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万

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板娘为了三块钱差价磨嘴皮子。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鲫鱼甩出去。

【尾号7839的储蓄卡账户于10月14日10:23存入人民币300,000.00元,余额302,847.60元。】

三后面五个零。我数了两遍。

卖鱼的把杀好的鲫鱼往我袋子里一塞,说姐你脸色咋这么白。我摆摆手,拎着鱼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谁转错了?银行系统出毛病了?还是哪个诈骗团伙的新套路?

到家把鱼往水池里一扔,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打开手机银行,翻来覆去地查那笔转账的明细。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陈海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瘆得慌。

陈海生。我前夫。离婚三年,音讯全无,连儿子乐乐的抚养费都是每个月一千五准时打卡,多一个字没有,少一分钱也没有。逢年过节连个“快乐”都不发,我还跟闺蜜刘颖吐槽过,说陈海生这个人,离了婚倒像是从地球上搬走了。

然后他给我转了三十万。

备注栏里躺着四个字,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头开始发抖。

替儿还债。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站起来去厨房把鱼收拾了。刮鳞、开膛、掏内脏,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收拾完鱼,洗了手,我又回到客厅,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替儿还债。替谁?替乐乐?乐乐才八岁,小学二年级,他能欠什么债?欠了三十万?

我拨陈海生的电话。关机。

拨第二遍。还是关机。

我翻出微信,点开那个三年没说过话的头像——还是一张工地上戴安全帽的自拍,背景是灰扑扑的钢筋水泥。我打字:“陈海生你什么意思?”发出去,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又气又笑。转三十万,把我删了,关机。陈海生你真行。

刘颖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沈悦,你想想,乐乐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第二章 不对劲

乐乐是我儿子。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现在小学二年级。这三年我一个人带他,陈海生每个月打钱,偶尔视频——说是偶尔,其实一年也就三五回,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乐乐对他爸的印象大概就是一个手机屏幕里的模糊人影,说“爸爸在工地上忙”。

刘颖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乐乐床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小孩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刘颖说得对。我仔细回想,最近确实有些地方不对。

上个月乐乐的班主任李老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乐乐课间跟同学打架了。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压着声音问原因,李老师说问不出来,乐乐咬死了不说,另一个孩子说是乐乐先动的手。我回家训了乐乐一顿,他低着头站在墙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吭声。我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训完就过去了。

再往前推,大概两个月前,乐乐突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欠别人钱?”

我当时正在给他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谁跟你说的?”

乐乐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字。我以为是电视里看来的,或者同学之间瞎聊,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第二天一早送乐乐上学,我在校门口蹲下来给他整红领巾,假装随口问了一句:“乐乐,你上次问妈妈爸爸是不是欠钱,是谁跟你说的呀?”

乐乐的眼神闪了一下。八岁的小孩,藏不住事,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没谁。”

“妈妈不生气。你跟妈妈说。”

他低头抠书包带子,抠了好一会儿,蚊子似的哼了一句:“奶奶说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陈海生他妈,我前婆婆,周桂芬。

离婚的时候,周桂芬站在陈海生那边,话里话外说我不安分,嫌贫爱富。我什么都没争,房子是他们陈家婚前买的,我只要了乐乐的抚养权和自己的存款。三年了,周桂芬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来看过乐乐一次。乐乐怎么会听到她说这话?

“奶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去奶奶家。”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去奶奶家了?”

乐乐抬头看我,一脸茫然:“爸爸带我去的呀。上个月,爸爸来接我,说去奶奶家吃饭。”

我的血往头顶涌。上个月。陈海生上个月来见过乐乐,我他妈完全不知道。

第三章 那个周六

我把乐乐送进校门,站在路边就给陈海生他妈打电话。号码是离婚前存的,居然还能打通。

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周桂芬的声音,干巴巴的:“谁?”

“妈,是我,沈悦。”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警惕:“干啥?”

“陈海生上个月把乐乐接走了,您知道这事吗?”

周桂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火冒三丈的话:“他是孩子爹,接孩子吃顿饭咋了?还要跟你打报告?”

“他是孩子爹没错,但抚养权在我这儿。他接孩子不跟我说一声,出了事谁负责?”

“能出啥事?在自己奶奶家吃顿饭能出啥事?”周桂芬的声音拔高了,“沈悦你别没事找事,海生现在……”

她突然刹住了。

“海生现在怎么了?”

“没啥。我忙着呢,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边,十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陈海生上个月悄悄接走乐乐,没告诉我。乐乐从奶奶嘴里听到“爸爸欠别人钱”这种话。然后陈海生突然给我转三十万,备注“替儿还债”,然后关机消失。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我给刘颖打电话,刘颖在一家律所当行政,脑子比我好使。她听我说完,问了我一个问题:“沈悦,你确定乐乐是你儿子吧?”

“你放什么屁?”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颖压低了声音,“我是说,陈海生说的‘替儿还债’,有没有可能不是替乐乐,是替他自己?”

我没听懂。

“你想想,”刘颖说,“‘儿’这个字,在陈海生嘴里,可能指的是乐乐,也可能指的是他自己在他爹妈面前的那个身份。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还不上了,他爹妈逼他还,他没办法了把这笔钱转给你,意思是‘这钱本来是给我爹妈的,现在我替他们儿子还给你’?”

“你这绕得我头疼。”

“那我说直白点。这三十万,你最好别动。先搞清楚陈海生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那种人,离婚三年不吭声,突然给你打三十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发财了良心发现,要么他出大事了。”

刘颖说对了。陈海生出大事了。

第四章 工地上的电话

消息是陈海生以前的工友老赵告诉我的。

老赵跟陈海生一起在工地上开塔吊,两人关系不错。离婚后老赵偶尔还给我朋友圈点赞,属于那种“虽然不联系但也没拉黑”的关系。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陈海生最近咋样。

老赵回得很快:“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头“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一段话:“海生出事了。上个月工地出了事故,他那个塔吊的钢丝绳断了,吊的钢筋掉下来,砸着人了。没出人命,但砸坏了一台设备,还伤了个人。工地那边说是他操作不当,要他赔。一共赔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小数目。海生把车卖了,还借了一圈,好像还差不少。他爹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你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三十万。替儿还债。

陈海生赔了设备赔了医药费,自己掏空了,爹妈把房子押上了。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三十万,转给我,写了那四个字。

“替儿还债。”

替他陈海生这个“儿子”,还他欠乐乐的债。三年了,每个月一千五的抚养费,他大概觉得自己欠了乐乐的。又或者,他觉得自己要是扛不过这一关,这三十万就是给乐乐最后的交代。

我拨陈海生的电话。还是关机。

拨周桂芬的电话。通了。

“妈,海生的事我知道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桂芬的声音传过来,哑的,带着哭腔:“沈悦,海生不让我跟你说。他说他没脸见你。”

“他人呢?”

“在……在医院。”

“哪个医院?”

“你问这干啥?你别来了,海生说了不让你来……”

“周桂芬。”我直呼其名,声音硬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儿子把三十万打到我卡上,写的是替儿还债。你告诉我他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要去。你要是不说,我挨家挨户找,总能找着。到时候闹得不好看,你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那头哭了。周桂芬哭起来跟大多数农村老太太一样,不嚎,就是抽,一抽一抽的,听着揪心。

她说了个医院名。

第五章 病床前

市二院,骨科病房。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海生正靠在床头喝粥。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脸上那道以前没有的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红褐色的,刚长好。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看见我,他嘴里的粥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你咋来了?”

我把包往陪护椅上一扔,坐下来,看着他。

“陈海生,你挺能耐啊。转三十万,关机,删微信。你当我是要饭的,给钱就打发了?”

他不看我,低头搅碗里的粥。“那钱你收着就行。给乐乐的。”

“乐乐才八岁,他欠谁三十万?你告诉我,他欠谁了?”

陈海生不吭声。石膏上面的手指头攥着勺柄,指节发白。

“你的事老赵跟我说了。”我缓了缓语气,“赔了多少?”

“……四十多万。”

“你哪来的三十万给我?”

他闷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借的。”

“借的?你拿借来的钱给我?”

“我还不上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的,“沈悦,我算过了,我欠乐乐三年的抚养费,五万四。加上往后他上学、吃穿,我要是废了这条胳膊,开不了塔吊,以后啥也给不了他。这三十万你拿着,就当我把乐乐往后那几年也一并给了。我陈海生欠的债,我自己扛。乐乐不能跟着我背。”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嗓子里卡了一块石头。

我盯着他,盯了得有十秒钟。然后我站起来,把他床头柜上的粥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喝。喝完了听我说。”

他愣愣地接过去喝了。

“第一,三十万我收了,但不是你给乐乐还债的,是你陈海生欠我的。离婚的时候你说每个月一千五,三年了,物价涨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这钱算你补的差价,往后你每个月还是一千五,少一分我告你。”

他嘴张了张,被我瞪回去了。

“第二,你那个赔偿的事,老赵说工地认定你操作不当。你操作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海生的脸沉下来。“钢丝绳是他们自己买的便宜货,断口我拍了照片。工地上赶工期,超载吊装是项目部让干的。出了事就往我头上推。”

“照片还在?”

“在。”

“发给我。我找律师。”

他看着我,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沈悦,你不用……”

“陈海生你闭嘴。”我把碗从他手里拿走,搁在柜子上,“我帮你,不是为了你。你是乐乐他爸,你要是背一身债,将来乐乐长大了,别人说他爸是老赖,他抬不起头。我儿子不能被人戳脊梁骨。你听明白了吗?”

他没说话,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但我看见他脖子上的筋绷着,在抖。

第六章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碰见了周桂芬。

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包咸菜。看见我出来,蹭地站起来,脸上讪讪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中午就吃这个?”

周桂芬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医院食堂贵。省点是点。”

我从包里掏了两百块钱塞她手里。她不要,推来推去,我硬塞进她口袋里。

“妈。”我这么叫她,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海生的事,你早该跟我说。”

“他说不让你知道。”周桂芬抹了一把眼睛,“他说你一个人带乐乐不容易,别给你添麻烦。那三十万是他找他舅借的,他舅把定期都取了。他说这钱本来是想留着给乐乐以后念书用的,现在他这样子,怕以后给不了了,趁手里还有,先给你。”

我心里堵得慌。

“他那个赔偿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桂芬一开口就停不住了。原来那个工地项目部早就有问题,为了赶工期,塔吊超载是常事,钢丝绳用了多久也不换。出事后项目部把责任全推给陈海生,说他违规操作,要他自己赔。陈海生不服,找项目部理论,被保安架出来。他跑去劳动局、住建局投诉,人家说塔吊操作记录在他手里,他不该吊那么多。可吊多少是项目部信号工给的指令,陈海生有对讲机的录音。

“录音在他手机里。”周桂芬说,“项目部不知道。海生说要留着打官司。”

我深吸一口气。陈海生这个人,干活从来不惜力,但也从来不糊弄。他开塔吊七八年,从没出过事。你说他操作不当我信,你说他为了图省事违规超载,我不信。他那个人,怕死得很,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妈指望他养老,他不敢拿命开玩笑。

“打官司得花钱。”周桂芬低着头,“海生说律师费要好几千,他不舍得。我说我出,他不要。”

“律师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桂芬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憋出来一句:“沈悦,以前是妈不对。”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以前的事不说了。你把海生的病历和那些材料收拾收拾,回头我让律师过来拿。”

走了两步,我回头补了一句:“馒头别吃了。我明天炖排骨带过来,你俩一块吃。”

周桂芬坐在花坛边上,拿着那两百块钱,抹着眼泪点头。

第七章 律师

刘颖把她律所一个做劳动争议的同事介绍给了我。姓方,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看了陈海生的对讲机录音和钢丝绳断口照片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能打。”

“项目部让你吊多少,你吊多少,指令是信号工给的,责任不在你。钢丝绳断口有旧伤,说明之前就有问题,项目部没换。这两条够他们喝一壶了。”方律师把手机还给陈海生,“你那个赔偿协议签了没有?”

陈海生摇头。“没签。他们让我签,我没签。”

“没签就对了。签了反而麻烦。”方律师掏出名片递给他,“这个案子我接了,律师费按最低标准收。胜诉之后让项目部赔,你那个四十多万不用自己扛。”

陈海生攥着名片,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方律师走了之后,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沈悦,律师费多少,我打欠条给你。”

“你先把胳膊养好。”我把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倒出来,“欠条先记着,等你重新开上塔吊了再还。”

他端着汤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又要哭,结果他闷声说了句:“排骨炖得没以前烂。”

我气得想拿汤勺敲他脑袋。“你凑合喝。我又不是你老婆了,没义务给你炖烂。”

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衬得他笑起来特别难看。“沈悦,谢谢你。”

我把脸别过去,没接话。

第八章 乐乐

陈海生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初。案子还在走流程,但方律师说项目部那边态度已经软了,估计撑不到开庭就得和解。

我去接他出院,带着乐乐。

乐乐有阵子没见他爸了,站在病房门口有点怯。陈海生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他想站起来,胳膊还吊着,身子歪了一下,最后半蹲着把乐乐搂进怀里,拿右手摸他的头。

“乐乐长高了。”

乐乐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爸爸你胳膊怎么了?”

“磕了一下,快好了。”

乐乐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看着他爸那道疤,伸出小手碰了碰:“疼不疼?”

陈海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摇头,说“不疼”。

我在旁边站着,鼻子发酸,扭头假装看窗外。

回家的车上,乐乐坐在后座,陈海生坐副驾。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乐乐趴在车窗上数路过的卡车,陈海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沈悦,那三十万,你别退给我。给乐乐存着。”

“我说了,那钱算你补的抚养费差价。”

“行。算啥都行。”他顿了顿,“我就是怕……怕你以后不让我见乐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海生你听好了。你是乐乐他爸,这辈子都是。只要你不作死,不干违法的事,不把乐乐带歪,我没权利不让你见。但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接孩子不跟我说,我让你连视频都打不了。”

他笑了一声。“知道了。”

第九章 周桂芬的饺子

冬至那天,周桂芬来了。

这是离婚三年后她头一回上我家门。拎着一兜子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是现擀的,一个一个圆鼓鼓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小沈,今天冬至,我包了点饺子……”

“进来吧,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叫她妈。鞋在门口蹭了三遍才进来,好像怕把我家地板踩脏了。

乐乐看见奶奶来了,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周桂芬一把搂住孙子,脸上那笑才算真了。

陈海生那天也来了。胳膊拆了石膏,还使不上大力气,但能自己吃饭了。他坐在餐桌对面,我坐这边,乐乐坐中间,周桂芬在厨房下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乐乐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青蛙。陈海生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妈,你饺子馅里是不是忘了放盐?”

周桂芬瞪了他一眼:“你爱吃不吃。”

我夹了一个尝了尝,咸淡正好。陈海生就是嘴欠。

吃完饺子,周桂芬抢着洗碗,我没拦。陈海生坐在沙发上,乐乐趴在他腿上玩手机。我坐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乐乐一半,又顺手把另一半递给了陈海生。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沈悦,项目部那边和解了。赔了三十八万。方律师说下周能到账。”

“那正好。把借你舅的钱还了,剩下的存着。乐乐的抚养费照打,别想赖。”

“知道了知道了。”他嚼着苹果,含混地应着。

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厨房里传来周桂芬哗啦啦洗碗的声音,乐乐趴在他爸腿上咯咯笑,因为陈海生拿苹果核逗他。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离婚三年了,这个家散了又好像没散。陈海生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陈海生,周桂芬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周桂芬,乐乐还是那个傻乎乎乐呵呵的乐乐。但我好像也不是三年前那个沈悦了。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我恨过。恨陈海生闷葫芦一个,有事不跟我商量,没钱了也不说,在工地受了气回来就黑着脸,问他啥都是“没事”。恨周桂芬什么事都护着儿子,我永远是个外人。

可那天在医院,陈海生说“我陈海生欠的债我自己扛,乐乐不能跟着我背”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爱乐乐。他就是笨。笨到觉得一个人扛就是保护,笨到觉得给钱就是尽责任,笨到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把所有人推开,自己蹲在坑里。

我踢了他一脚:“陈海生。”

“嗯?”

“以后有事,别自己扛。你扛不动。”

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乐乐抬头问:“妈妈,爸爸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来咱家?”

“问你爸。”

陈海生把乐乐往怀里一搂:“爸爸以后每个礼拜都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要吃肯德基!”

“行。”

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吃啥肯德基,奶奶给你包饺子!”

乐乐哀嚎一声:“又是饺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全文完)

写在最后: 陈海生这种人,生活里太多了。嘴笨,心实,出了天大的事第一反应是“我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缩起来,觉得不连累别人就是最大的负责。可婚姻也好,离婚后的关系也好,从来不是一个人扛出来的。沈悦收下那三十万,不是贪钱,是告诉陈海生:你欠乐乐的,我替他要了。但你欠你自己的,别想一个人躲着还。读者朋友们,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打死不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