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宁波一场四无婚礼火了。
没有接亲,没有婚车,没有司仪,也没有跟妆摄影。新娘父亲上台只讲了三句话,用时41秒,最后一句吃好喝好就开席。
人民日报、新华社都转了,很多年轻人留言说这是整顿世俗的婚礼。但是从另一个维度来说,这是这代年轻人不想再为了那点所谓面子弄的精疲力尽,这场婚礼减掉了世俗婚礼的繁文缛节,也减掉了压在婚礼双方头上的那座大山。而这套减法,早在民国时期,一些开明的文化新人也做过。
一、六礼六道关,关关要花银子
中国古人把结婚叫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道工序写在《仪礼》和《礼记》里,从一开始,这套礼法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人、两个家族结盟的仪式。
它从西周传下来,一传就是几千年,中间又经过了持续不断的演化与完善。
六道关里,纳征最重,就是下聘。男方要送盘,分三次走。第一次小礼,送婚约。第二次送金首饰、衣服,搭上茶糖。第三次在迎亲前送大盘,里头放凤冠霞帔,女方相应列出嫁妆单。问名是换生辰八字,纳吉是拿八字去占卜,请期是定日子,亲迎是把人迎进门。关关都要财物和人力。
这套礼法,把婚姻彻底绑成了家族交易。女方嫁过去,讲究妻凭夫贵,自己没有半点发言权。老话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真要离,还有七出之条等着。
所以一场婚礼排场越大,越证明两家门当户对,新娘自己反倒最不重要。那时候嫁女儿,讲究的是门第和聘礼。新娘的意愿被排到最末,甚至根本不排。
清代以前,婚姻的凭证只有写八字的婚帖。那张婚帖,描金鸾凤,折成一尺长三寸半宽的折子。男左女右,写姓名八字、籍贯、三代。两家人各执一份,就算婚约。
一段婚姻成不成立,不需要当事人点头,只需要两张八字对得上。
清末民初的人看六礼这套,直接点出四个词:迷信、粗俗、繁琐、奢靡。贫寒人家哪怕因陋就简,观念上也得把六关走完,否则就不算明媒正娶。
一道道礼关下来,银子花了,结婚的人也脱层皮。到了近现代,六礼在民间演成保亲、合婚、放定、陪奁、迎娶五步。旧俗家长照样请人合八字、取龙凤帖,只把民政局结婚证当陪衬。这一套,现在在有些农村,还有不少人认。
六礼的每一道,都不是为新人设的,是为两家人面上设的。
所以六礼这套东西,难拆不在礼,在人情。你省了步骤,乡亲就觉得你不懂事。一代代人就在这种眼光里,把婚礼越办越重。六礼从春秋走到晚清,早已不是礼,是一笔算给外人看的账。
二、清末新人先撕了繁文缛节
清末民初,西方文化入侵,东南沿海的商埠先动了。它参酌中西,把教堂那套宗教仪式去掉,只留隆重和简便。新人可以自己相识、恋爱,家长点头就行。不必再死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方式,被当时接受过西方文化熏陶的年轻人美其名曰为文明结婚。
这场变化背后,是新文化运动对旧婚俗的批判。
胡适、陈独秀那一代人,把包办婚姻和纳妾、缠足列在一起,当成该扔的旧货。文明结婚起初是精英和城里人的时髦,农村照样老办法。但它撕开了一个口子:婚姻可以不是家族的,是两个人的。
文明结婚刚出现时,不少人骂它洋气、不孝。可年轻人认,因为它第一次把愿意写进了婚书。法律也跟上了。1930年颁行的民法,把婚约从父母包办改成当事人自行订立,纳妾被明文限制。
纸面上的自由,落地虽慢,方向却清楚了。可纸面归纸面,乡下结亲照样要下聘、要办酒。新法和旧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两条道,谁也没收编谁。
1905年,上海味莼园一场西式婚礼,干脆把结婚证书登在《时报》上。那张证书写着遵守文明公例、两愿结婚。主婚人、介绍人、证婚人一列排开。后来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婚书,也就是一纸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连仪式都没办。
陶行知给自己婚礼写的婚书更活泼,是一段白话韵文,末了还写为着大我忘却小己。婚姻第一次,大体上成了两个人的事。广州也跟得紧。1912年11月,西关黄家办了场文明婚礼。
不用旧仪仗,全用鲜花绿叶。新娘头罩白纱,手捧花束,当众与新郎交换指环。这场婚礼引来全城围观,成了轰动坊间的新闻。
当时有首竹枝词写它:碧藤轿子簇新花,婚礼文明半世家。吉服却嫌红锦俗,新人头罩白轻纱。你看,一百年前就有人嫌红锦俗了。
三、1935年上海57对集体成婚
光年轻人私下简办不够,民国政府也下场推。1935年4月3日,上海第一届集体婚礼在江湾五角场办。一口气57对新人,定下每年四次。北平1937年6月22日也在中南海怀仁堂搞了第一届集体婚礼。
每三个月一次,礼费只要16元。上海前后办了十余场大型集体婚礼。孤岛时期市政府西撤,浦东同乡会还接着办。这套做法,本来就是1934年新生活运动里礼俗改革的一环。
政府给的说法很直白:改进习俗,提倡节约,尊重婚礼。
婚礼有统一规范,新郎穿长袍马褂,新娘穿白色长裙。由市长或社会局长证婚,授结婚证书和纪念章。说白了,用公共、节俭、庄严,对冲旧式婚礼的排场。那时候已经人就明白,婚礼不必是比阔的战场。
集体婚礼办了十几年,褒贬都有。
夸它的人说省心省钱。贬它的人说千篇一律,没了自家味道。可不管怎样,它把婚礼可以简这件事,写进了城市的日常。集体婚礼后来随政权更迭淡了。可它证明过一件事:婚礼的排场,是可以由公家带头往下压的。
可我还是想问。同样是省,民国人省的是排场,今天人省的是流程。到底哪一种更让两家人轻松?当婚礼变成政府牵头、统一办,个人是更自由了,还是又套进另一种规矩?
四、四无婚礼把减法做到底
九十年后,宁波这对95后把减法做到了极致。
这场婚礼,没有接亲,没有婚车,没有司仪,也没有跟妆摄影。买菜花了七万多,帝王蟹辽参端上桌,每位宾客还拿200元红包。钱没少花,只是不再花在给别人看上,改花在让大家享受上。
它上热搜、被官媒转发,是因为戳中了一件事:这届年轻人不想再当婚礼的工具人。
过去一场婚礼,鲜花拱门、多机位跟拍、繁复流程,动辄八万十万。新人在台上演,宾客在席间熬,父母背着经济和人情两座大山债。
新娘那句“如果为了办婚礼把爸妈累倒生病太不值了”戳中无数人的内心。父亲那41秒的讲话,没有套话,只有一句吃好喝好。宾客们都说,这是他们参加过最轻松的一场。
婚礼这门“生意”,近些年在一些礼仪公司的操持下,越做越大,越做越像拍电影。
年轻人最烦的,是花了大钱。换来的不是两家人的亲近,是一场给别人评分的演出。四无婚礼把这场演出拆了,把钱花在了最合适的地方。说到底,婚礼的内卷,累的是面子,卷的是钱包。
宁波这场四无婚礼之前,其实各地早有年轻人用各种方式轻办。旅行结婚、领证加请客、甚至俩人吃顿好的就算。四无只是把话说到了最透。宁波这对新人,男孩女孩都自称i人,不想折腾自己,更不想累着爸妈。
这个味,和当年民国知识分子想拆掉的,是同一座山。把婚礼从别人眼里,搬回自己心里。可省了司仪和婚车,省不省得掉人情里的攀比?当不办仪式成了新时髦,会不会又有人拿四无来比谁更洒脱?
五、婚礼这笔账,终算回人头上
从翻完六礼,再看到四无,我越看越觉得,这套减法其实做了一百多年。清末的文明结婚,民国的集体婚礼,今天的四无婚礼,主线从来没变。那就是把婚礼从家族的、表演的,拉回两个人和两家人的。
民国知识分子想做的,这届年轻人用短视频做成了爆款。婚礼的本质,是两家人轻松聚一聚,不是演给宾客看的舞台剧。我也常想,变的从来不是结不结,是为谁结。
我常看婚俗史,越看越替古人松口气。六礼到四无,变的何止是仪式。是一个女人终于不必再因为是女人,就被一纸婚书定价。我常想,婚礼这门仪式,六礼到四无,绕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起点不是简陋,是两情相悦、两家安心。
这道理古人未必不懂,只是被礼法盖住了。六礼教人重门第,四无教人重自个儿。中间这一百多年,变的是仪式的外壳,没变的是谁在替婚礼买单、谁在主场。
这条路上,每代人都觉得自己最清醒,下一代理所当然又来拆台。当四无成了新标杆,那些真掏不出七万块买菜钱的人,他们的婚礼又该被怎么记?
形式可以删,人情能不能留?我们笑旧式婚礼繁琐,会不会哪天又给自己套上新的形式?
主要参考资料 1. 《仪礼·士昏礼》《礼记》:六礼原始记载,纳采至亲迎六道工序。 2. 徐珂《清稗类钞》:记清末文明结婚兴起于都会商埠。 3. 上海通志馆《年味乡愁·上海滩》:1935年上海首届集团婚礼57对、每年四次。 4. 南方网/大洋网:1912年广州黄家文明婚礼、广府婚俗由六礼简化。 5. 人民日报、新华社2026-10-13:宁波四无婚礼上热搜、官媒转发。 6. 北平市社会局档案:1937年中南海怀仁堂集体婚礼,礼费1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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