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走到村东头,一眼就看见赵小芳家的三层小楼,白瓷砖贴面,红琉璃瓦顶,院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门口两只石狮子锃亮。我低下头,拐进村西那条土路,我家的老瓦房缩在尽头,墙皮剥落,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像垂头丧气的老人。

我妈坐在门槛上择韭菜,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建军,你大姨前些天还念叨你,说梦到你小时候了。”我放下背包,心里堵得慌。大姨八十多了,住在邻村,腿脚不利索,还惦记我。

我去看大姨。她坐在院里晒太阳,眼睛花了,手却紧紧攥着我:“建军啊,你瘦了。”我嗯了一声。她忽然叹口气:“当年我三次跟你说小芳的事,你一次都没点头。现在你看看……”她没往下说,可我全明白。

第一次是1998年夏天,我高考落榜,整天闷在屋里睡觉。大姨来我家,我妈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大姨一边吃一边说:“建军,别灰心,条条大路通罗马。你看隔壁赵家小芳,人家也是高中毕业,在家种大棚,一年挣不少。那姑娘勤快,手也巧,纳鞋底、蒸馒头,样样拿得出手。你要是愿意,大姨给你说和说和。”我当时心烦,筷子一搁:“大姨,我才十八,不想这些。”大姨笑笑,没再吭声。

第二次是2000年,我二十岁。有人给我说媒,女方开口要三万彩礼,我家拿不出,黄了。大姨又来,坐在我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建军,小芳那姑娘,人家父母说了,不要彩礼,就图个老实人。小芳对你也有点意思,你咋想?”我嘴硬:“我不想找个农村的,我要去城里闯。”大姨叹气:“城里那么好闯?小芳这样的姑娘,错过了就没了。”我扭头进了屋,把门摔得咣当响。

第三次是2002年,我准备去深圳打工。大姨来送我,塞给我两百块钱,票子都被她攥得发潮。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建军,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小芳今年二十二了,说媒的踏破门槛,她都推了。她妈问我,你家建军到底啥意思?你要是点头,这门亲事就定了。你带着她一起去打工也行。”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天大地大,一个农村姑娘算什么。我说:“大姨,我要出去干一番事业,不想被婚姻拴住。”大姨摇摇头,只说了一句:“你呀,心比天高。”

后来我去了深圳,进电子厂,认识了一个四川姑娘阿珍。她爱笑,会打扮,我很快陷进去。我们结婚,生了儿子。可阿珍嫌我挣钱少,后来跟一个包工头走了。我离婚,儿子归她。我开过小饭馆,赔了十几万,如今在工地开塔吊,日子紧巴巴的。

小芳呢?我走后第二年,她嫁给了同村的张强。张强家穷,但人老实肯干。两口子先种菜,后来养鸡,再后来包地种果树。小芳脑子活,学会上网,把村里的土特产卖到城里。张强踏实,负责生产。没几年,他们成了县里的致富典型。盖了小楼,买了车,在城里也买了房。小芳还当上了村妇联主任,她父母跟着享福,逢人就夸女婿好。

我父亲前年走的时候,小芳来随了礼,张强还帮着抬棺。我当时站在灵棚下,看着他们两口子忙前忙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妈有风湿,走路费劲,每月我寄一千块钱,不够看病。小芳每次回村,都给我妈带东西,有时是药,有时是城里买的点心。我妈说:“小芳是个好孩子,当年你要是听你大姨的……”我打断她:“妈,别说了。”

从大姨家出来,夕阳西下。赵小芳家的三层小楼在余晖里亮堂堂的,玻璃窗反射着金光。我家的老屋在村西头,灰扑扑地缩着,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炊烟。两家人的日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深吸一口气,往车站走。大姨那三次暗示,像三根针,扎在我心里,这辈子都拔不掉了。可人生没有回头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只盼着,往后能踏踏实实,把欠下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