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四岁那年搬进赵德顺家,介绍人孙姐拍着胸脯说“老赵人老实,退休金四千多,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没贷款,你过去就是享福”。

孙姐说这话时,我们仨坐在超市后门的牛肉面馆里,赵德顺就坐我对面,手指头捏着一次性筷子搓了半天,把毛刺搓掉才递给我。我当时觉得这人细心,后来才知道他是右手使不上劲,怕拿不稳掉地上丢人。

搬家那天是礼拜二,赵德顺叫了他开出租的外甥帮忙拉东西,我的全部家当就两个编织袋加一个行李箱。外甥帮我把东西扛上五楼,赵德顺站在门口指挥,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往外掏。外甥下楼时冲我挤了挤眼:“姨,我舅做饭好吃,就是咸,你多担待。”赵德顺拿左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右手还是没动。

我当天晚上就发现不对劲了。

吃完晚饭他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灶台,他右手拿洗碗布,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整条胳膊开始抖,抖得盘子碰水龙头叮当响。他停了两秒,换左手接着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低头擦灶台没吭声,但心里算了算,从我搬进来,他右手就没举过肩。

洞房那晚——其实就是搬进来头一晚——他洗完澡进屋,右手伸过来关床头灯,胳膊在半空僵住,从手腕到指尖抖得像过了电,足足抖了七八秒才碰到开关。灯灭了他翻身躺下,说了一句“今天累了你早点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睁眼躺到后半夜。窗帘没拉严,路灯从缝里透进来照在他后脖颈上,我看见他肩膀绷得死紧,根本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起了,在厨房叮叮当当弄早饭。我披衣服出去,灶台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子咸菜丝。他右手端粥碗,端到桌边洒了小半碗在托盘里,他拿抹布一擦,转头冲我笑:“端了一辈子碗,这半年手不听使唤了,大夫说是颈椎带的。”

他给的说法是颈椎病。说这话时他左手捏着抹布在桌面上画圈,右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没追问。搬都搬进来了,行李都拆了,追问到底能问出什么来。

吃完早饭他去社区诊所拿药,我说一起去,他说不用你不用去。我说我去认认路。他站在门口堵着不让我动,左手把防盗门拉开一条缝,身子侧出去:“你在家歇着,我十分钟就回来。”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他出门之后我扫了扫地,扫到卧室床头柜底下,扫帚头带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我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出院小结,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上面写着:2型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建议长期血糖控制及营养神经治疗。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右下肢溃疡愈合不良,定期换药。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扫帚放回阳台,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九点过十分他进门,左手拎着一塑料袋药盒,右手还是插在兜里。我倒了杯温水放他面前:“赵哥,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下了,左手去端水杯。我把那张出院小结放到茶几上,没往他跟前推,就搁在杯子旁边。他看了一眼,端杯子的手停在嘴边没动。

“五年前的。”我说,“这药你吃了五年?”

他放下杯子,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攥上,张开又攥上。

“也没啥大事,血糖控制住了,就是手脚发麻,大夫说养着就行。”

“养着就行你右手端不住碗?”

他抿着嘴不吭声,过了好几秒才说:“李红梅,我找你之前,孙姐跟你说的啥?”

“说你有房有退休金,人老实。”

“我没骗你吧?房是真的,退休金每月到账,人不偷不抢。”

“你没跟我说你糖尿病五年了,腿上有溃疡。”

他脖子梗了梗:“我说了你还能搬过来?”

这话把我问住了。他看着我,眼睛不躲不闪,就等着我答。

“赵哥,你找的是老伴还是护工?”

“我找的是老伴。”他说得很快,快了半拍,“护工我请不起,一个月四千多全给护工了我吃啥。你搬过来我管吃管住,每个月再给你一千五零花,你就搭把手做个饭收拾收拾屋子,我药自己会吃,换药我自己能换。”

“你自己能换药你把我叫进来干啥?”

他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够不着后腰。”

那天上午我们俩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他把裤腿卷起来给我看右小腿外侧,一个硬币大的褐色结痂,边缘发白,周围皮肤暗红发亮。他说这个口子三年了,长好又破,破了又长,社区大夫说再不好好养着容易烂到骨头。

“我不抽烟不喝酒,开出租那会儿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憋尿憋出肾炎,后来查出糖尿病,脚上扎了钉子没当回事,就烂成这样了。”他放下裤腿,“我前头那个走了三年了,儿子一个月来不了一趟,来了就是要钱。我不找个伴,哪天倒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我听完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手底下使劲,瓷碗碰铁锅叮当响。他在客厅喊了一句“你别使那么大劲别把碗磕了”,我没理他,把碗洗完码进柜子,出来跟他说:“一个月两千,菜钱你另出,我不管你要房要钱,但有一条,你儿子来了你自己对付,我不掺和你们家的事。”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行。”

第一个礼拜过得跟合租室友似的。我做饭他洗碗,我扫地他擦桌子,晚上各看各的手机。礼拜六上午他儿子赵明辉来了,拿钥匙直接开的门。

赵明辉二十六七,穿一件起球的黑色卫衣,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嘴角扯了一下:“爸,这就是孙姨介绍那个?”

赵德顺从厨房出来,左手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叫李姨。”

“李姨。”赵明辉叫得飞快,眼睛已经转到电视柜上,“爸,我那个快递点要交下半年房租,差八千,你先给我周转一下。”

赵德顺把西瓜放茶几上,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上个月刚给你五千。”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回是房租,不交人家收房子。”

“你一月挣多少?房租多少?”

“挣多少你甭管,你先借我八千。”

我在旁边择豆角没抬头,但耳朵竖着。赵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去卧室拿了张银行卡出来:“这卡里还有六千,你拿去,下不为例。”

赵明辉接过卡揣兜里,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豆角:“李姨,你跟我爸搭伙,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赵德顺抢在我前头开口:“关你啥事。”

“我问问嘛,我爸退休金就那些,别回头让人骗了。”

我把豆角往盆里一搁:“你爸给我两千,菜钱他另出。你要觉得多,你把你爸接走你自己伺候,我明天就搬。”

赵明辉脸僵了一下,转头冲赵德顺笑了:“爸你看李姨还急了。”又冲我摆手,“李姨你别多心,我就随口一问,我爸有人照顾我放心。”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下礼拜我再来啊。”

门关上之后赵德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右手拿勺舀西瓜汁,洒了半勺在茶几上。他拿抹布擦,擦了两下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惯着他的?”

“你自己儿子,你惯着是你的事。”

“他妈走那年他刚上高一,我一天跑十二个钟头车,早上出门他还没起,晚上回来他睡了,有回老师打电话说他半个月没交作业,我回家问他,他站在门口跟我说‘爸你管过我吗’。”

他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后来我就想着,能给点钱就给点钱,别的事我也管不了。”

“你腿烂成这样,他问过一句没有?”

赵德顺没接话,把擦完的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第二回冲突来得比我预想快。礼拜二下午我翻冰箱找葱,冷藏室最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支胰岛素注射笔,三支是空的,两支还有药水。旁边压着一张社区医院的换药单,日期是上上礼拜,上面写着“创面扩大,建议转上级医院”。

我拿着东西去阳台找他。他正蹲着给花盆换土,听见我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右手铲子插进土里没拔出来。

“赵德顺,这换药单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自己能换。”

“单子上写着建议转院。”

“社区大夫就爱小题大做。”

我把塑料袋往他脚边一放:“你把我当啥了?我搬进来那天你说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你这是照应?你这是找个人看着你烂腿。”

他站起来,手上泥没擦就往围裙上抹:“李红梅,我一个月给你两千,吃住全包,你也没亏着吧?”

“我是没亏着。你哪天烂到骨头了截肢了,我是不是还得推着轮椅伺候你?到时候你儿子再跑来跟我要房子,我咋说?”

“他敢!”赵德顺嗓子忽然拔高,右手抓住阳台栏杆,指节发白,“房子是我名,他敢动一下试试。”

“你现在说得硬气,到时候你躺床上动不了,他拿你身份证去抵押你拦得住?”

他站在那儿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阳台外面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杆上,他盯着那麻雀看了好几秒,忽然说:“那你想咋办?”

“礼拜一我陪你去市二院挂号,你看完大夫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你儿子再要钱你也得让他写借条。这两条你答应我就留,不答应我今晚收拾东西走。”

他右手松开栏杆,甩了甩,像甩掉手上的泥:“行,礼拜一去。”

礼拜一早上八点出门,坐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市二院。挂内分泌科,排到十一点才看上。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看了他腿上的创面,拿镊子刮了刮边缘,赵德顺疼得右脚直往回缩,嘴里嘶嘶吸气。

大夫把镊子往盘里一搁:“你这得住院,创面感染了,血糖控制得也不好,糖化血红蛋白九点多,再拖下去骨头露出来就得清创。”

赵德顺坐在凳子上,左手捏着挂号单搓来搓去:“住院得住几天?”

“先住一个礼拜看创面情况。”

“一个礼拜我家里——”

“你家里咋了?你家里比腿重要?”我站在他侧后方开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夫低头开住院单:“今天有床位,你去一楼办手续。”

赵德顺拿着住院单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左手把单子折成小方块,又展开,又折。我坐他旁边,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对面有个老太太挂着吊瓶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李红梅。”他忽然叫我名字,“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前头那个,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八个月,我伺候了八个月,擦身子端屎端尿,最后人还是没了。她走那天我跟自己说,以后我要是瘫了,绝不拖累人,自己找个地儿等死。”

他把住院单折成更小的方块:“我找你,就是想着有人搭把手,我要是倒了有人打个120。我没想瞒你,我就是不知道该咋说。”

“你现在会说了?”

“现在不说不行了。”他把住院单递给我,“你帮我办住院,办完了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

我把住院单接过来,站起来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长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五个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大腿,敲得没一点章法。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冲他喊了一句:“晚上想吃啥我给你送过来!”

他在长椅上抬头,嘴咧了一下,又收回去,冲我摆了摆手。

赵德顺住院第三天,赵明辉找上门了。我在医院食堂打饭,手机响了,赵德顺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一趟,明辉在家”。

我坐公交赶回去,进门看见赵明辉坐在沙发上,赵德顺坐在餐桌边上,俩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房产证。

赵明辉看见我进来,把房产证往他爸那边推了推:“李姨你回来得正好,我跟我爸商量把房子抵押了,贷三十万我那个快递点扩一下,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上。”

赵德顺拿左手把房产证拿起来揣进怀里:“我说了不行。”

“爸,你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我周转半年就还上。”

“你上回借的六千还了吗?”

“六千我下个月一起还。”

“你哪个月不是下个月?”

赵明辉站起来,手插兜里在客厅走了一圈,走到我面前停住:“李姨,你说句公道话,我是不是我爸亲儿子?我干事业差这点钱,他手里攥着房子不撒手,啥意思?”

我把手里拎的保温桶放桌上:“你爸住院三天,你去看过一眼没有?”

“我这两天忙——”

“你忙你快递点,你爸腿快烂到骨头了你知不知道?你来了两趟,头一趟要八千,第二趟要三十万,你哪趟问过你爸腿疼不疼?”

赵明辉脸涨红了,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才来几天你算老几?这房是我妈跟我爸一块买的,你一个搭伙的外人——”

“赵明辉!”赵德顺拍桌子站起来,右手拍下去使不上劲,左手拍的,碗筷蹦起来老高,“你给我闭嘴!”

他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房产证放在桌上:“房子我活着一天就一天不许动。你要钱,我给你指条路,你把我那辆出租车营运证过户到你名下,那证还值几万,你拿去用。房子你想都别想。”

赵明辉盯着房产证看了半天,伸手把营运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揣兜里走了。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赵德顺坐回椅子上,右手搭在桌沿,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左手接的。喝了一口水,他忽然说:“营运证给他了,我以后是真没退路了。”

“你有退休金。”

“四千二,吃药去掉八百,剩下三千四,够吃够喝。”

“够了。”

他抬头看我:“你不走?”

“我走啥?我走了谁给你送饭?”

他笑了一声,又收住,拿左手抹了一把脸。

赵德顺出院那天是礼拜五,创面清创之后小了一圈,大夫交代每天换药,血糖一周测两次。我拎着药袋子跟他坐公交回家,上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歇了歇,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拎着塑料袋。

进门之后他把外裤脱了换家居服,我在厨房热粥,他走到厨房门口:“李红梅,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住院这几天,你把家里收拾得挺利索,冰箱里菜都是你买的吧?”

“菜钱你给的那两千我花了三百多,剩下的搁抽屉里了。”

“我不是查账。”他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我是想说,你要愿意接着过,两千涨到两千五,菜钱我另给。你要不愿意——”

“赵德顺。”

“嗯?”

“你下回再瞒我啥事,我立马走人,一分钟都不带犹豫的。”

他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不瞒了不瞒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吃药,我坐对面看着他,他把药片倒在手心,右手抖了两下洒了一粒在桌上,捡起来重新放嘴里,灌了口水仰脖子咽下去。

“李红梅。”

“嗯?”

“我那个住院单上写的,除了糖尿病还有一条,轻度脑萎缩,大夫说以后手抖会越来越厉害。”

“我知道,出院小结我看了。”

“你看了?”

“你出院那天大夫把小结给我了,我看完折好放你病历袋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头还是抖,但没往回缩:“那你咋没走?”

“我走了你药洒桌上谁给你捡?”

他没接话,把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这次端得稳当,走到水池边才抖了一下。

礼拜六上午赵明辉又来了,这回没拿钥匙,站在门口按的门铃。进门之后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茶几上:“爸,营运证我过户了,这是借条,六千加营运证作价三万,总共三万六,半年之内还你。”

赵德顺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兜里:“吃饭没有?”

“没呢。”

“锅里有粥,让你李姨给你盛一碗。”

赵明辉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去厨房盛粥。端出来放他面前,他闷头喝了两口,忽然说:“李姨,那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早忘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水池里,走到门口回头:“爸,下礼拜我陪你去医院换药。”

赵德顺摆摆手:“你忙你的,有你李姨呢。”

赵明辉走了之后,赵德顺从兜里把那借条掏出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然后递给我:“你收着。”

“我收着干啥?”

“你收着,他要赖账你拿这个告他去。”

我把借条接过来,折好放进我那个装身份证的塑料袋里。

晚上洗完澡,赵德顺坐在床边擦脚,右手拿毛巾,一下一下蹭小腿。我坐旁边给他递药膏,他接过去挤了一坨,抹在创面上,拿纱布盖好,胶带贴了四道。

“李红梅。”

“又咋了?”

“你说咱俩这算啥?算搭伙还是算两口子?”

“你说算啥?”

他把毛巾搭床头柜上,想了想:“我觉着算两口子。”

“你觉着算就算。”

“那你以后别叫我赵哥了。”

“那叫啥?”

“叫德顺就行。”

我把他换下来的纱布卷起来扔垃圾桶,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右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这回没抖。

“德顺。”

“嗯。”

“明儿早上你蒸包子,别煮粥了,吃腻了。”

“行,蒸包子,我右手揉面不行,你得搭把手。”

“我揉面你调馅,别搁太咸。”

他笑了一声,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翻回去睡了。窗外有辆出租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他忽然又开口:“红梅,我那个存折在衣柜第二层左边那件棉袄内兜里,密码是我生日,你记一下。”

“你生日多少?”

“六月十八。”

“记着了。赶紧睡,明儿还蒸包子呢。”

他没再说话。我听见他呼吸慢慢沉下去,中间夹了一声呼噜,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事,想到老家闺女下个月过生日,该寄点钱回去,又想到赵明辉那三万六的借条,想到他那个快递点要是真干起来了,以后说不定真能还上,又想到赵德顺的腿,大夫说坚持换药能长好。

想着想着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早上五点半赵德顺先醒了,在厨房弄得案板咣当响。我披衣服出去,他已经把面盆端出来了,右手扶着盆沿,左手往里倒面粉,倒多了半碗。

“多了多了。”

“多了蒸大个的。”

他拿左手搅面絮,搅了两下递给我:“你来揉,我这手不行。”

我洗手揉面,他站旁边调馅,猪肉大葱,酱油搁多了,筷子头蘸了点馅往嘴里送,咂了咂:“咸了。”

“咸了你自己吃。”

“我吃就我吃。”

包子蒸上锅之后他坐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红梅,我那个退休金折子明儿我去银行改个密码,改成你生日。”

“改我生日干啥?”

“万一我哪天糊涂了记不住事,你还能取出来。”

“你少来这套,你自己记着比啥都强。”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提这茬。

包子出锅他吃了四个,我吃了两个。吃完他主动去洗碗,右手还是抖,但盘子端稳了。洗到一半回头冲我说:“红梅,下午咱去超市买点排骨,我晚上给你炖豆角。”

“你炖?”

“我指挥你炖,一样的。”

下午从超市回来,在楼下碰见孙姐。孙姐看见我们俩拎着菜一块走,眼睛在我俩脸上转了一圈:“哟,过得挺好?”

赵德顺把右手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搭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挺好,红梅能干,做饭也好吃。”

孙姐走了之后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扒拉下来:“你手抖你还搭。”

“搭一下咋了,又没掉。”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排骨搁水池里泡着,忽然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红梅,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又瞒啥了?”

“啥也没瞒。我就是想说,当初孙姐给我介绍你,我看你照片觉得你年轻,怕你嫌我老,我就没提腿上的事。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往后我啥都不瞒你。”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早我不怕你不来嘛。”

“你现在不怕我走了?”

他想了想:“现在你要走,我就天天站你超市门口等你下班。”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拿排骨砸他,他左手接住,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去拿高压锅。

晚上炖排骨的时候高压锅呲呲冒气,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火,我搬个凳子坐旁边剥蒜。厨房窗户外面能看见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飘过来一股子辣椒味。

“德顺。”

“嗯。”

“明辉那个借条,半年到期他要还不上,你真告他?”

“他敢不还我就敢告。”

“你告完他以后你老了谁管你?”

他转头看我,高压锅呲呲响,他嗓门也提上去了:“我管我!我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你乐意跟我过就过,不乐意你走你的,我不靠儿子。”

“你靠谁?”

“我靠你。”

我拿蒜皮扔他头上:“你倒会打算盘。”

他把蒜皮从头上摘下来扔垃圾桶:“红梅,你说咱俩这日子,能过到啥时候?”

“过到你不瞒我那天。”

“我不都交代完了吗?”

“那你以后天天跟我汇报,今儿吃药了没有,腿疼不疼,明辉打电话来说啥了,全说。”

“行,天天汇报。”

排骨炖好了端上桌,他盛了两碗饭,右手端碗这回没洒。吃了一口排骨,他咂了咂嘴:“淡了。”

“淡了你自己加盐。”

他拿筷子头蘸了点盐往碗里抖,抖完抬头冲我笑:“红梅,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两口子?”

“算。”

“那以后我睡床左边,你睡右边。”

“你右边腿上有伤,睡左边压不着。”

他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比我前头那个想得周到。”

我没接这话,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吃你的饭。”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他右手又搭过来,搁在我手背上,没抖。

我盯着天花板想,这日子到底算啥呢。他图我伺候他,我图他个落脚的地方,互相算计来的搭伙,过着过着倒真像那么回事了。赵明辉那三万六不知道能不能还上,他那个快递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干起来。赵德顺的腿也不知道明年这时候长好了没有。我闺女下个月来城里过生日,到时候让他给蒸锅包子,他那个馅调得确实咸。

日子过到这份上,说穿了就一句话——他需要我给他端碗水的时候没骗我,我给他端这碗水的时候没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