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公司楼下的拐角撞见的。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下班,手里拎着她早上说想吃的糖炒栗子,纸袋还热着,焐得我手心发潮。风有点大,我把衣领往上扯了扯,刚拐过那棵老梧桐树,就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
她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是我上个月陪她挑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她生日我送的。
她身边站着个男人。
我认得那件深灰色大衣,也认得那个微微发福的背影。是她的直属上司,我去过她公司两次,在茶水间碰见过,他递过烟给我,笑着说你爱人工作很拼。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不是轻轻碰一下,也不是拍一下肩膀。是整只手拢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说了句什么。那男人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糖炒栗子的热气从纸袋缝里钻出来,熏得我眼睛有点疼。我没喊,也没冲上去。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手里的纸袋越攥越紧,栗子壳在里面碎了几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十分钟。
她先看见的我。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还搭在她腰上的手。
那男人也回过头来。
他看见我,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平静。他甚至还冲我点了点头,像是在公司走廊里碰见一样。
我没理他。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喊我的名字。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那枚珍珠胸针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晃得我眼睛发涩。
我走过去。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咚咚的,在风里显得特别清楚。
走到她面前,我停下了。
我把手里的糖炒栗子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没接。
我说,你早上说想吃的,刚买的,还热着。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以为我会吼,会摔东西,会一拳砸在那个男人脸上。可我没有。我就像个送外卖的,只是来送一袋栗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迅速积了一层水。她小声说,你听我解释。
我摇摇头。
不用了,我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旁边那男人咳嗽了一声,往前站了半步,像是想说话。我抬眼扫了他一下,他又把话咽回去了,站在那里,表情有点难看。
我没看他。
我一直看着她。
我说,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没有什么波澜。就像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身体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得彻彻底底。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离婚。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落空了,僵在半空中。
就因为这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连听我解释一句都不肯?
我看着她。
我说,需要解释什么?解释他的手为什么在你腰上?还是解释你为什么站在那里,让他摸你的头发?
她哽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风把她的哭声吹得七零八落的,听着特别可怜。可我心里一点都软不下来。
我认识她八年,结婚五年。
我见过她刚起床时头发乱蓬蓬的样子,见过她吃辣椒辣得直吸气的样子,见过她因为丢了一只耳环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也见过她穿着婚纱朝我走过来的样子。
我以为我见过她所有的样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点不自知的亲昵,带着点我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不是对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哭着摇头,我不,我不去。
我没跟她争。
我把那袋糖炒栗子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纸袋已经凉得差不多了,边缘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说,你去不去都一样。我已经决定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逃。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哭的样子,我就会心软。我更怕一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个男人身边,那我刚才说的话,就像个笑话。
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冰凉。我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路灯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拐角,看不见那棵老梧桐树,也看不见他们两个人。
我才慢慢停下来。
我靠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我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吸进去的全是冷风,呛得我直咳嗽。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有点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为什么。
可我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去了。
问了又怎么样呢?
答案无非就是那几种。一时糊涂,酒后乱性,他逼我的,我是被迫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你误会了。
不管哪一种,都改变不了我亲眼看见的事实。
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脚都麻了,才慢慢直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个我们一起住了五年的家。
冰箱上还贴着我们去年去海边玩的照片,她笑得一脸灿烂,手里举着个冰淇淋,脸上沾了点奶油,我伸手给她擦,她偏头躲,被我抓拍了下来。
鞋柜上还放着她的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个兔子耳朵,洗得有点发白了。
阳台上还晾着她的内衣,随风晃啊晃的。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可从今天起,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打开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米白色的,她说显干净,其实特别容易脏,每次她吃零食掉了渣,都是我蹲在那里擦半天。
我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回来了。
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了,风衣上沾了点灰,那枚珍珠胸针歪歪扭扭的。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换了鞋,走了进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就那么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谁都没说话。
桌上还放着我早上给她倒的一杯温水,现在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她说,你真的要离?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你希望有什么余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过下去?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我都要想,你今天有没有跟他在一起?你跟我说加班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在跟他吃饭?你跟我说去出差的时候,是不是其实跟他在酒店里?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小声说。
我笑了一下。
我想的哪样?我问她,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
我看着她哭,心里居然没什么感觉。
以前她一哭,我就慌。不管是谁的错,我都会先低头哄她,给她买好吃的,给她讲笑话,直到她破涕为笑为止。
可现在,我看着她哭,只觉得累。
特别累。
我说,你不用哭。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就是觉得,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你不恨我?
我摇摇头。
恨你干什么呢,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不想再跟你耗着了。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哄她。
我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说,好,我跟你离。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行吗?
我说,行。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最后的期盼,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
我想了想。
我说,没了。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委屈,愧疚,不甘,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她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不疼。
就是有点空。
她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怎么变。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照顾好自己。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轻轻叹了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飘啊飘的,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小虫子。
我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桌上那杯水,早就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我是在第三天下午,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的。
腿麻得厉害,扶着沙发靠背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我捧起水往脸上泼,泼了一把又一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领口,凉丝丝的。我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点。
日子还得过。
我这么跟自己说。
先从收拾屋子开始。沙发上的抱枕摆正,茶几上的空杯子拿去洗了,窗帘拉开,窗户推开,让外面的空气进来。风裹着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味飘进来,我站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
有点呛。
但比屋里那股闷了两天的味道强。
我下楼买了份油条,一碗豆浆,坐在楼下的小桌子边吃。豆浆烫,我吹一口,喝一口。旁边有大爷大妈在聊天,说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听着,居然觉得很踏实。
以前总觉得这些事太琐碎,下班回家就想躺着,连话都懒得说。现在才知道,能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本身就是一种安稳。
吃完早饭,我去了趟银行,把存款转了一半到她的卡上。转账的时候,柜员问我,确定转这么多?我说是。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敲了几下键盘,说好了。
我拿着回执单走出银行,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钱转过去了,好像最后一点牵扯也断了。
我没删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拉黑。就是手机通讯录里躺着一个名字,再也没拨通过。朋友圈也没屏蔽,偶尔刷到,也只是扫一眼就划过去。她发过几次出差的照片,发过一次和同事聚餐的合影,背景里没有那个男人。
我没仔细看。
也不想仔细看。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最难熬的是晚上。以前回家,总有盏灯亮着,总有个人在等你吃饭。现在推开门,屋里黑着,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常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有好几次,我下意识地走到厨房,想问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在了。
饭还是要做的。
我学着自己做饭,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第一次做,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吃。第二次,蛋炒老了。第三次,番茄没炒出汁。慢慢的,也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菜了。
我还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通马桶,自己换床单被罩。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做,我总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自己做了才知道,换床单被罩是件挺累的活,尤其是套被罩,每次都要折腾半天。
有一次套被罩,我钻进去找角,半天没找到,差点闷在里面。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看着皱巴巴的被子,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开始跑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绕着小区跑三圈。刚开始跑两圈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跑五圈,十圈。出汗的感觉很好,累得倒头就睡,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还报了个书法班,每周六上午去上课。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重新拿起毛笔,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师说,别急,慢慢来,写字就是练心。
我点点头。
我确实需要练练心。
离婚半年后,我第一次见到共同朋友老周。
老周是我们俩的大学同学,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离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老周。他打电话约我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约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菜的味道也没变。老周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他给我倒酒,倒完了,盯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跑步跑的,健康。
他哦了一声,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菜,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说,你们俩的事,我听说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说,我本来不想问的,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我说,没怎么回事,过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叫过不下去了?你们俩以前不是挺好的吗?我还以为你们能白头到老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以前我也以为。
老周见我不说,也没再追问。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他说,离了也好,省得难受。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周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其实……我早就觉得她跟她那个上司,有点不对劲。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有好几次,我下班路过她们公司楼下,看见她跟那个男的一起出来,走得很近。还有一次,我看见那男的开车送她回家,在楼下坐了好久才走。
我没说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又说,我本来以为是我想多了,毕竟那是她领导,说不定是工作上的事。而且你们俩感情一直挺好的,我也不好跟你说这些,怕挑拨你们夫妻关系。
我点点头。
我说,我知道了。
老周说,你……你不怪我没早点告诉你?
我摇摇头。
怪他什么呢?
就算他早点告诉我,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有些事,早知道晚知道,都是一样的。
老周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太冷静了。换了别人,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闹有什么用呢?
闹了,她就能回来吗?闹了,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不能。
既然不能,闹了也是白闹。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老周喝多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说我当年追她的时候,每天早上给她买早餐,说我们毕业的时候,抱着他哭,说一定要娶她。
我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一个人。
吃完饭,我扶着老周去打车。他趴在我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兄弟,没事啊,离了咱再找,找个更好的。
我拍了拍他的背,说,好。
车来了,我把他扶上去,关上车门。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返回键。
新的开始。
挺好的。
从那以后,老周偶尔会跟我提起她。
说她升职了,成了部门经理。
说她买了辆新车,白色的。
说她好像跟那个上司在一起了,有人看见他们一起逛商场,手牵着手。
每次老周说这些的时候,我都只是听着,不发表意见。
老周说,你就一点都不生气?那男的可是有老婆的。
我愣了一下。
有老婆?
老周说,对啊,你不知道?那男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他跟他老婆关系不好,一直在闹离婚,但一直没离成。
我哦了一声。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庆幸。
就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原来她当年选的,是这么一条路。
我以为她是遇到了真爱,奋不顾身。
原来不是。
老周看我没反应,叹了口气,说,你啊,真是心大。换了我,我非得回去找她,问问她后不后悔。
我笑了笑,说,问这个干什么呢?
后不后悔,都是她自己选的。
跟我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当年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一会儿是路灯下那个男人搂着她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老周说的,那男人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我以前不抽烟的,她讨厌烟味。离婚后,偶尔会抽一支。
烟抽到一半,我突然就笑了。
我笑什么呢?
笑她傻?还是笑我自己傻?
都有吧。
我以为我是被背叛的那个,是受害者。
可现在想想,说不定我才是幸运的那个。
至少,我及时抽身了。
至少,我不用陷在那段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耗着自己。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躺回床上。
算了。
都过去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日子还得往前过。
离婚后的第三年,我换了份工作,薪水涨了不少。我把原来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的家具,新的窗帘,连墙上的挂钟都换了。
装修完的那天,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好像那些旧的回忆,也跟着旧家具一起,被扔出去了。
我开始相亲,亲戚朋友介绍的,见了几个。有不错的,也有不怎么样的。但都没什么感觉,聊几次就没下文了。
老周说,你是不是还没放下她?
我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不用迁就谁,不用讨好谁,不用猜谁的心思。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就出去吃。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自由。
真的自由。
就是有时候,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手牵着手逛街,会有点羡慕。
但也只是羡慕而已。
我不再像刚离婚那会儿,动不动就想起她了。偶尔想起,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有一次逛街,看到一件女士风衣,款式很好看,颜色也是她喜欢的。我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想拿起来看看。
手伸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她已经不需要我给她买衣服了。
我收回手,转身走了。
没什么遗憾的。
真的。
去年冬天,老周结婚,我去当伴郎。
婚礼很热闹,新娘很漂亮,老周笑得嘴都合不拢。
敬酒的时候,老周拉着我的手,跟新娘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当年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现在我结婚,他当伴郎。等他下次结婚,我还得当伴郎。
新娘笑着说,那你得赶紧帮他找个嫂子啊。
老周说,那必须的。
我笑着举杯,没说话。
下次结婚?
说不定吧。
也说不定,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婚礼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下得不大,飘飘洒洒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解锁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到了通讯录,翻到了她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按了返回键。
号码还在。
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我是在公司楼下的拐角撞见她的。
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路面湿乎乎的。我刚从客户那边回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正低头往写字楼里走。
拐角处有个卖奶茶的小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有点熟悉。
我抬头。
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些,烫了卷,垂在肩膀上。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笑了。
“前夫。”她喊。
就这么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我面前的水洼里。
我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有人突然把电视关了,画面没了,声音没了,只剩下一片雪花。
雨丝飘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看着她。
真的是她。
比以前瘦了点,气色倒是不错。脸上化了点淡妆,口红是偏橘的颜色,她以前不喜欢这种颜色,说显黑。
她的手还是那样,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以前她总说留长指甲不方便做家务,我还笑她,说家里也没多少家务要做。
她站在那里,笑着看我,好像我们只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不是曾经睡在一张床上、后来又撕破了脸的夫妻。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都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当年的事?
没必要了。
说这些年的日子?
也没必要。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就那么看着她,几秒钟,或者更长一点。
然后我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下。
像在路上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点头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我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点完头,我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没停。
也没回头。
我就那样走进了写字楼的大门,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门缝,还能看见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身影。
她好像还在看着我这边。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电梯往上走。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出奇的平静。
真的很平静。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
就像刚才只是路过了一个陌生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我迈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差点摔了。
我扶了一下墙,稳住了。
同事从旁边走过,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笑了笑,说没事,刚才走急了,有点喘。
同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手有点抖。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几次,才好些。
桌上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我皱了皱眉。
真苦。
比刚离婚那会儿喝的中药还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眼角还是有一点点细纹。以前她总担心自己长皱纹,买了好多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每天晚上坐在镜子前涂涂抹抹,要弄半个多小时。
我那时候还嫌她麻烦,说你素颜也好看。
她就白我一眼,说等我老了丑了,你就该嫌弃我了。
怎么会呢。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们会一起变老的。
老了以后,我牵着她的手,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像楼下那对老夫妻一样。
可现在,她连站在我面前,都只能喊我一声“前夫”了。
前夫。
这个称呼真有意思。
曾经是最亲近的人,如今成了前夫。
前面加个“前”字,就什么都不算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下午要做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她那句“前夫”。
还有她的笑。
她笑得真自然啊。
好像那些年的婚姻,那些争吵,那个雨夜的离婚,都只是一场梦。
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往。
她怎么能笑得那么轻松呢?
是她早就放下了?
还是说,当年的事,真的是我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掐灭了。
错什么错。
我亲眼看见的。
她靠在那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的手搂着她的腰。
错的不是我。
可为什么,她能笑得那么坦然?
难道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好到已经完全不把当年的事放在心上了?
老周说过,她跟那个上司在一起了。
那个上司有老婆有孩子。
那她现在,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还是说,她已经结婚了?
刚才她手上,我好像没看见戒指。
也可能是我没注意。
我当时太慌了,只想着快点走,根本没敢多看。
对,是慌。
我刚才表现得那么平静,其实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我怕她跟我寒暄。
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
怕她跟我说,她现在很幸福。
我更怕自己忍不住,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她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我们已经离婚这么多年了。
什么都晚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凉茶。
苦。
真苦。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
我没走公司楼下的那个拐角,绕了远路,从另一个门出去的。
我怕再碰见她。
虽然我知道,大概率不会。
她不可能一直在那里等我。
可我还是绕了路。
像个逃兵一样。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这个挂钟是我装修的时候新买的,以前那个旧的,我扔了。
旧的那个,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一起买的。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房子是新装修的,家具是新的,窗帘是新的,挂钟也是新的。
一切都是新的。
可为什么,刚才看见她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那些旧的回忆,一下子就都涌回来了?
像潮水一样。
挡都挡不住。
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我以为那些回忆,早就跟着旧家具一起,被我扔出去了。
原来没有。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藏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声“前夫”,就能全部翻出来。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以前不抽烟的。
离婚以后才学会的。
抽得不多,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厨房里做饭。
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她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刷手机。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下楼散散步。
手牵着手。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好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像别人的日子。
一根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手还是有点抖。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她的名字还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都暗了。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又亮了。
我想给她发个消息。
就说一句,好久不见。
或者,你还好吗。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算了。
有什么好发的。
发了又能怎么样呢?
聊几句?
然后呢?
然后继续藕断丝连?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都过去了。
我按了返回键,把手机扔在一边。
不去想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日子还得往前过。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去上班。
还是从公司楼下的拐角走的。
奶茶店还在,门口还是有人排队。
我没看见她。
也对,怎么可能天天碰见呢。
城市这么大。
能偶遇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走进写字楼,按电梯,到工位,开电脑,泡了一杯新茶。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好像昨天下午的偶遇,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她是真的来过。
真的笑着喊了我一声“前夫”。
我也真的,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同事过来跟我讨论工作,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讨论完了,同事走了,我继续做我的报表。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
可我今天看得进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我说有。
老周说,行,那我订地方,到时候发你。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扒了两口饭。
饭有点凉了。
我没在意,继续吃。
下午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拐角处的奶茶店,门口还是有人进进出出。
形形色色的人。
没有她。
我收回目光,接了水,回到工位。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跟老周喝喝酒,聊聊天。
偶尔相个亲,见个面。
一个人,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只是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我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
看见奶茶店,也会稍微放慢脚步。
但也仅此而已。
我不会再停下来了。
也不会再回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