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南方人,有点可怜北方人,他们一辈子主食就是面食,我就纳闷。
这事得从我去石家庄出差那天说起。
我是浙江衢州人,从小吃米。早上泡饭配腐乳,中午米饭配炒菜,晚上米饭配剩菜,夜宵搞不好还要拿剩饭炒个蛋炒饭。一天三顿,米饭打底,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我们衢州人管米饭叫“饭”,管面条叫“面”,管馒头包子一律叫“点心”——点心是啥?点心就是吃着玩的,不当饱。
所以当我拎着行李箱站在石家庄火车站出站口,看着街对面一家接一家的“正宗安徽板面”“老北京炸酱面”“山西刀削面”“牛肉罩饼”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发怵的。
来接我的是合作方的老周,石家庄本地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说话带着股热乎劲儿。他一把抢过我的行李箱,说:“走,先吃饭,饿了吧?”
我说:“饿,来碗米饭就行。”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米饭?米饭有!走,我带你去个地儿。”
他开着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门脸挺大的饭馆前面,招牌写着“冀味人家”。进去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翻开一看,心就凉了半截。菜单上倒是真有米饭,一块钱一碗,老老实实地缩在最后一页。前面密密麻麻全是面食——手擀面、刀削面、饸饹面、揪面片、疙瘩汤、烙饼、火烧、缸炉烧饼、馒头、花卷、糖包、枣卷。
老周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点吧,随便点,这家的炝锅面一绝。”
我说:“老周,你们石家庄人,是不是一天三顿都吃这个?”
他挠挠头,说:“差不多吧。早上馒头稀饭,中午面条,晚上烙饼炒菜。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好奇。你们这胃,是铁打的?”
他乐了:“你这话说的,你们南方人一天三顿吃米饭,我瞅着也纳闷呢。光吃米饭,多寡淡啊。”
我那天到底还是点了一碗米饭,配了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老周给自己要了一大碗炝锅面,稀里呼噜吃得满头冒汗。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着他那碗面上漂着的油花和菜叶子,心里直犯嘀咕。这面条,看着是挺香,可它到底是面,不是饭啊。
接下来几天,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面食帝国”。
早饭,老周带我去吃缸炉烧饼配豆腐脑。烧饼是贴在炉子内壁上烤出来的,焦黄焦黄的,一面芝麻一面脆壳,掰开里面一层面一层油,嚼着满嘴香。豆腐脑是咸的,浇卤汁,卤里有黄花菜木耳肉末。老周教我把烧饼掰碎了泡进豆腐脑里,说这么吃才地道。我试着泡了一块,咬下去,烧饼吸饱了卤汁,软中带脆,还真挺好吃。
可吃完一个烧饼,我还是觉得没吃饭。我问老周:“有米饭吗?”
老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早上吃什么米饭?你要不再来碗豆腐脑?”
中午,合作方招待,一大桌子菜,中间摆着个大盆,盆里是手擀面。对,你没看错,一大盆面放在桌子正中间,跟菜摆在一起,地位等同于米饭。旁边配着西红柿鸡蛋卤、肉酱卤、茄丁卤,还有黄瓜丝豆芽码。每个人舀一勺面,浇一勺卤,拌开了呼噜呼噜吃。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拌了一碗,吃了两口,不得不承认,这手擀面确实筋道,卤也香。可吃完一碗面,我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没吃正经粮食似的。
晚上我自己溜达出去觅食,找了半天,找到一家卖黄焖鸡米饭的。我如获至宝地钻进去,点了一份,就着那碗白米饭吃了两碗。老板娘看我吃得狼吞虎咽,笑眯眯地问:“南方来的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北方人吃黄焖鸡都是配饼,就你们南方人非要米饭。”
我这才注意到,她家菜单上黄焖鸡后面写着“配饼一份”,米饭是单点的,一块五。
后来几天,我开始试着接受现实。早上去吃老豆腐配油条,中午吃罩饼——就是牛肉汤里泡死面饼,晚上吃饸饹面。饸饹面是拿荞麦面压出来的,颜色发灰,口感比白面条粗粝,但嚼着有股粮食特有的香。老周带我去的那家老店,门口支着个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师傅把压好的饸饹面往汤里一丢,捞出来浇上羊肉卤,撒把香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老周在旁边观察我的表情,问:“咋样?”
我说:“比我想的好吃。”
他一拍桌子:“我就说吧!你们南方人就是没吃过好的,天天抱着米饭啃,多单调啊。”
我嘴硬:“米饭怎么就单调了?我们南方有煲仔饭、有炒饭、有盖浇饭、有饭团、有米粉、有年糕——”
“打住打住,”老周摆摆手,“你说的那些,除了米饭本身,其余不都是配菜吗?你看我们面食,光面条一种,就能做出手擀面、刀削面、拉面、扯面、揪面片、剪刀面、猫耳朵、拨鱼儿,每种口感都不一样。馒头能蒸能烤能炸,饼有发面的死面的烫面的,包子和饺子就更不用说了,馅料千变万化。你们米饭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吗?”
我想了想,说:“我们有粥。”
老周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粥?粥那不还是米加水吗?”
我被他说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能输:“你们面食再花哨,不都是面粉加水吗?”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你这话也没毛病。不过我们能把面粉加水玩出花来,你们能把米加水玩出花来吗?”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一琢磨,觉得老周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们南方人吃米,确实翻来覆去就是蒸米饭、炒米饭、煮粥、做米粉、打年糕。面食的形态确实更丰富,光面条就能做出几十种口感。但我转念又想,米饭有米饭的好啊。一碗好米饭,粒粒分明,油亮喷香,空口吃都能吃出甜味来。面条再好,不加卤不加菜,光白水煮面,那能吃吗?
第二天我把这话跟老周说了。老周啧了一声,说:“你这话说的,白水煮面当然不能干吃,可你们吃米饭不也得配菜吗?你空口吃碗白米饭试试?”
我说:“我们米饭本身就香。”
他说:“我们馒头本身就甜。”
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来老周带我去了趟他农村老家,在石家庄下面一个县里。他爹老老周还在种地,种的是小麦和玉米。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麦浪,风吹过来,麦穗沙沙地响。
老周蹲在地头,掐了根麦穗,放手里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麦粒扔嘴里嚼,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北方人的根。你们南方人种稻子,我们北方人种麦子。地里有啥,我们就吃啥。祖祖辈辈这么过来的,改不了。”
我说:“那你们也可以种稻子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老周他爹在旁边听见了,插了句嘴:“种稻子?这地种稻子产量不行,水也不够。麦子省事,种下去浇两水就等着收。我们这儿祖祖辈辈种麦子,吃面食,习惯了。”
老周他妈在院子里蒸馒头,大铁锅,竹蒸笼,一掀盖子白气冲天。她捡了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递给我,说:“尝尝,自己磨的面。”
我掰了半个,咬了一口。馒头烫嘴,又暄又软,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越嚼越香。我又掰了一块,没就任何菜,就那么空口吃完了。老周他妈看着我笑:“好吃吧?自己家种的麦子,磨的面,比你们城里买的好吃。”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馒头确实好吃。
从老周老家回来,我开始琢磨这事。我们南方人吃米,是因为我们那儿种稻子,祖祖辈辈吃米,习惯了。北方人吃面,是因为他们那儿种麦子,祖祖辈辈吃面,也习惯了。这跟养不养人没关系,跟地方有关系,跟传统有关系,跟从小养成的口味有关系。
老周说:“你们南方人吃米,一顿不吃就想得慌。我们北方人吃面,一天不吃面食就觉得没吃饭。有一回我去广州出差一个礼拜,顿顿米饭,吃到第五天我实在扛不住了,满大街找面馆,最后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吃完才算活过来了。”
我笑了:“你这也太夸张了。”
他说:“一点都不夸张。你让我们北方人天天吃米饭,跟让你们南方人天天吃馒头,是一样的折磨。”
我说:“我还好,我觉得面食也能接受。”
他说:“那是因为你才吃了一个礼拜。你吃一个月试试,你看你想不想米饭。”
我想了想,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第五天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念米饭了。那种想念不是馋,是胃里缺了点什么,怎么都不踏实。
后来我回衢州,我爸妈问我去北方吃得惯不。我说还行,面条馒头也吃了不少。我妈问:“那面食到底养不养人?跟米饭比呢?”
我想了想,说:“论养人,其实差不多。面粉和稻米,主要成分都是碳水,都能吃饱。差别在于做法和搭配。面食的花样多,能配的菜也多。米饭相对简单,但胜在百搭,什么菜都能配。”
我爸在旁边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吃了这么多年饭,还用你说。”
我说:“但我现在明白一个事。北方人吃面食,不是他们不想吃米饭,是他们的地种不了稻子。南方人吃米饭,也不是我们排斥面食,是我们那儿的小麦磨出来不好吃。这是地理决定的,不是人决定的。”
我妈说:“那你现在觉得北方人可怜不?”
我说:“不可怜了。人家吃得挺好的,花样比咱们多,口味比咱们丰富。而且人家那馒头,自己家磨的面,刚出锅的,那叫一个香,咱们超市买的速冻馒头根本比不了。”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出去一趟,怎么还叛变了?”
我说:“我这不叫叛变,我这叫开阔眼界。”
后来老周来衢州出差,我带他去吃我们当地的炒粉干和搁袋饼。他吃了一口炒粉干,说:“这个好,这个跟我们的炒面有点像,但更细更韧。”
我说:“这是我们衢州的特色,你多吃点。”
他吃完一盘,又要了一盘,一边吃一边说:“你说咱们这两边,其实差不多。你们把米做成粉,我们把面做成条,都是主食换个形态,配着菜吃。说到底,人饿了就得吃饭,饭就是碳水加菜。至于是米还是面,那得看你生在哪儿。”
我说:“你这话在理。不过我还是觉得米饭更好吃。”
他说:“那是你没吃惯我们那儿的炝锅面。下回你再来石家庄,我带你去吃一家,保证你吃完想打包。”
我说:“行,我等着。”
后来我琢磨这事琢磨了很久。
你说这吃米吃面,到底是口味的事,还是从小养的?我觉得两个都有。口味是从小养的,养成了就很难改。老周到了广州吃不到面会难受,我到了石家庄吃不到米饭也会难受。但口味也不是完全不能改,我在北方待了半个月,回来以后居然偶尔会想吃碗面条。虽然我还是觉得米饭顺口,但我不再觉得面食是“点心”了。
至于哪个更养人,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养人的不是米或者面,养人的是好好吃饭。不管是米饭配菜,还是面条配卤,只要吃得饱、吃得香、吃得高兴,那就是养人的。你要非较真营养成分,面粉和稻米的碳水含量差不多,蛋白质含量面粉稍微高一点,但米饭的氨基酸组成更接近人体需要。说到底,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真正养人的,是那一口从小吃到大的热乎劲儿。是早上那碗泡饭配腐乳,是中午那碗炝锅面配蒜瓣,是晚上那碗米饭配剩菜,是深夜那碗炒饭配紫菜汤。你吃着舒服,吃着踏实,吃着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那就够了。
我后来跟老周打电话,问他:“你最近吃面了吗?”
他说:“吃了,天天吃。你呢,吃米了吗?”
我说:“吃了,天天吃。”
他说:“那不就完了,各吃各的,都吃得挺好。”
我说:“老周,你说咱们俩在这儿争了半天,是不是闲的?”
他哈哈大笑:“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说的就是咱们俩。”
我说:“那我最后问一句,你下回要是来衢州,还吃炒粉干不?”
他说:“吃,再来两盘。不过你得给我配碗面,我怕不顶饿。”
我说:“行,我给你下碗挂面。”
他说:“挂面不行,得手擀面。”
我说:“你做梦。”
电话那头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现在去北方出差,已经不会满大街找米饭了。我会主动找家面馆,点碗面,配瓣蒜,呼噜呼噜吃完了事。吃完抹抹嘴,觉得也挺好。
不过晚上回酒店,要是看见路边有卖米饭的,我还是会进去点一碗,就着菜慢慢吃完。不为别的,就为那股从小吃到大的踏实劲儿。
你说人这胃,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自己从小吃的第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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