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个风水老先生，说了句话，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

他姓卜，叫卜德厚，今年七十三，在济南历城区那边看风水。干了四十多年，从年轻时跟着师父跑，到后来自己单干。找他的人不少，有开公司的，有买房的，有迁坟的，有改门的。他收费不低，但也不乱要。看一次两千起，看完了给个红包，多少随你。他说这行干久了，见的人多，看的事多，有些话不能不说，但说了也没几个人听。

去年秋天，我一个表哥去找他。表哥姓宋，叫宋德明，四十二，在县城开建材店。干了十几年，挣了点钱，不多，够花。但他不满足。他总觉得别人挣钱比他容易。他有个同学，做工程的，去年换了辆奔驰。他有个朋友，搞直播的，一年挣几百万。他眼红。他觉得自己不比他们差。他就是没运气。他听人说济南有个卜老先生，看得准，就去了。

去之前他给我打电话，说小远你陪我去。我说我不信这个。他说你不用信，你陪我去就行。我说行。我们开车去的。在历城区一个老小区里，一楼，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门开着。卜老先生坐在客厅里喝茶。个子不高，瘦，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布衫。他看了表哥一眼，说坐。表哥坐下了。我也坐下了。卜老先生给表哥倒了杯茶。他说你来看什么。表哥说看财运。他说你财运有。表哥眼睛亮了。他说但你的命，不是大富大贵的命。表哥说那是什么命。他说小富即安。表哥说我现在就是小富即安。他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表哥说我想大富大贵。他说你承受不起。

表哥说为什么。他说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他说你这个人，心眼不坏，但心气太高。你看见别人挣钱，你眼红。你眼红完了，你就想追。你追的时候，你不看路。你光看别人手里的，你不看你脚下的。他说你这种人，要是发了大财，第一件事就是换老婆。表哥脸红了。他说我没想换。他说你现在没想。你有了钱你就想了。他说你老婆跟你吃了十几年苦，你发了财，你觉得她配不上你了。你换一个年轻漂亮的。换完了，你发现新的不如旧的。但旧的已经回不来了。他说你发了大财，第二件事就是赌。表哥说我不赌。他说你现在不赌。你有了钱你就赌了。你觉得钱来得容易，你就不当钱是钱。你赌输了，你想翻本。你越翻越输。输到最后，你连小富都没了。他说你发了大财，第三件事就是得罪人。你这个人说话直，脾气急。你没钱的时候，人家不跟你计较。你有钱了，人家就跟你计较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人家收拾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表哥坐在那儿。他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说卜老先生，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卜老先生说，小富即安，不好吗。表哥说好什么。他说你看你，有房有车有店，老婆孩子热炕头。你缺什么。表哥说缺钱。他说缺多少。表哥说越多越好。他说越多越好，就是没有够。他说你这种人，一辈子都在追。追到了，你想要更多。追不到，你难受。他说你回去想想。你想明白了，你就踏实了。你想不明白，你就接着追。追到最后，你可能连现在这点都没了。

表哥从卜老先生家出来，没说话。我开着车。他坐在副驾上。开了一半，他说小远。我说嗯。他说你说他说的对不对。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我说嗯。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怎么了。他说嘴硬。我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

回了县城，表哥消停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他接了个大单。一个开发商要一批钢材，量很大。表哥垫了三十万进去。货供了。开发商跑了。三十万打了水漂。表哥坐在店里，抽了一包烟。他老婆骂他。他说你别骂了。她说我骂你。他说你骂吧。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嗯。她说嘴硬。他说嗯。她说但你心好。他说嗯。她说那就行。

表哥又去找了卜老先生。这回他没叫我。他自己去的。回来以后他跟我说，卜老先生说了一句话。我说什么话。他说你猜。我说我不猜。他说你这个人。我说又怎么了。他说嘴硬。我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他说卜老先生说，你那三十万，是学费。你交了学费，你就知道了。表哥说我知道什么了。卜老先生说你知道大富大贵的命，你得接得住。你接不住，它就把你砸了。表哥说他现在知道了。他说他现在不追了。他说他好好开他的建材店。他说他挣多少算多少。他说他晚上能睡着。他说他以前睡不着。他以前老想别人挣多少钱。现在不想了。现在他想晚上吃什么。他说他想通了。他说他谢谢卜老先生。他说他给卜老先生包了个红包。卜老先生没收。他说你留着。你以后不追了，你就用不着我了。

表哥现在还在开建材店。去年挣了八万。不多。但他胖了。他老婆说他胖了。他说吃得好。她说你以前怎么不胖。他说以前想得多。她说现在呢。他说现在不想了。她说你想什么。他说想晚上吃什么。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了。她说嘴硬。他说嗯。她说但你心好。他说嗯。她说那就行。

我有时候想起卜老先生。想起他说的话。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表哥承受不起。我可能也承受不起。但我不追。我开我的出租车。我拉我的客。我挣我的钱。我晚上回家，我老婆做饭，我儿子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不知道。但我坐着。我踏实。这就是我的命。小富即安。我不嫌它小。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