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汉：沙陀王朝的终点，龙兴之地晋阳城被宋太宗抹去|北汉|后周世宗|宋太宗|宋太祖|晋阳城|沙陀王朝|节度使|郭威

北汉立国

当初，河东节度使刘崇听到自己侄子后汉隐帝刘承祐被杀的消息，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刘崇当时就准备带兵南下，嘴里骂骂咧咧："郭威这厮弑君，大逆不道。我这就统帅六军南下讨贼，我刘家天下，怎么能让你郭雀儿夺走！"郭雀儿是郭威的绰号，郭威年轻时候穷得吃不上饭，在脖子上刺了一只飞雀，所以大家都喊他郭雀儿。

但刘崇这股劲头没持续多久。很快传来消息，说郭威打算迎立刘崇的儿子刘赟当皇帝。刘崇一听，火气消了大半，说："我儿子当皇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于是就按兵不动了。这里头其实是个很深的坑。

郭威那是缓兵之计，先稳住刘崇，等自己坐稳了再收拾刘赟。刘崇看不透这一层，真以为自己能当太上皇，白白浪费了最好的出兵时机。

太原少尹李骧看得明明白白。李骧是当年刘知远南下时安排辅佐刘崇守太原的重臣，这人脑子清醒。李骧私下劝刘崇："郭威那点心思，迟早要自己当皇帝。您不如现在就带兵杀过太行山，抢占孟津渡口。等徐州相公刘赟坐了皇位，您再回太原。这样郭威就不敢乱动。要不然，您迟早被人卖了。"刘崇听完勃然大怒，觉得李骧在离间他们父子关系，直接下令把李骧拖出去砍了。

李骧临死前大喊："我身怀经世之才，却给蠢人当谋士，死了活该。但我家里还有老妻，希望能跟她死在一块。"刘崇连他老婆也一起杀了。

后来刘赟果然被杀，刘崇听到消息，哭着说："我没听忠臣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于是给李骧建了祠堂，逢年过节去祭拜。这马后炮做得再好，人死也不能复生。

后周广顺元年正月十六，刘崇在晋阳登基称帝，继续用后汉的国号，年号还是乾祐，历史上叫北汉。刘崇就是北汉世祖。刘崇封郑珙和赵华当宰相，二儿子刘承钧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存瑰当代州防御使，张元徽当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当宣徽使。这就是北汉最初的核心班子。

北汉统辖并州、汾州、忻州、代州、岚州、宪州、隆州、蔚州、沁州、辽州、麟州、石州十二个州。就这地盘，比当年晋王李克用统治的时候还小了一大圈。

刘崇看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心里不是滋味。刘崇对李存瑰和张元徽说："我高祖刘知远打下的江山，一朝全没了。我今天这个皇位，实在是不得已才坐的。仔细想想，我算个什么天子，你们又算个什么节度使？"所以刘崇不建宗庙，祭祀祖宗跟普通老百姓一样。

宰相每月工资只有一百缗钱，节度使只有三十缗。其他官员更是只有微薄的津贴。工资低到这种程度，北汉官场里很少有廉洁的官员，大家只能靠歪门邪道过日子。

不过北汉这个政权活得比五代任何一个王朝都长，一共撑了二十八年，从951年到979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辽朝在背后撑腰。

刘崇刚称帝，就给辽世宗耶律阮写信，说："原来的汉朝已经完了，我继承了帝位，希望按照当年晋朝的先例，得到北朝的援助。"耶律阮看了信高兴坏了。

四月，刘崇派使者带着重金去辽朝，信上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父天授皇帝"，请求辽朝册封。六月，耶律阮派燕王耶律述轧等人到北汉，册封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妃子为皇后。刘崇还把名字改成了刘旻。

北汉和辽朝的关系，直接回到了后晋石敬瑭那时候的状态。从那以后，辽朝就一直支持北汉跟后周以及后来的宋朝对抗。

北汉跟后周的仗，从刘崇称帝那个月就开打了。

刘崇不满足于只当个十二州的小皇帝，他想扩大地盘，甚至想推翻郭威，恢复大汉江山。称帝当月，刘崇就派兵驻守阴地关、黄泽关、团柏谷这些重要关隘。又任命儿子刘承钧当招讨使，白从晖当副使，李存瑰当都监，带着一万多步兵骑兵分五路杀向后周的晋州。结果被后周节度使王晏一顿揍，北汉军死伤一千多人。

刘承钧不死心，转头去打隰州。隰州刺史许迁派部将孙继业在长寿村迎击，抓了北汉将军程筠，直接宰了。没过多久，北汉军又来攻隰州城，打了好几天打不下来，死伤惨重，只能撤兵。

刘崇不甘心，向辽朝求援。同年十月，辽朝派大将萧禹厥带着契丹和奚族五万人马，会合北汉军队再次攻打晋州。刘崇亲自带两万人从阴地关出击。

辽汉联军围攻晋州五十多天，愣是没打下来。正好赶上天下大雪，当地百姓都躲到山寨里去了，辽军抢不到粮食，饿得够呛，干脆烧了营帐连夜跑路。北汉军也只能跟着撤。

后周骑兵从后面追，追到霍邑，山路又窄又陡，北汉士兵掉下山崖摔死一大片。这一仗打完，辽朝和北汉的兵马损失了百分之三四十。

两次失败之后，刘崇暂时打消了南下进取的念头。

显德元年（954）正月，周太祖郭威病死，养子柴荣（郭荣）继位，是为后周世宗。消息传到太原，刘崇觉得机会来了。一个新皇帝，刚登基，根基没稳，朝里那批老臣还没磨合好——这正是动手的窗口期。他再次派使者去辽朝求援，辽朝派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带一万多骑兵到晋阳。二月，刘崇亲自领兵三万，任命白从晖为行军总指挥、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军合兵从团柏谷南下，在潞州西北的梁侯驿打了一个胜仗，然后绕过潞州不攻，直插泽州高平县南部的巴公原。

柴荣的反应比刘崇预想的快得多。这位皇帝自比唐太宗，听说北汉国主亲自带兵来打，力排众议决定亲征。他说：“刘崇趁我国有大丧，又轻视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这次必定亲自来，朕不可不往。”话说到这份上，其实已经把这场仗的性质定死了：这不是边境摩擦，这是两个政权在争“谁才配坐那张椅子”。

一面下诏让符彦卿、郭崇率兵出磁州，王彦超、韩通出晋州，樊爱能、何徽、白重赞、史彦超、符彦能等赶赴泽州，向训为总监军，多路迎击；一面自己亲率大军从大梁出发，三月十八日抵达泽州城东北扎营。

十九日，两军在巴公原碰上了。阵势摆得很清楚：北汉这边，刘崇居中在巴公原，张元徽在东，杨衮在西，部众严整；后周这边，白重赞与李重进率左路在西，樊爱能、何徽率右路在东，向训、史彦超率精锐骑兵居中，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带禁兵护驾。

这时候出了两个细节，基本决定了这一仗的结局。

第一个细节是刘崇看见周军人少，觉得稳操胜券，甚至后悔请了辽军来帮忙。一个统帅在开战前后悔自己兵太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的判断已经脱离了战场，落到了情绪上。杨衮站在西边望见周军阵容严整，认为不可轻进——契丹人反而比汉人更谨慎。

第二个细节是风。开战前忽然刮起大风，先是东北风，一会儿转成南风。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说风向不利于北军，极力劝阻。刘崇回了一句：“老书生不要胡言乱语，再说当心你的头！”执意决战，令张元徽率骑兵猛攻后周右翼。

风向这事听起来像迷信，但在冷兵器时代它是实打实的战术变量：逆风射箭射程打折，尘土糊眼，号令听不清。王得中劝的不是吉凶，是物理。刘崇不听，还拿杀头压人。一个主帅把劝谏的人当敌人处理的时候，他离打败仗就不远了。

交战不久，后周右路的樊爱能、何徽带着骑兵跑了。右路一溃，一千多名步兵干脆脱下盔甲高呼万岁，向北汉投降。局面瞬间崩坏到柴荣面前。这位皇帝带着五十多个侍卫亲兵，冒着箭石冲到前线督战。

赵匡胤、张永德、马仁瑀、马全乂等人拼死护驾，死战不退。刘崇为了激励士气，令张元徽再战，结果张元徽马倒被杀。张元徽是北汉头号名将，他一死，北汉军的士气当场泄掉。南风越刮越猛，周军借着风势左右驰突，愈战愈勇。北汉兵败如山倒，刘崇亲自举着红旗想收拢部队，根本止不住。西边的杨衮既怕周军，又恨刘崇先前轻视自己，率先率军逃遁。

傍晚，后周后军刘词部赶到，与诸军合击，北汉军又大败，伏尸遍野，丢弃的辎重、兵甲、牲畜不计其数，枢密使王廷嗣被杀，另有数千人降周。

刘崇的逃亡路线狼狈得近乎滑稽。他换上粗布衣服，戴上斗笠，骑着契丹送的那匹黄骝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从雕窠岭往回跑。夜里迷路，抓了村民当向导，结果走错方向，一头撞进了晋州的地界。他把向导杀了，日夜向北狂奔。刚到一处，有人送上食物，筷子还没举起来，传言说后周追兵到了，他丢下饭碗就走。年老疲惫，伏在马背上几乎撑不住，勉强挪进晋阳。这就是五代史上有名的“高平之战”。

这一仗的意义不止于胜负。柴荣回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临阵逃跑的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中高级将领全部处死。五代军队最大的毛病就是将领把兵当成自己的本钱，打仗先算账，不利就跑。柴荣用七十颗人头把这个规矩改了：从此以后，逃跑的成本高于死战。这一步比打赢高平之战本身更重要，它直接给几年后赵匡胤那支禁军立了骨架。

三月二十八日，柴荣下令符彦卿、郭崇、向训、李重进、史彦超、王彦超、韩通以及刘词、白重赞等分路向太原进攻，自己率大军继后。四月，符彦卿军抵晋阳城下；五月初三，柴荣也到了，亲自督战。后周大军压境之下，北汉的汾、辽、宪、岚、沁、石、忻、代诸州相继献城投降或被攻克。

这里有个转折很有意思。据史书记载，柴荣最初只是想陈兵晋阳城下炫耀武力，并没有兼并北汉的打算。可一进北汉境内，百姓争相送食物迎接周军，哭诉刘氏政权赋税徭役太重，表示愿意供应军需、助周军攻晋阳，一些州县也相继投降。柴荣于是动了兼并的念头。

老百姓的态度是最诚实的政治投票。北汉只有十来个州，地盘小，人口少，还要供养一支常备军和一套帝王仪仗，更要年年给辽朝送礼换保护。这笔账摊到十几万人口头上，谁也扛不住。所以周军一来，百姓是真心欢迎的。

但后面的发展给了柴荣一记闷棍。数十万大军聚在太原城下，军士免不了抢掠，北汉百姓大失所望，渐渐退回山谷自守，不再支持周军。一场本来可以靠民心推进的战争，被后勤和军纪拖垮了。柴荣大概也在这时候明白了一件事：灭国不是打赢一场仗就够的，还得管得住几十万张嘴和几十万双手。

晋阳城坚，军民死守，周军围了一个月攻不下来。辽朝援兵逼近，在忻口杀了后周大将史彦超。天又连日下雨，士兵疲劳生病。

六月初三，柴荣下令撤军。“进军易，退军难”，北汉乘机追击，被药元福击败。但仓促撤退的代价极其惨重：留在太原城下的数十万粮草来不及运走，全部焚烧丢弃，军需损失不可胜计。刚拿到的北汉州县，又重新回到了北汉手里。

这场仗对两边都是失血的。后周赢了高平，输了太原；北汉保住太原，丢了半壁元气。刘崇在多次战争的辛劳和失败之后，心生愧恨，染上重病，把国事交给儿子刘承钧处理。

同年（北汉乾祐四年，954）十一月，刘崇病逝，终年六十岁。次年四月，安葬于交城北山，即今山西交城县北二十五里处，上尊号神武帝，庙号世祖。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赌。赌石敬瑭死后他能接手河东，赌契丹能帮他复国，赌周军新主年少可欺，赌一场南风不会转向。前三次他都赢了，最后一次输得干干净净。北汉这个政权，从第一天起就是靠外力撑起来的，它的寿命取决于辽朝愿意出多少兵，而不是自己能长出多少力量。刘崇死后，这个格局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个人来守。

作为一国之君，北汉世祖刘崇（刘旻）的后妃，《新五代史》《九国志》《十国春秋》这些正史里几乎没有记载。

一个皇帝的后宫，在史书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说明这个政权在修史的人眼里分量有多轻。不过2009年年底，太原市晋源区晋祠镇青阳河村发现了刘崇妃嫔太惠妃王氏的墓葬。

据墓志，王氏世代是燕地人，天会十五年（971）七月一日去世，葬于晋阳县晋安乡，追赠太惠妃。从墓志看，她在刘崇时并不得宠，“未正于四妃”，也没有子女。直到睿宗刘承钧“继登大宝”，才在天会十二年（968）授她齐国太夫人。

一块墓志，写尽了一个小朝廷的后宫：没有宠幸，没有子嗣，没有正位，只有皇帝换了之后补发的一个封号。正史不肯给她留位置，土地倒替她留了下来。

北宋灭北汉——沙陀政权的终结

北汉乾祐四年（954），世祖刘崇病死。辽朝那边一纸册命，把太子刘承钧扶上了位，改名“钧”，史称北汉睿宗、孝和帝。

刘钧在服丧期间继续用着后汉的“乾祐”年号，三年丧满才改元“天会”。一个年号要守三年，这不是孝道，是政治表态：我这儿还是大汉的天下，没改朝换代。小朝廷的体面，往往就靠这些细节撑着。

北汉这个皇帝，大概是五代十国里最难当的一个。国土只有十几个州，山多地薄，人口稀少，养不起一支像样的军队，更养不起一套帝王仪仗。可它偏偏全套都配齐了：皇帝、皇后、宗庙、百官、节度使，一样不少。钱从哪来？只能从十几万老百姓身上榨。

更要命的是，辽朝的援助不是白给的。刘崇当年是靠契丹的兵坐上太原这把椅子的，代价写得很清楚：向契丹皇帝称臣、称儿，每年上供十万贯钱。对内要收军费官费，对外要给契丹进贡，两层盘子压在一个小国的财政上，结果只有一个——赋税繁多，徭役沉重，民不聊生。刘崇在位时就已经有人往南跑，逃进后周境内。老百姓用脚投票，投得比谁都快。

刘钧即位后，确实想改一改。他勤理朝政，对百姓宽一些，对士人也礼遇，社会环境多少有了点起色。这是一个努力想把国家当国家来经营的君主，不是那种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军阀。问题在于，他能改的只有内部，改不了外部。而北汉的全部麻烦，恰恰都在外部。

南边的压力先来了。显德七年（960），赵匡胤代周建宋。原后周昭义节度使李筠据潞州起兵反宋，派人向北汉求援。

刘钧一看，觉得这是天赐的机会：宋朝刚立，内部不稳，有人替自己挡在前面，只要南下配合一把，说不定能把丢失的地盘捞回来一批。他立刻与李筠结盟，亲自率兵南下支援。

这一步棋走得其实不蠢，错在对手是赵匡胤。宋太祖亲自出征，很快把李筠平定，顺手杀了北汉援兵数千人。刘钧狼狈而归，带回去的不只是残兵，还有一个从此挥之不去的念头：南边这个人，是动不得的。从那以后，宋朝连年对北汉用兵，刘钧“自潞州之败，日惧宋师至”。一个皇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担心南边的军队到哪了，这种日子过了八年。

北边的关系也在这时候坏了。刘崇在世时，凡事禀命于辽，使者一年到头在路上跑，姿态低到不能再低。刘钧不一样，他是个想有点自主性的君主，即位之后礼数减了不少。这在辽朝眼里就是忘恩负义——我扶你上去的，你坐稳了就不认账了？

天会七年（963），辽帝派使者到北汉，当面甩出三条罪状：“擅改元、援李筠、杀段常。”

这三条里，“擅改元”是你不用我的年号，“援李筠”是你帮我的敌人打仗，都是大国对小国的常规指责。第三条“杀段常”最有意思：段常是北汉自己的枢密使，因为卷入一场禁军谋乱被刘钧处死。这是北汉的内政，辽朝却把它当成罪状列出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很清楚——你国内的人事任免，也得先跟我打招呼。一个政权落到连杀个大臣都要被邻国问责的地步，所谓独立就只剩一个名分了。

刘钧被责之后惶恐不安，赶紧派侄子刘继文去辽朝谢罪。辽朝直接把刘继文扣下，不再遣返，从此也不再派使者来。

北汉这边派去的使者，往往同样被扣留不还。于是出使辽朝成了北汉群臣最恐惧的差事——别人出差是办差，他们出差是人质抽签。

这就是刘钧最后几年的处境：南边天天怕宋军来，北边年年怕使者回不来。史书说他“自李筠败，狼狈而归，又失辽之欢心，势力窘弱，忧瘁得疾”，天会十二年（968）七月忧愤而死，终年四十三岁，谥号孝和皇帝，庙号睿宗。

四十三岁，放在今天正是中年，在那个年代也不算老。他是被压力活活压死的。北汉这个国家的结构决定了它不可能有健康的君主：它的所有决策都要同时看两张脸，一张在南，一张在北，而这两张脸还互相敌对。长期处在夹缝里的政权，君主寿命普遍不长。

有意思的是，史书里还留了一段对话，说的是赵匡胤通过边界间谍给刘钧传话：“君家与周氏为世仇，因此不向其屈服，亦在情理之中。而如今我与你无所隔阂，为何要困此一方之民呢？你要是有志于中国，就下太行山来决一胜负。”

刘钧让间谍回复：“河东土地兵甲，不足以当中国十分之一。然而我家世非叛者，之所以固守这一方土地，是因为惧怕汉氏不血食也。”

赵匡胤听完，怜悯其言，笑着说：“为我传话给刘钧，我为他开一条生路。”于是终刘钧一朝，没有对北汉大规模用兵。

这段话读起来很动人，一个开国皇帝对一个将死之君动了恻隐之心。但别当真。同一部史书里记着另一件事：乾德元年（963），赵匡胤派安国节度使王全斌等侵入北汉边地，夺占乐平县（今山西昔阳），攻打辽州（治今山西左权）、石州（治今山西离石）；

次年二月，又遣曹彬、李继勋、康延沼、尹训等诸将再打辽州、石州，北汉辽州刺史杜延韬及军将冀进、侯美率部兵三千人举城降宋。这叫什么“没有用兵”？这叫不用大军。小规模蚕食一年都没停过，边境上的血从来没干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话是赵匡胤自己说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那段温情对话的作用，是给一场长期的战略忍耐披上一件仁义的外衣。

那真正的战略是什么？《宋史·赵普传》写得明明白白。太祖与赵普合计下太原，赵普说：“太原当西、北二面，太原既下，则我独当之，不如姑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安逃乎？”太祖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试卿尔。”

所谓“当西、北二面”，意思是让北汉替宋朝挡着西边的党项和北边的辽朝。太原这道墙倒了，宋朝就得自己站上去顶风。所以留着北汉，比灭了北汉更划算——它每年给辽朝上供十万贯，等于替宋朝花钱养了一支缓冲部队；它替宋朝守着一段最硬的边境，消耗的却是自己的民力。等南方诸国一个个削平，这个缓冲区的价值归零，那时候再动手，弹丸黑子之地，往哪儿逃？

这才是冷冰冰的计算。刘钧那句“惧怕汉氏不血食”，说自己守着这块地是为了不让祖宗断了祭祀，听着悲壮，实际上他守的是别人的战略缓冲区。他自己不知道而已。这也印证了王朴早先提出的“先南后北”方针：宋朝的统一是有顺序的，北汉排在最后一位，不是因为它最强，而是因为它的位置太有用。

刘钧没有儿子。他先后把世祖刘崇的两个外孙、也是他自己的外甥收为养子，一个叫刘继恩，一个叫刘继元。这两人是同母异父兄弟：母亲先嫁薛氏，生了刘继恩；后来改嫁何氏，生了刘继元。一家两姓三个姓，血脉绕了两圈，最后还是绕回刘家的皇位上——小朝廷的人才池就这么浅，挑来挑去只能在亲戚家里挑。

刘钧死后，刘继恩被拥立为帝，是为北汉景宗。这位皇帝在位六十几日。同年九月，宰相郭无为指使供奉官侯霸荣把他杀了。郭无为随即拥立刘继元继位，改元广运，辽朝册封为英武帝。

一个皇帝活了六十几日，死在一个供奉官手里，背后站着宰相。这件事说明两件事：第一，北汉的皇位已经成了一个谁都能伸手的位置；第二，郭无为这样的人开始决定谁坐上去。当一个政权的继承问题要靠宫廷刺杀来解决的时候，它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剩下的只是等南边什么时候动手。

北宋对北汉动手，最早可以追溯到宋开宝元年，也就是北汉天会十二年，公元968年八月。那时候北汉孝和帝刘钧刚死，国内人心惶惶，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赵匡胤派客省使卢怀忠打头阵，又让李继勋、党进、曹彬、何继筠、康延沼、赵赞、司超、李谦溥等二十二员大将各领禁军，分两路从潞州和晋州杀向太原。

宋军一路推进，甚至一度打到了太原城下。但北汉毕竟在太原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加上辽朝那边反应也快，辽军兵马总管塔尔率大军南下增援，逼近太原。李继勋等人打了好几个月攻不下来，又看到辽军来了，只能撤兵南归。第一次全面进攻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到了开宝二年，也就是969年二月，赵匡胤觉得上次没拿下是力度不够，这回直接加码。赵匡胤命曹彬、党进各领一军先期出发，自己亲率大军随后跟进，御驾亲征北汉。

三月，赵匡胤到了太原城下，这次不急着硬攻，而是征调太原周边几个县的民夫几万人，修筑长墙把太原城团团围住，又筑起长堤，引汾河水灌城。这招够狠，水淹太原，城里一片汪洋。但北汉军民硬是咬牙死守，宋军从三月打到闰五月，三个多月愣是没把城啃下来。

当时正值盛夏，天气又热又潮湿，宋军里瘟疫开始蔓延，士兵成批病倒。更要命的是，又传来辽军大举来援的消息。

赵匡胤一看这架势，再耗下去自己这边先垮了，只能仓皇下令退兵。辽军和北汉军从后面追着打，宋军大败而逃，丢下的粮食就有三十万石，还有大批茶叶、绢帛散落一路。北汉捡了这批物资，经济上的燃眉之急反倒缓解了。

开宝九年，也就是976年八月，这时候南唐已经灭了，赵匡胤腾出手来，再次发动北伐。赵匡胤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宣徽北院使潘美等分率五路兵马，同时向太原以及忻州、代州、汾州、沁州、辽州、石州等地发起全面进攻。

宋军在太原城下跟北汉军和赶来救援的辽军打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了，十月二十日，赵匡胤在开封突然驾崩，他弟弟赵光义继位，这就是宋太宗。国丧期间，宋军只能班师回朝，北汉又捡了一条命，继续苟延残喘了好几年。

赵匡胤打北汉，不光是军事上硬攻，还搞人口掠夺，釜底抽薪。开宝二年那次亲征，赵匡胤把太原周边几个县一万多户百姓强行迁徙到宋朝境内的山东、河南一带。

开宝九年那次，又从忻州、代州以及山后诸州抓走了四万八千多人，"尽驱其民，分布河洛之间"。北汉本来就没多少人，这两次一搞，直接被掠走近六万人口，国力进一步空虚。

最可悲也最可笑的是，北汉都快亡国了，内部还在疯狂内斗。刘继元这人残忍嗜杀，连自己嫡母郭皇后都不放过，世祖刘崇的几个儿子刘镐、刘锴、刘锜、刘锡、刘铣，全被他宰了。

大将张崇训、郑进也被他杀了。刘继元听信宦官卫德贵的话，解除吐浑军统帅卫俦的军职。吐浑军几千人不服，上书请求收回成命，刘继元死活不答应。后来听说卫俦私下里发牢骚，直接派人把卫俦杀了。大将李隐替卫俦打抱不平，卫德贵又撺掇刘继元把李隐发配到岚州管制，最后还是杀了。

吐浑军是北汉军队里最能打的一支主力，统帅被杀，军心彻底散了架。刘继元这是在自毁长城，亲手把北汉的最后一点底气给抽掉了。

宋太平兴国四年，也就是北汉广运六年，公元979年正月，宋太宗赵光义在解决了泉州和吴越的割据势力之后，终于腾出手来御驾亲征北汉。赵光义任命潘美为北路都招讨制置使，统领崔彦进、李汉琼、曹翰、刘遇等大将，率领十余万大军分四路会攻太原。又命郭进扼守石岭关，命孟玄喆镇守镇州，专门阻击从北面和东面来援的辽军。

刘继元急了，派儿子刘续当人质，跑到辽朝去求援兵。辽景宗耶律贤任命南府宰相耶律沙为都统、冀王耶律敌烈为监军，与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率兵南下驰援。随后又派左千牛卫大将军韩侼、大同军节度使耶律善补率本部兵马南下增援。

三月，郭进在石岭关大破辽朝援军，辽将耶律敌烈兵败身死，辽兵损失一万多人。这一仗打完，辽军再也不敢南下，北汉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四月，赵光义从镇州进兵，攻破北汉隆州，二十二日，赵光义抵达太原，亲临太原城下督战。

宋军把太原城围得像铁桶一样，火力全开。晋阳城西南方向的羊马城最先扛不住，这道建在城外的防御工事直接陷落。北汉宣徽使范超、马军都指挥使郭万超等人一看大势已去，先后出城投降。刘继元身边那些亲信随从也跑得差不多了，该叛变的叛变，该溜号的溜号。

宋太宗赵光义亲自写了劝降诏书，派人送进城里，向刘继元承诺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刘继元这时候已经是众叛亲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接受投降。五月初五这一天，北汉正式灭亡。沙陀人在中原建立的最后一个政权，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刘继元这个亡国之君，赵光义给的待遇倒是相当优厚。金银玉器、锦缎鞍马赏了一大堆不说，还把他亲属一百多号人护送到开封，加官晋爵，赏赐京城里的顶级宅院，每年按时发高额俸禄。刘继元在淳化二年也就是991年死后，赵光义还追赠他中书令，追封彭城郡王。

赵光义曾经拿西晋司马昭戏弄刘禅"乐不思蜀"这件事跟身边近臣打比方，说亡国之君多半是因为昏庸懦弱才落到那步田地，如果有远见有本事，怎么会亡国？所以值得同情。刘继元被朕俘虏，朕待他如宾客，还怕他心里不舒坦，怎么可能再去戏弄侮辱他？这话听着挺有人情味，但赵光义对刘继元客气，对太原城可就没那么温柔了。

太原这座城，命是真的苦。唐代把太原叫做"龙兴之地"，到了五代更被叫做"王业本根之地"。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全都是从太原起家，然后南下夺取中原天下。为啥？太原地形险要，城池修得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当地百姓世代习武，民风彪悍，打起仗来一个顶三个。朱全忠当年打太原，没啃下来；柴荣打太原，也没拿下；赵匡胤两次亲征太原，还是无功而返。赵光义这回总算把太原拿下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血淋淋的——打了四个多月，士兵病死无数，粮草消耗巨大，差点就退兵了。

赵光义心里清楚，这座城太邪门了，谁占了它谁就能跟中央叫板。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赵光义绝不允许再出现第四个，于是刘继元刚投降，赵光义就下了一道狠命令：彻底毁掉太原城。

先用火烧，再用汾河水灌，把满腔怒火全撒在这座千年古城上。最后还觉得不够解气，派人把晋阳北部的系舟山削平了山顶。从风水学上讲，这叫"拔龙脊"，意思就是断掉这条龙脉，让你以后再也没法出皇帝。一座从春秋时期就有的古城，赵氏孤儿藏身的那个晋阳，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辐射过的那片土地，就这样被彻底从地图上抹掉了。

但太原毕竟是古代九州之一的并州的核心，大宋再怎么恨它，也不可能真把这地方空着。三年之后，在古太原城以北的阳曲县唐明镇重新建了一座新城，作为并州也就是太原府的新治所，这就是今天太原市主城区的雏形。

新建的太原城就是一座土城，周长才十一里，只有四座城门，跟从前那座规模宏大、城高池深的晋阳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缩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