被挪到了墙角,袋口朝里,像有人不想让它看见屋子。

我起身去洗澡,刚走到门口,方岚从厨房探出头。

“别洗。”

我站住。

“你又来。”

“水还没烧好。”

“洗澡用冷水。”

“你昨天就没洗。”

“你昨天也没让我洗。”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是煮得发白的面,面上没有菜,只有一颗煎得边缘发焦的鸡蛋。

我说:“我不吃。”

“我没问你。”

“那你端出来干什么。”

“手上没地方放。”

她把碗放到桌上,去阳台收衣服。那几件衣服明明还没干,她一件件摸过去,又一件件搭回去。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背影。

“方岚。”

“嗯。”

“你是不是在拖时间。”

她没有回头。

“拖什么。”

“拖到我不走。”

“你要走,我拦过你吗。”

“你现在就在拦。”

“我只是让你先吃饭。”

“昨晚你把我裹住,也是让我先吃饭。”

“昨晚你出汗了。”

“我出汗关你什么事。”

她把一件蓝色家居服折好,放进篮子里。

“你出汗以后会头晕。”

“我没有。”

“你有。”

“你记错了。”

“上次在静禾里,你坐在楼梯口半天,脸白得像墙。”

“那是因为我没吃早饭。”

“所以今天吃。”

“你管得太多了。”

她终于回头。

“是。”

她承认得太快,我反倒没话说。

方岚走到桌边,把那只缺口茶杯推到我面前。杯子里有温水,水面浮着两片切得很薄的姜。我不喜欢姜,她知道。

“我不喝。”

“放着。”

“你故意的吧。”

“什么。”

“把我所有不喜欢的东西都摆到我面前,然后等我自己妥协。”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把所有想说的话咽回去,然后等别人猜。”

“猜不到就算了。”

“猜不到的人是我。”

“你不是很会猜吗。”

“我不想猜。”

她说完,坐到我对面。

桌面上有三只碗,其中一只碗底压着一张纸。纸露出半截,是我熟悉的蓝色边角。

我伸手去拿。

方岚按住了纸。

“别看。”

“又是这个。”

“不是你的。”

“放在我家桌上,不是我的是什么。”

“这间屋子是我们一起住的。”

“你现在知道是我们一起住的了。”

她的手停在纸上,手指关节泛白。

我没再抢,只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

“准备什么。”

“被子,纸,袋子,还有那只破杯子。”

她低头看杯子,像第一次发现它缺了一角。

“杯子是你拿回来的。”

“你可以扔。”

“我没扔。”

“为什么。”

“你不让。”

“我不让你就一直留着。”

“嗯。”

“方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东西不扔,人就不会走。”

她没有回答。

厨房里的水壶咕噜响了一声,自动断开。她起身去拔插头,拔完又插回去,像忘了自己刚才已经做过。

我看着她重复那个动作,忽然说:“你要是想留我,就说留我。别拿吃饭、洗澡、被子这些小事绕。”

“说了你就留下吗。”

“不会。”

“那我说什么。”

“至少别这么难看。”

她笑了一下。

“你还在乎难不难看。”

我没接。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次,塞进衬衣口袋里。

“我昨晚不是闹你。”

“那是什么。”

“我想看看你还会不会把自己藏起来。”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满意了。”

“不满意。”

她伸手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没吃。

我问:“纸上是什么。”

“你留下的东西。”

“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防着。”

“你自己不知道。”

我站起来,浴室门就在身后。方岚没有拦我,只是把那碗面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我没有进去。

她也没有抬头。

过了半晌,她说:“许棠,你每次说要走,都会把最旧的那件衣服留下。”

我低头看向墙角的帆布袋。

袋口露出一小截灰色围巾。

我没有记得自己放进去。

“体面的人最擅长告别,连舍不得都要提前整理好,装得像从来没有动过心。”

方岚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

面已经坨了。

她还是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下午三点,许妍来了。

她没有敲门,手里抱着一只纸箱,进门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岚。

“你们还没拆。”

方岚问:“拆什么。”

“妈的东西。”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方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纸箱接过去,放到沙发边。

许妍说:“我本来想等你们办完仪式再给你,后来一忙就忘了。”

我看着纸箱。

箱子不大,边角被胶带缠过两圈。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道浅浅的蓝色划痕。

我认识那道划痕。

我妈以前总用蓝色水笔在东西上做记号。她不爱写名字,怕别人看见,只在桌角、箱底、衣架背面画一条线。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就知道东西是不是自己的。

方岚走到厨房,拿出剪刀。

我说:“别开。”

她停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没说想知道。”

“那就不拆。”

许妍把手里的纸袋放到门边,低声说:“你们慢慢来,我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棠棠,妈留下的那条围巾不在箱子里。”

我看向墙角的帆布袋。

许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剪刀碰到胶带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方岚把第一层胶带割开,忽然问:“你确定要看吗。”

“你不是已经开了。”

“我可以重新封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我一直听话。”

“你昨天可不是。”

“昨天你出汗了。”

我转过身:“你又提这个。”

“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我知道。”

她终于把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件旧毛衣,袖口缝着白色线头。下面压着相册、两只搪瓷碗、一把木梳,还有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盒子。

那只木梳我见过。

小时候我妈每天早上给我梳头,梳到耳朵后面,总会停一下,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拆开。后来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我伸手碰了碰木梳。

方岚说:“别急。”

“我没有急。”

“你手在抖。”

“天气热。”

她没有拆穿。

我拿起那只小盒子,盒盖没有扣紧,里面露出一角折过很多次的信纸。

蓝色的边。

和桌上那张纸一样。

我问:“你看过吗。”

方岚说:“看过一点。”

“谁让你看的。”

“没有人。”

“那你凭什么看。”

“它掉出来了。”

“掉出来你就能看。”

“不能。”

“你还看。”

“嗯。”

她回答得很平,像承认自己偷吃了我留在冰箱里的最后一块梨。

我把信纸抽出来,拆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妈写的。

她说,棠棠,你总怕麻烦别人。门坏了就先别关,碗少一个也不要紧,回来就行。

我读到这里,停住了。

方岚站在我对面,没看那张纸。

她说:“后面还有。”

我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字被水晕开,只剩半句。

回来以后,别把自己……

后面没有了。

纸从我手里滑到箱子里。

我俯身把那件旧毛衣拿出来,动作很慢,把袖口里藏着的一枚发卡倒在掌心。那是我十三岁时戴过的,塑料花已经掉了一片。

方岚忽然说:“你妈不是不要你。”

我抬头看她。

“别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话。”

“那你说什么。”

“她把东西都留给你了。”

“留东西不等于留人。”

“我知道。”

她说完,坐到地板上,把箱子里那两只搪瓷碗一只只摆出来。

“我小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碗。”

“然后呢。”

“我把它摔了。”

“为什么。”

“嫌它旧。”

“你现在后悔。”

“没有。”

“那你说它干什么。”

“我只是想说,旧东西不一定都该留下。”

我擦了一下鼻子,发现手指上沾了灰。

“你把我的围巾藏到被子里了。”

“嗯。”

“为什么。”

她看向那床被子。

“因为它有你的味道。”

我没说话。

“还有,”她继续说,“你昨晚一直在摸它。”

“我睡着了,怎么知道。”

“你没睡。”

“你也没睡。”

“嗯。”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小盒子。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准备走。”

方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一只搪瓷碗翻过来。碗底有一道蓝色的线。

“从你把这只碗藏到衣柜最里面开始。”

我看着那道线,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外面有人按门铃。

一下。

一下。

方岚起身去开门,我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头。

我问:“谁。”

她说:“不知道。”

我没有松手。

门铃又响了。

这次很久。

方岚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棠棠,松开。”

我没松。

“你不是没有家,你只是每次刚被人收留,就先替自己把门打开。”

她没有再催我。

门铃停了。

屋里只剩我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门外是林姐。

她抱着一盆快要枯掉的薄荷,说是放在楼道里几天没人管,顺手给我们送来。

方岚接过花盆,先把干掉的叶子摘掉,再拿小剪刀修根。她修得很仔细,连一片发黄的叶子都没留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封信。

林姐站在门口问:“你们昨晚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方岚说:“有。”

我们同时开口。

林姐看了看我,又看方岚。

“那我是不是不该进来。”

“你已经进来了。”我说。

“也是。”

她把鞋往旁边挪了挪,坐到小凳子上。

她是个很爱操心的人,谁家门口的灯坏了都要念叨两句。可她有个毛病,紧张时会反复摸耳垂,今天已经摸了四次。

她盯着我手里的信纸,问:“你妈寄来的。”

“嗯。”

“她字还是那样。”

我抬头:“你见过。”

林姐愣了一下。

“以前你们住这里的时候,她来过一次。那时候你在厨房洗碗,她站门口没进去。”

“什么时候。”

“很早了。你刚搬来没多久。”

我看向方岚。

她正拿水壶给薄荷浇水,水流太大,花盆里的土一下子塌了一块。她赶紧停手,用指腹把土拨回去。

我问:“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妈不让。”

“她说什么。”

“她说你如果知道,就不会留下。”

我笑了笑:“她还挺了解我。”

方岚把水壶放下。

林姐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插了一句:“她那天在楼下坐了很久,后来让我把一个箱子转给你。她说不要直接给,等你愿意回头的时候再给。”

“回头。”

“她原话是这个。”

我看着那只纸箱。

昨晚被方岚裹在被子里的那件围巾,正从床角露出一小截。围巾里面似乎藏着硬东西。

我起身走过去,把它抽出来。

方岚没有拦。

围巾叠得很整齐,夹层里缝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段褪色的蓝线。

我看着她。

“这是什么。”

“你妈交给林姐的。”

“你一直知道。”

“嗯。”

“钥匙呢。”

“在你手里。”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半年前。”

“为什么不说。”

方岚没有回答。

我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旧屋的门牌号。

那不是一间属于我的屋子。

可我记得门。

记得门边有一块掉漆的木板,记得我妈每次回来都会把钥匙放在那块木板后面。后来房子换了住户,门也换了,连那条巷子都改了名字。

“钥匙打不开那扇门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留着干什么。”

“你妈说,你迟早会想拿回去。”

“拿回去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拿过钥匙,没有放回围巾。

“不是拿回那间屋子。”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里的那张纸。

纸被折得很小,边角有汗水留下的褶皱。

她打开,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她写的几句话。

不是给我的,是一份她自己列的清单。

厨房那只蓝边碗,洗干净。

门口第三块地砖松了,别让棠棠绊倒。

围巾放进被子,不要压皱。

她说要走时,先别追,等她回头。

不要问她是不是害怕。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问:“你为什么不追。”

“追了你会更快走。”

“你就这么确定。”

“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连垃圾都分类。”

林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觉得这句话太准确,不该听见。

我把纸折起来。

“所以昨晚你把我裹住,是为了让我回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方岚伸手,把我手里的围巾重新叠好。

“那是你妈留下的东西。你洗澡以后会把它放到阳台上。风一吹,线头会散。”

“你怕它散。”

“嗯。”

“你守着的不是我。”

“我守着你手里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她抬头看我。

“你要是走,东西也会跟着你。至少它们知道该去哪儿。”

林姐站起来,抱起空花盆。

“我先走了。”

我问:“你不留下看热闹。”

“不了。薄荷还没活过来。”

她走到门口时,方岚忽然说:“林姐。”

“嗯。”

“谢谢你。”

林姐摆摆手:“别谢。我只是记性好,记得你妈当时说,棠棠要是回来了,别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低头看信纸。

那句没写完的话,安安静静躺在纸上。

别把自己……

后面没有了。

方岚把那只缺口茶杯拿起来,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杯水。

她递给我。

“喝一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

我皱了皱眉。

她说:“我忘了你不喝姜。”

我把杯子放下:“你不是一直记得。”

“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会忘。”

“你故意忘的。”

“可能。”

我看着她,问:“如果我昨晚真的走了呢。”

“我会把你的帆布袋送到门口。”

“然后。”

“然后把门打开。”

“你不会拦。”

“不会。”

“你会等吗。”

她低头摆弄那盆薄荷,折断了一片已经枯掉的叶子。

“等不等都在这里。”

我没有再问。

她把那床被子重新铺平,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动作跟昨晚一样,先抖开,再按住四个角。

我坐在床沿,忽然说:“今晚我想洗澡。”

她看我。

“这次可以。”

我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棠棠。”

“嗯。”

“水别开太烫。”

我没有回头。

“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我洗完澡出来,方岚正在厨房洗那只缺口茶杯。

她洗得很认真。

杯沿那块缺口其实不脏,她还是用指腹来回擦,擦到指尖发红。水池里泡着两只碗,一双筷子,还有我下午没吃完的半个苹果。

我问:“你洗它干什么。”

“顺手。”

“都洗了三遍了。”

“你数过。”

“听出来的。”

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放到架子上。

“头发不吹。”

“等一会儿。”

“会滴到地上。”

“地上不能有水。”

“能。”

她看着我,像是等我先说下一句。

我没有说。

屋里多了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方岚把它挪到最靠里的位置,窗帘擦过叶子,掉下一点干土。

她用手接住,没让土落到地上。

我走到床边,发现帆布袋还在墙角,袋口敞开了。里面那件灰色毛衣被拿出来,叠在枕头旁边。

我问:“你把它洗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怕洗坏。”

“它本来就旧。”

“旧也有不能碰的地方。”

我坐下,把毛衣放在膝盖上。袖口那道白线被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我妈缝的。

“你缝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缝得很难看。”

“我知道。”

“你可以拿去让别人缝。”

“我不想。”

她坐到我旁边,把那只小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我问:“你没问我会不会留下。”

“没有。”

“你也没问我还走不走。”

“没有。”

“你昨晚不是很想知道。”

“昨晚是昨晚。”

我把毛衣翻过来,里面掉出一颗白色纽扣,滚到她腿边。

她没有去捡。

我也没有。

那颗纽扣在她膝盖旁边停着,像一个不急着归位的东西。

我说:“我妈那句话没写完。”

“嗯。”

“你觉得后面是什么。”

“我不猜。”

“你以前不是很会猜吗。”

“猜错了你会生气。”

“我现在也会。”

“那就不猜。”

我笑了下。

这次笑得没有那么用力。

方岚往后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她平时敲三下就停,今天敲了七下。

“许棠。”

“嗯。”

“你要是哪天真的想走,别把钥匙放在门上。”

“为什么。”

“我下班回来会以为你在里面。”

“你可以进来看看。”

“我不想看空屋子。”

她说得很平。

我低头捡起那颗纽扣,放在毛衣口袋里。

“你知道吗,”我说,“我以前每次搬家,都会把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来这里,先擦了门把手。第二次来,先擦窗台。第三次来,你把我放在沙发上的书按大小排了一遍。”

“那是因为你太乱。”

“嗯。”

“你还把袜子扔在椅子上。”

“嗯。”

“你也不改。”

“改了你就没事做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像是她能说出来的最软的一句。

我起身去收拾帆布袋,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回衣柜。那条围巾没有收进去,我把它挂在床头的木钩上。

方岚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我把最后一本相册放进抽屉,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

“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

她蹲下来,从抽屉后面摸出一张折皱的纸。

不是信。

是她半年前写的那份清单。

我展开看了一遍。

厨房那只蓝边碗,洗干净。

门口第三块地砖松了,别让棠棠绊倒。

围巾放进被子,不要压皱。

她说要走时,先别追,等她回头。

不要问她是不是害怕。

我问:“你一直把它放在这里。”

“嗯。”

“你怕我看见吗。”

“有点。”

“为什么。”

“看见以后,你会觉得我很可笑。”

“是有点。”

她点了点头。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那你今晚还要守着我吗。”

“你想让我守吗。”

“我问你。”

“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关掉。

屋子一下暗了,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仍然睡在靠墙那一侧。

我站了一会儿,也躺进去。

被子没有裹住我,只盖到腰。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被角往我肩膀上提了提。

我说:“别包太紧。”

“我没包。”

“你刚才压住了。”

“那我松一点。”

她松开手。

我看着墙,问:“方岚。”

“嗯。”

“如果我明天又想走呢。”

“那就明天再说。”

“你不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门,袋子,车,别的。”

“没有别的。”

“你以前不是会准备很多。”

“以前你还没洗完澡。”

我转过身看她。

她闭着眼,像已经睡着了。

我伸手,把床头那只缺口茶杯往里推了推。杯底的水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薄荷叶在窗边轻轻碰着窗帘。

我听见方岚问:“明天早上吃面吗。”

“不要。”

“那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煎鸡蛋。”

“焦不焦。”

“可能。”

“那就这个。”

她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放进被子里,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早上,方岚醒来时,我还在床上。那只旧铜钥匙被我挂到了床头,和她家的备用钥匙挨在一起。她看了几秒,起身去厨房煎鸡蛋,锅里很快传来一点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