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我三十四岁,第一次畀人安排相亲。去到珍姐间铺门口,佢扯住我衫袖压低声讲:「等阵入去,唔好一开口就讲番禺,先讲万博,讲地铁上盖,讲楼龄新。」

我话我实住番禺,点讲法。珍姐话:「万博都系番禺,冇呃你,讲法唔同啫。你信我,呢行区名一出口,把尺已经拉咗出来。」

包间入面,陈姨坐主位,林蔚坐佢隔离,先帮我斟咗一次茶。茶斟满,陈姨第一个问题就到:「后生仔,你住边一区?」我记得珍姐嘅话,答万博嗰边。

佢支笔喺张纸上停住,头都唔抬:「万博属边个区?」我话:「番禺。」佢隔咗两秒,讲咗句:「番禺啊……都算广州。」跟住先落下一题:「楼几多年?有冇电梯?」

我话楼龄新,有电梯,自己供紧一层两房;爸妈嗰层一早供完,收租嗰间旧屋落喺阿爸阿妈名下。佢逐样「嗯」。问到返工,我话做电梯维保,跟派单成个广州走。

佢笔停咗停:「噉即系唔定点咯。」「唔定。」佢又「嗯」。最后一条:「你爸妈有退休金冇?」「有。」佢喺张纸尾写多一笔,合上笔笑住讲:「后生仔几老实。」

成场茶,林蔚净系搅嗰杯茶,搅到茶冻。陈姨睇表,话唔早喇。起身攞袋嗰阵,林蔚先开声:「你平时周末做咩?」我话逢礼拜日车阿妈同阿嬷去饮茶,饮完去市场买菜,下昼陪阿爸整下小嘢。佢点下头,冇再讲。我行出间铺先醒起,成个下昼,我冇问过佢一个字。

第二日珍姐打畀我,话嗰边覆咗,唔合适。我话知,多谢。佢静咗一阵:「同你讲句可能得罪人嘅说话。广州相睇,人哋手上把秤,秤砣就系屋企有几多底气。你有楼收租,父母有退休金,份工又稳,啲秤砣摆晒喺度,你偏偏坐低就报区名,等如自己将秤砣收埋,畀人攞个区名嚟称。我做呢行十几年,指定要4401嘅客年年有,真系介绍个本地仔去,佢又嫌楼旧、嫌远、嫌冇电梯。你唔系第一个。」

「下单你听我摆,我照讲万博、有电梯、楼龄新,倾到有下文先讲区。」我话唔好。佢问点解,帮你讲好话都有错?我话:「今日问到万博先肯倾,第日就要问到珠江新城先肯倾,张清单填完一栏仲有下一栏,我唔想一世填表。」

珍姐笑一声:「噉你呢种客,我呢度好快冇单。」收线前佢照规矩补一句:会员费合约写明唔退。我话知,服务停咗佢。

晚饭阿妈问我倾成未。我话:「我一报番禺,陈姨隔两秒先『嗯』一声,跟住条条问题快咗三倍,二十分钟收工,杯茶都未冻。」阿妈放低筷子,冇即刻接话。

过咗几日,有个礼拜六,佢突然话:「不如将收租嗰间旧屋卖咗,去越秀买返间细单位,你话出口都有料讲。」

我话唔卖。

阿妈话间屋空喺度,又唔系你住,卖咗换间越秀楼,讲出去好听啲。我话嗰间屋月月有租收,系佢同阿爸老咗嘅底气,卖咗就冇。

仲有,就算真系买咗越秀,人哋又会问楼几多年、有冇电梯、写边个名,清单永远有下一栏。阿妈嬲嬲哋甩返一句「死牛一面颈」,嗰晚之后三日冇同我讲嘢,餸照夹到我碗度,只系唔出声。

阿爸饮紧酒,隔住只杯讲:「你阿妈边惊穷啫,佢惊你四十岁仲自己一个开灯返屋企。」

噉样停咗成个几月。五月尾珍姐突然打嚟:「陈姨栋楼想加装电梯,八层唐楼,老人家日日爬。佢知你做电梯维保,想约你上去问下意见。」

我话佢屋企之前筛咗我落嚟。珍姐话:「所以我先打畀你,你谂清楚。我劝你一句,你过去帮,人哋未必记你好,随时白做一场,冇人情返。」

收线之后阿妈喺厨房问边个打嚟。我话之前相亲嗰家人,想问电梯嘅嘢。阿妈将镬铲放低:「去啦,帮得人就帮。」我自己坐喺露台,一支持烟食到天光。

讲真,我清楚呢场嘢十居其九白做。但陈姨张纸上,第一栏问我住边,最尾一栏问我爸妈退休金,中间有一栏系我做边行——佢冇因为嗰栏多问过半句。我想知,我呢行嘅嘢摆出嚟,除咗换一声「哦」,重有冇第二样用。

去之前我托珍姐传话:只答技术问题,相亲嗰单唔好再提。礼拜六下昼去到,楼梯口坐咗五六个街坊。二楼两户话窗口对正井位,装咗连光都冇,仲要分摊,佢哋用唔着点解要畀钱;三楼一个凑紧细B嘅主妇话日日推车仔上落,条腰就快断;七楼两个老人家话而家落一层要企低唞一阵,等到爬唔郁,楼都未必装到。

中间几户冇出声,全部望住我。陈姨坐喺楼梯第一级帮我开场:「呢位阿锐做电梯维保嘅,佢唔帮你哋任何一边,净系讲佢见到嘅嘢。」

我冇帮边个讲数,净系话:「边户肯边户唔肯,唔肯嘅为乜,逐户写低;装完之后维保边个跟、坏咗揾边个、钱点收点管,签字之前白纸黑字讲清楚;低层唔签,咪同佢倾渠位同采光点处理,倾唔掂下个月再倾,唔好一个追一个匿。」

七楼阿伯问:「后生仔,你话装唔装得成?」我话:「讲得清楚先倾得落去。图纸我帮你们睇,其他唔关我事。」

落楼嗰阵陈姨送我到门口,问:「阿锐,饮咗汤未啊?」我话未。佢返身入厨房攞个保温壶出嚟,倒一碗畀我,企喺度睇我饮完。林蔚帮我拎袋,送到二楼,突然话:「可以加个微信吗?我阿妈记性差,你讲嘅嘢佢成日唔记得,落喺我度转。」我话得。加咗,佢发一个句号嚟,跟住冇再出声。

过咗两个礼拜,林蔚微信我,问礼拜日得唔得闲,佢想去睇下我平时点过日子。我话礼拜日要车阿妈同阿嬷去饮茶,你唔怕闷就跟车。佢回两个字:唔怕。

茶楼系我哋坐惯嗰张台。阿嬷见有生面口,问佢食唔食得辣,听到唔食,即刻加单虾饺同伦教糕。林蔚帮成台人斟茶,斟到阿嬷嗰杯,阿嬷话:「后生女识嘢。」

饮完落市场,阿嬷买鲩鱼,档主搭两根葱,话后生女斯文。林蔚冇纠正,拎住袋跟喺我阿妈后面,学佢按一按鱼身。

下昼返我供紧嗰间两房,阳台有阿妈种嘅辣椒同葱。佢周围行咗一圈,坐落先开声:「嗰晚饮完茶,我成晚谂紧嘢。我阿妈日日爬八层楼,第时只会更难;我朝早喺越秀返工,你跟派单走,第时仔女边个接送;你爸妈病,我点帮手;我爸妈病,你点帮手。呢啲嘢到时全部埋身,多数都系女人做。我嗰晚谂嘅全部系呢啲,个区名反而排唔上榜。」

我话:「接送我做得大部分,跟机我可以调早班;我爸妈有退休金,唔使我哋养,收租嗰间屋系佢哋底气,我唔会卖。至于租返越秀充面,我做唔出。呃得相亲一餐,呃唔到你礼拜日跟车跟落嚟。」佢听完冇即刻答。走嗰阵佢帮阳台嗰盆辣椒淋咗水,喺楼下话:「畀我谂下。」

之后三个月,我哋断断续续约咗几次,冇人提过结婚两个字。礼拜五晚十点几,林蔚打嚟。佢话今晚屋企食饭,姨婆问佢拍拖未,佢话拍咗,姨婆跟住问:人哋住边?

「你点答?」我问。

「番禺。」佢话。「饭桌即刻有人讲咁远。姨婆话越秀后生仔多的是,你阿妈日日爬楼,搵个近啲嘅帮你手咪好。我冇出声,夹咗旧冬菇食埋佢。我阿妈成晚都冇帮我讲过一句。」

收线之前佢讲:「我今日同人讲你住番禺。」我问:「讲咗之后呢?」佢话:「冇之后,讲咗就讲咗。」顿咗一下,佢补句:「礼拜日早啲嚟接我。」

电梯嗰单嘢,低层两户到而家仲未签。陈姨话倾紧第二回合,隔个礼拜几就叫我上去饮汤。林蔚话佢阿妈间中仲系嗰句:拍拖可以,最好拣个住近啲嘅。

前几日珍姐又打嚟,话有个新客指定4401,问我肯唔肯再挂返个名试一次。我话唔肯。佢「哦」一声,收线前照旧问:「真系唔谂下搬?」我话唔谂。

昨晚阿妈喺厨房嗌我,话礼拜日七点出车,迟过十分自己搭车去接人。我话知。手机震咗下,林蔚发嚟一句:「七点二十楼下见。今次换我帮你阿嬷斟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