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阿杰把三枚硬币在裤兜里翻来覆去地数，一元，五角，一角。不能再数了，再数也变不出第四枚来。他已经在这个地铁站里坐了三个小时，保安从他面前走过四趟，每趟都多看他一秒，像是在心里默算这人什么时候会变成麻烦。

他今年二十四，两个月前从一家倒闭的少儿编程机构出来，投了八十七份简历，收到三个“不合适”的自动回复，其余全无音讯。房东昨天换了门锁，他的行李箱寄存费还欠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消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儿子，吃了吗？”他打了“吃了”两个字，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红烧肉”，发送之前犹豫了一下，把“红烧肉”删了，改成了“泡面加蛋”。发送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对面的长椅上，一个女孩抱着简历袋睡着了。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厚厚一沓彩印简历，封面上的证件照笑得很标准，眼妆精致，唇色温柔。她歪着头靠在长椅扶手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隔一会儿就抽噎着吸一下鼻子。阿杰看了她一会儿，想递张纸巾过去，又怕把她弄醒，让人家睁眼看见一个同样狼狈的陌生人，更尴尬。

末班车进站的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吹得地上的传单哗啦啦响，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传单上印着“零基础转行数据分析，三个月包就业”，箭头指向一个二维码。阿杰弯腰捡了一张，看了看，又折起来放进口袋——不是想扫那个码，只是觉得这纸在地上飘的样子，跟他自己差不多。

女孩被进站广播吵醒了，猛地坐直，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简历袋还在不在，第二件事是擦嘴角。她抬头看见阿杰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刚学会笑的人，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你也等车？”她问。

“不等。”阿杰说，“我没地方去。”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意外，这种话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对着一个陌生人。

女孩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截长椅：“坐吧，这儿风小点。”

阿杰犹豫了两秒，坐过去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地铁站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屏幕上的末班车倒计时跳到了三分钟。

“我今天面试了四家，”女孩突然开口，盯着对面的广告牌，“第一家说我不够外向，第二家说我专业不对口，第三家让我回去等通知，第四家直接问我能不能接受无薪试岗。”

她顿了顿，又说：“我卡里还有四十二块钱。花呗后天到期。”

阿杰没有安慰她。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他卡里只剩三十七块，花呗也是后天到期。他只是从兜里摸出那张传单，展开，两个人一起看上面那个二维码。

“你说这种培训靠谱吗？”女孩问。

“不靠谱。”阿杰说，“但比干坐着靠谱。”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大爷。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起简历袋。

“我走了，”她说，“明天还有两个面试。”

“嗯。”阿杰也站起来，把传单叠好塞回兜里，“祝你……祝你能面上。”

女孩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别放弃。”

车门关上，列车开走，站台上又只剩下阿杰一个人。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妈，明天我回趟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发完他把三枚硬币重新数了一遍，一元，五角，一角。够坐公交到火车站了。至于火车票钱，他打算明天早上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跟老妈坦白，让她先借两百。

他走出地铁站，凌晨的风比隧道里还凉，但吹在脸上居然有点舒服。口袋里的传单硌着大腿，他没扔。留个念想吧，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