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推开家门的时候,老婆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我说我出去走走,她嗯了一声。我背起那个旧登山包,就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叹了口气,但没回头。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会儿,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凉。

我是四川人,老家在川北一个县城的边上,离成都不远。这些年一直在成都打工,在一家印刷厂干了八年,从机修工干到车间副主任,以为能一直干到退休。结果上个月人事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厂子效益不好,要裁员,名单里有我。我问他为什么是我,他搓着茶杯说,你年纪最大,工龄工资也高,厂里实在养不起了。我那天从厂里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擦黑才回家。

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儿子读高二,成绩中等,房贷还有十年。我没敢跟老婆说被裁的事,每天早上照常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人才市场转悠。转了二十多天,投了上百份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嫌我年龄大。有天晚上我喝了两口闷酒,跟老婆说了实话。她没吵也没闹,只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你早该告诉我。”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第二天开始,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心里憋得慌,就想起小时候常爬的那座野山。山不高,从镇上走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山脚,翻过去是另一个村。小时候我跟着爷爷上山打柴,满山的松树和桐子树,山腰有块大石头,叫“卧牛石”,据说以前有放牛娃在石头上睡觉,醒来了牛不见了。我那时候觉得那座山什么都藏得住,藏着野兔、藏着鸟窝、藏着不想回家的时候可以躲一天的秘密。

到了周末,我背起那个旧登山包,放了两瓶水、一把伞、几个饼子,就出了门。老婆没问我去哪儿,我也没说。坐公交到镇上,沿着记忆里那条土路往山里走。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被踩出光秃秃的小道,看来现在也有人走。四月末的太阳不毒,但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后背还是渗出了汗。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心里的堵劲儿像是慢慢松了一点。

我停下来喝水,一抬头,就看见前面那块卧牛石上躺着一个人。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石头很大,三四米长,两米多高,躺个人绰绰有余。远远看过去,那人穿着件红色的冲锋衣,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散开铺在石头上,脸被一顶草帽盖着。我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谁能躺在这种地方睡觉?就算是放牛娃,现在也没人放牛啊。我赶紧几步跑过去,越近越觉得不对劲,因为石头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架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滚着弹幕。

我凑近一看,手机在直播,弹幕一条接一条:“小姐姐睡这么久,真不怕着凉?”“这山里有狼吧?”“主播装睡吧,我看她睫毛在动。”还有人在刷礼物。我当时脑子有点懵,心想这姑娘是干什么的?一个人躺在野山上直播睡觉?我担心她是不是睡着了出什么意外,就喊了两声:“喂,喂!醒醒!”她没动。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我心里急了,伸手就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一推,她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草帽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很大,瞪得圆溜溜的,脸上先是一脸懵,然后变成惊恐,嘴里“啊”地叫了一声。她下意识去抓手机,但手忙脚乱的,手机从树杈上掉下来,啪嗒落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又掉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她也往下扑,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她一把抢过手机,屏幕已经裂了条缝,但直播居然还开着。她慌忙点了关闭,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有病啊!”她冲我吼了一句,声音带着颤,脸涨得通红,“你谁啊?你碰我干什么!”

我被她吼得一愣,后退半步说:“我看你躺在这儿一动不动,怕你出事,才叫你的。这深山野岭的,你一个人,又是睡觉又是手机直播,万一有蛇怎么办?”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指戳了两下,又气呼呼地抬起头:“你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吗?我直播间刚才已经三千多人了,你这一闹,人全跑了!你赔得起吗?”

我哭笑不得。三千多人在直播看她睡觉?现在的年轻人我真看不懂。我说:“你直播睡觉?在野山上?你就不怕遇到坏人?”

她哼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把手机揣进兜里:“坏人?我看你才是坏人。要不是看你年纪大,我早就报警了。”

这话噎得我够呛。我没再理她,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站在石头边,低头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像是跟谁发消息。我心里叹了口气,心想现在的小姑娘想红想疯了,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我又往上爬了一段,过了半山腰,林子更密了,路也变得更陡。我刚准备坐下来歇一会儿,天色突然暗下来。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着的天,不知从哪儿涌过来一大片铅灰色的云,风也变得凉飕飕的。我加快脚步,想赶在下雨前翻过山顶到山那边去,但还没走几十米,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树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赶紧四下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个岩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小时候我和爷爷躲过雨。我猫着腰钻进去,里面不大,但能站两个人。我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也钻了进来。是那个姑娘。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那件红冲锋衣颜色深了一片,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山洞里挤着两个人,气氛尴尬。我往旁边让了让,从包里掏出那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喝口水吧,雨下大了,等会儿再走。”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说:“谢谢。”然后又低下头,不作声了。

雨越下越大,风灌进洞口,带着凉气。她打了个哆嗦,抱紧胳膊。我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又翻出一件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冻感冒了。”她抬眼看了看我,没接,说:“你自己穿吧。”我说:“我皮糙肉厚,不冷。”她这才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低头说了句:“刚才对不起啊,我态度不好。”

我笑了笑:“没事。你一个人跑这山上来直播睡觉,到底是图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图啥?图钱呗。我爸在县医院躺着,胃里长了个瘤子,医生说要做手术,得五六万。我弟还在上技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一万多。我妈走得早,家里就靠我爸打零工撑着,他这一病,天就塌了。我想快点挣到钱,可我除了年轻,什么本事都没有。听说直播来钱快,我就试了试。可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讲笑话也没人听,播了半个月,每天就几十个人看,赚不到十块钱。后来网上有个人加我,说他是专门做主播孵化的,看我有潜力,让我照他说的做,先搞点猎奇内容把人气拉起来,等人气过万了就签我,签了就给我保底工资,还能预支医药费。他今天让我来这座山上直播睡觉,说标题要写成‘荒山野岭美女睡石头上’,肯定有人看。“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说到“医药费”三个字时,嗓子有点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自己的日子也是一团乱麻,哪有资格劝别人。我叹了口气:“那你觉得,那个什么孵化的人靠谱吗?”

她没回答,低头盯着手机。雨声更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他刚给我发语音了,你帮我听听。”

我凑过去,点开那条语音。山洞里很安静,声音外放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痞气:“小敏,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别跟他废话。你现在就开直播,就说你刚刚睡着了,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的碰了,差点被非礼,这样话题度肯定爆炸。等流量上来,今晚我让运营给你上热门。听见没?赶紧开播。”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也愣住了。那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不是要帮她,是要拿她编故事博眼球。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关掉语音,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他……他不是说让我好好直播吗?”她声音发颤,“他让我说被非礼?我没被非礼啊。他这不是骗人吗?”

我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哪是要签你,他是要你给他当免费的噱头,等把你榨干了,一分钱不会给你。你信不信,你今天要是按他说的播了,明天他就能让你装跳楼。”

她嘴唇抖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我没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洞口像珠帘一样垂下来的雨水。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云开雾散,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平静了很多。她说:“大哥,谢谢你。你说得对,我不能干那种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你能这样想就好。钱的事,急不得,总能有路。”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洞外走。石头上全是雨水,长了一层青苔,她刚迈出两步,脚底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就歪了下去。我赶紧伸手去扶,还是慢了半拍,她摔在地上,右脚别在了一块石缝里。

她疼得直吸气,脸都变了色。我蹲下去看了看,她的右脚踝很快肿了起来,像个馒头。我说:“怕是崴了,你试着动动。”她轻轻动了一下,又疼得缩回去:“不行,站不起来了。”

这下麻烦了。山路这么滑,她又不能走。我看了看前后,雨虽然停了,但天色已经暗下来,再不下山,天黑前肯定到不了公路。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单脚站着,我说:“你搭着我肩膀,慢慢走。”她试了一步,疼得直冒冷汗。我说:“算了,我背你吧。”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比我爸还大几岁,我怎么能让你背。”我说:“别啰嗦了,你想在这山上过夜吗?我还想回家吃饭呢。”

说完,我背对着她蹲下来。她犹豫了一会儿,伏到我背上,整个人轻得让我心里一颤。我把她往上颠了颠,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又泥又滑,我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第二步,后背很快就出了汗,她的冲锋衣蹭在我脖子上,又潮又凉。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要还你情。”我说:“我叫李建国,你叫我老李就行。”她“嗯”了一声,又说:“李大哥,你人真好啊。”

我没接话。我老婆以前也说过我人好,可是人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让人事经理一句话就给开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镇上的人家飘出饭菜香。她趴在我背上,轻声说:“李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了。”我放下她,她单脚站着,扶着路边的树。

她家在镇子边上,两间平房,门口堆着纸壳子和塑料瓶。她拿了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着,应该是她母亲。她让我坐了一会儿,从暖瓶里倒了杯水给我。我喝了一口,问她:“你爸在哪个医院?”她说:“县医院,内科楼三楼。”我放下杯子,从裤兜里摸出钱包,里面只有一千一百块钱,是这一周的生活费。我抽出一千块,放在桌上。她看见了,连忙推回来:“李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钱又推回去:“你拿着,我不是有钱人,就这一千,算我给你爸买点营养品。”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李大哥……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敢把钱给一个陌生人。”我说:“你不是坏人,我知道。”

她没再推辞,把钱攥在手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我站起身,说:“我走了,你脚不方便,别送。”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李大哥,你能留个电话吗?”我说:“行。”她拿过我的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又挂掉。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出了她家。

回成都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帮她那一千块钱,其实一半是冲动,一半是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儿子——虽然我儿子没她这么苦,可我总觉得,人要是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一把,说不定路就宽了。

回到成都,家里空空的。老婆去了她妹妹家,衣柜里的衣服带走了一部分。我没打电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刷来刷去没意思。几天后,我找到一份新工作——朋友介绍的一个小厂子,做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比原来少了两千,但好歹稳定。我打电话告诉老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好干。”我说:“嗯。”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有天晚上,小敏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李大哥,那个星探又来找我了,他给我传了一份合同,说要我马上签,签了就给我打五千块钱。我看着像真的,但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说:“你把它发到我微信上。”她挂了电话,发来几张照片。我放大了看,是一份“主播独家经纪协议”,里面写着乙方要交三万八千元“运营推广费”,甲方没有任何义务保证收益,只说要“配合公司安排”。我一拍大腿,这分明是骗局,签了等于白送钱。我给她打回去,说:“别签,这是骗你的。正规公司不会让你先交钱,更不会写这种狗屁条款。你告诉他,你去人社局问过了,看他怎么说。”小敏听了,抽噎着说:“李大哥,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两万,我急啊。”

我心里一紧,想了想,说:“你爸有没有在新农合?”她说:“有,但报销比例不高。”我说:“这样,你明天去县医院问一问,看有没有针对大病的救助项目,我这边也帮你打听打听。”挂完电话,我在网上查了一晚上,找到县慈善总会的一个大病救助热线,还有省里一个专门帮助困难家庭的项目。我让小敏去申请,她一开始怕麻烦,我说:“麻烦就当回事,总比你被人骗强。”她这才应了。

那之后,小敏每隔几天就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跟我说申请进度,有时候是拍她爸的病床。她爸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她告诉我,慈善总会那边审核过了,能补助一万五,加上医保报销,自己只要再凑一万左右。我听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些。

一个月后,小敏她爸的手术做了,很成功。她从医院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李大哥,我爸手术出来了,医生说切得干净。”我说:“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说:“李大哥,我想请你吃顿饭,你来趟县上吧。”我说:“我这阵子忙,改天吧。”她急了:“你是不是嫌弃我?”我说:“不是,真忙。”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我刷手机时,无意间刷到一条视频,是个姑娘在早餐店里和面,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面粉,她一边揉面一边对着镜头说:“今天早起两小时,因为老板说周末豆花卖得快。”我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小敏。视频拍得很粗糙,没有滤镜,也没有音乐,但她说话的声音又亮又实。视频下面有几百条评论:“这个妹妹太真实了”“看饿了”“加油”。我点进她的主页,发现她已经发了几十条视频,内容都是她打工的日常:在早餐店帮工、去医院给爸送饭、晚上在出租屋拍自己做的小菜。粉丝已经有两万多。

我给她点了个赞,没留言。又过了几天,她发来一条微信:“李大哥,我上个月靠直播和视频赚了四千多,比你给我的一千还多。我请你吃饭吧,你要是再推,我就去成都找你。”我看着手机,笑了。回复她:“下周末我来县上,你请我吃豆花。”

下周末我回了老家,去县医院门口等她。她推着她爸出来晒太阳,她爸坐在轮椅上,脸上有了血色,看见我就说:“小敏跟我说了,你是她恩人。”我赶紧摆手:“叔,别这么说,我就是搭了把手。”她爸笑着说:“这年头,搭把手的情分比天大。”小敏站在旁边,穿着那件红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冲我咧开嘴笑,说:“李大哥,走,我请你吃那家老字号豆花。”

吃完饭,她送我出来,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大哥,其实那天我躺在石头上不是真的在睡,我是装的。我想让直播间的人觉得我胆子大,好给我刷礼物。那顶草帽底下,我眼睛一直眯缝着。你推我的时候,我其实醒了,但我故意不起来。”我听了,一点也不意外,笑着说:“我知道。”她睁大眼睛:“你知道?”我说:“你睫毛在动,我看见了。”她愣了两秒,然后哇地叫了一声:“那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们都笑了。然后她认真地说:“李大哥,等我爸康复了,我就去成都找个正经工作,把直播当副业。以后你跟我妈一样叫我小敏就行。”我说:“好,小敏。”

回成都后,我又过起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老婆的妹妹劝她回去,她回来了。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起爬山遇见小敏的事,她靠在沙发上,听完没有吱声,过了好久才说:“你这个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苦。”我说:“我也苦。”她侧过头,眼睛有点红:“我知道。以后有苦,你跟我说,别一个人跑到山上去。”

我点了点头。窗外春深,夜风带着暖意。我想起那座野山,想起那块卧牛石,想起那天下午石头上躺着的姑娘和她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有些事,当时看起来荒唐,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想抓住一根看起来能救命稻草罢了。

那根稻草最后没断,不是因为它结实,是因为有人伸手替她扶了一把。而我自己,也在扶她的时候,把自己从泥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