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费多尔·冯·博克站在莫斯科城外的一个炮兵观察所里。
天很冷。风从东边吹过来。刮得人脸疼。
天是灰的。太阳是白的。没有光。
他穿着大衣。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脖子上围着围巾。
他穿着元帅的制服。他的胸前挂着勋章。
他拿着望远镜。他往东边看。
远处是莫斯科的轮廓。灰蒙蒙的。他能看到烟囱。他能看到树林。
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离克里姆林宫只有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开车只要半个小时。走路只要一天。
这是德军离莫斯科最近的一次。
他身边站着他的参谋长。他的参谋长也拿着望远镜。
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从来没有离敌人的首都这么近过。
他以为，这个月就能打进莫斯科。
一、他是谁
费多尔·冯·博克生在一个普鲁士老贵族家庭。那个家族在库斯特林住了几百年，出将军，出军官，出普鲁士军官团的成员。他的父亲是普鲁士军官，后来升为少将。他的母亲是贵族出身，娘家姓法尔肯海因。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当军官。普鲁士贵族的儿子，不当军官，能干什么？
他十三岁就进了军官学校。那是个少年军官团。他在那里学骑马，学射击，学普鲁士军人的那一套——服从命令，忠于国家，为皇帝服务。
他在军校里成绩很好。他是个好学生。他不调皮，不闹事。他是那种标准的普鲁士军官。
他十八岁就当了少尉。那是1898年。他在一个普鲁士步兵团里服役。
1905年，他结婚了。妻子叫玛丽·冯·赖辛巴赫。第二年，女儿乌苏拉出生。
1905年，玛丽死了。她才二十三岁。博克一个人过了二十六年。他久久没有再结婚。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军队里。
一战的时候，他在西线打仗。他打过凡尔登，打过索姆河。他在泥里爬过，在雨里站过，在死人堆里走过。他见过最残酷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他在一战里从连长升到了参谋长。他不是那种只会冲锋的军官，他是那种会算的军官。他会算后勤，算补给，算兵力对比。
他在一战里见过最残酷的事情。他见过士兵被炸成两半。他见过士兵被毒气熏死。他见过士兵在泥里淹死。
他打过四年仗。他活下来了。
1918年，他获得了蓝马克斯勋章。那是普鲁士最高军事勋章之一。那是德皇威廉二世亲自授予他的。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魏玛共和国的时候，他留在军队里。他是少数几个被保留下来的高级军官之一。凡尔赛条约只允许德国保留十万军队，他是那十万人里的高级将领。
他在魏玛共和国待了十四年。他从团长升到了军长。他是德国军队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他在魏玛共和国的时候，见过很多事情。他见过1923年的通货膨胀，见过1929年的经济危机，见过街头的共产党和纳粹党打架。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关心政治。他只关心打仗。
1933年，希特勒上台。博克没加入纳粹党。他没跟希特勒握过手——至少公开场合没有。他是普鲁士老派军人，他信的是命令、等级、普鲁士军官团那一套。
但他没有反希特勒。他不是维茨勒本那种密谋者。他只是个职业军人。他服从命令。
他不喜欢希特勒，但他服从命令。这是普鲁士军人的规矩。
他一辈子都在当兵。他从十三岁就开始当兵。他当了快四十年兵。他是德军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1938年，他升为大将。
那一年，希特勒清洗了陆军。布洛姆贝格辞职，弗立契辞职。十六名将军被解职，四十四名被调任。博克没有被解职。
他不是反希特勒的人。他只是个职业军人。
希特勒需要他的名字。
但希特勒不信任他。因为他是普鲁士贵族，他有自己的判断。
但希特勒还是用他。
接下来的三年，博克打了三场大仗。他赢了波兰，赢了法国，然后打到了莫斯科城下。
二、莫斯科城下
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
博克出任北方集团军群司令。他指挥的部队从东普鲁士出发，向南推进。
波兰军队撑了不到一个月。博克的部队和南方集团军群的部队在华沙以东会师。波兰被瓜分了。
博克打赢了他的第一场战争。
他的部队在波兰推进得很快。他们用了不到一个月，就从东普鲁士打到了华沙。
波兰军队根本挡不住他们。
1940年5月10日，德国入侵法国。
博克出任B集团军群司令。他指挥的部队在比利时和荷兰方向推进。
他的部队突破了埃本-埃马尔要塞。那是当时欧洲最坚固的堡垒。他的部队越过了马其诺防线的侧翼。
法军根本没有想到德军会从阿登山区穿过来。德军的坦克穿过了阿登森林，直接插到了法军的后方。
法国战役打了六个星期。6月22日，法国投降。
整个欧洲都震惊了。
1940年7月19日，希特勒晋升博克为元帅。那一年他五十九岁。
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
博克出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中央集团军群是三路中最强的一路。
目标是莫斯科。
1941年7月，明斯克包围战。他俘虏了苏军三十多万人。
那是他打的第一场大包围战。苏军被包围在明斯克以东。他们没有补给。他们没有援军。他们投降了。
1941年8月，斯摩棱斯克包围战。他又俘虏了苏军三十多万人。
他一路向东推进。他打得很顺。
他的部队和中央集团军群的其他部队一起，在半个月里推进了四百多公里。
苏军一路撤退。他们丢了明斯克，丢了斯摩棱斯克，丢了基辅。
1941年9月，希特勒下令分兵。古德里安装甲集群南下，去打基辅。
博克反对。他觉得应该直接打莫斯科。
但希特勒不听。
博克服从命令。
他看着古德里安的坦克往南开。他觉得希特勒错了。
但他服从命令。他是个职业军人。
1941年10月2日，台风行动开始。目标是莫斯科。
10月，维亚济马包围战。博克的部队俘虏了苏军六十多万人。这是历史上最大的包围战之一。
苏军被包围在维亚济马以西。他们没有补给。他们没有援军。他们在雪地里待了几天。然后他们投降了。
11月，他把前进指挥部移到了火线附近。
他离克里姆林宫约三十公里。
这是德军离莫斯科最近的一次。
他下令部队继续推进。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打过一战，打过波兰，打过法国。他从来没有离胜利这么近过。
他下令部队继续推进。
但部队已经撑不住了。
他们的坦克燃料不够了。他们的卡车坏了。他们的士兵累了。他们打了四个月，没有休息。
他们从波兰打到法国，从法国打到苏联，从苏联的边境打到莫斯科城下。
他们已经走了两千多公里。
博克知道部队累了。但他觉得，再撑一把，就能打进莫斯科。
他给希特勒发了电报。他说，再给他两个星期，他就能拿下莫斯科。
希特勒同意了。
博克下令，继续推进。
11月16日，德军在莫斯科附近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势。
他的部队从北、中、南三个方向向莫斯科压缩。
北面，赫普纳的第4装甲集群从克林方向推进。
南面，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群从图拉方向推进。
中间，第4集团军从纳罗福明斯克方向推进。
他们离莫斯科越来越近。
最近的时候，他们离克里姆林宫只有三十公里。
莫斯科已经能看到德军的炮火了。
斯大林在莫斯科。他没有走。他在红场举行了阅兵式。阅兵式结束后，部队直接开往前线。
博克知道斯大林在莫斯科。他知道，打下莫斯科，就赢了战争。
他下令，继续推进。
但他不知道，苏军已经在莫斯科背后集结了预备队。
那些部队是从西伯利亚调过来的。他们不怕冷。他们有冬装。他们有新式坦克。
他们在等着冬天来。
11月的最后几天，气温开始下降了。
三、冬天来了
然后冬天来了。
12月4日，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
12月5日，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
德军没有冬装。
他们的大衣是秋天发的。他们的鞋是单鞋。他们的手套是薄手套。
他们的坦克发动不起来。柴油冻住了。他们得在坦克下面生火，才能把发动机点着。
他们的枪冻住了。枪栓拉不开。他们得用热水浇，才能开枪。
他们的手指粘在枪栓上。一撕，一层皮就掉了。
11月16日到12月5日，德军在莫斯科附近死伤十五万五千人，损失坦克约八百辆。
他们打不动了。
他们的士兵已经打了四个月。他们没有休息。他们从波兰打到法国，从法国打到苏联，从苏联的边境打到莫斯科城下。
他们已经走了两千多公里。
他们的坦克坏了八百辆。他们的卡车坏了几千辆。他们的大炮陷在泥里。
他们的士兵穿着单鞋，在零下三十五度的雪地里走。他们的脚冻坏了。他们的耳朵冻坏了。他们的鼻子冻坏了。
他们的枪栓拉不开。他们的瞄准镜结了冰。他们的望远镜里全是雾。
他们开始有人冻死。
每天都有人冻死在战壕里。
博克看着他的部队在冻死。他看着他的部队在撤退。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打过凡尔登。但他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冻死。
12月5日，苏军反攻了。
第1突击集团军从克林方向反攻。第20集团军从伊斯特拉方向反攻。第16集团军从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方向反攻。
那些部队是从西伯利亚调过来的。他们穿着白色冬装，他们不怕冷。
朱可夫手里有一百一十万人。他在莫斯科方向集中了优势兵力。
德军开始撤退。
他们从克林撤退，从图拉撤退，从纳罗福明斯克撤退。
他们丢掉了大炮，丢掉了卡车，丢掉了坦克。他们往西边跑。
苏军在后面追。
他们追了一百多公里。他们收复了克林，收复了加里宁，收复了卡卢加。
博克看着他的部队在撤退。他打了四十年仗。他的部队在撤退。
他要求撤退。
希特勒不同意。
希特勒在电话里命令他一步不许退。博克说再打下去部队会全军覆没。希特勒让他自己负责。
12月18日，希特勒解除了博克的职务。克鲁格接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官方理由是健康原因。
博克走了。
他走的时候，他的部队还在撤退。他没有打完这场仗。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赢了波兰，赢了法国。然后他输了莫斯科。
他是第一个在莫斯科城下被解职的元帅。后面还有十几个将军跟着被解职。
他回到了柏林。他在家待着。
他六十几岁了。他刚被解职。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启用。
他在家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什么都没做。他看看报纸。他听听广播。他想想以前的事情。
他想莫斯科。他想他的部队。他想他打了四十年仗。
1942年1月17日，南方集团军群司令赖歇瑙突然死了。
1月18日，希特勒任命博克为南方集团军群司令。
他又被启用了。
不是因为希特勒原谅了他。是因为赖歇瑙死了。希特勒没有别的人可用。
南线。乌克兰。顿河。高加索。
那是另一场战争。
四、第二次被解职
1942年夏天，希特勒发动了蓝色行动。
目标是南线。乌克兰。顿河。高加索。
1942年5月，第二次哈尔科夫战役。博克指挥的南方集团军群俘虏苏军约二十四万人。
他的部队在南线推进了几百公里。他们穿过了乌克兰，穿过了顿河草原。他们离高加索油田只有一步之遥。
7月7日，希特勒把南方集团军群拆成了A、B两个集团军群。博克只保留了B集团军群。
八天后，7月15日，连B集团军群也被拿走了。
希特勒要分兵两路。一路打斯大林格勒，一路打高加索油田。
博克反对。
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元首拒绝理解，一个集团军群的兵力不能覆盖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
他给希特勒发了电报。他说分兵是错误的。
希特勒不听。
1942年7月15日，希特勒解除了博克的职务。
从此，博克再也没有被启用。
他回家了。
1936年，他再婚了。第二任妻子叫威廉敏。她带了个女儿，叫塔琳娜。
这三年他基本待在家里。他有妻子威廉敏，有继女塔琳娜。他看着斯大林格勒，看着第六集团军被包围，看着保卢斯投降。
他看着库尔斯克。看着德军最后一次攻势失败。
那是1943年夏天。德军在库尔斯克突出部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势。那是历史上最大的坦克战。德军输了。
他看着诺曼底。看着盟军在西欧登陆。
那是1944年6月6日。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德军在西线的防线被突破了。
他看着德国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家待着。他看着报纸。他听广播。他看着德国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他六十二岁。他从十八岁参军，打了四十多年仗。他已经老了。
1944年7月20日，施陶芬贝格在狼穴放了炸弹。希特勒没有死。
博克没有参与。他在家待着。
他没有被逮捕。他没有被牵连。
他只是在家待着。
他侄子特雷斯科夫是720密谋的核心人物，多次劝他加入。他每次都拒绝。密谋失败后，他公开称这次行动为"罪行"。
他是个职业军人。他不搞密谋。他不搞政变。他只服从命令。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赢过，也输过。他见过很多事情。
他已经老了。他不想再打了。
他每天在家里待着。他看看报纸。他听听广播。他和威廉敏、塔琳娜一起吃饭。
这是他这辈子最平静的三年。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打过一战，打过波兰，打过法国，打过苏联。他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但他看着报纸。他看着德国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他每天早上起来看看报纸。他看看广播。他看看外面。
外面全是逃难的人。全是往西跑的人。
1944年冬天，德军在阿登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势。他在报纸上看到了。
1945年春天，盟军从东西两边进攻德国。他在报纸上看到了。
德国快完了。
他输了。
五、最后的五天
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在柏林自杀。
5月1日，邓尼茨在弗伦斯堡组建新政府。
博克听说之后，觉得自己作为老元帅，也许能帮上忙。
他在家待了三年，看着德国一步一步走向灭亡。现在，德国快完了。他想做点什么。
他六十多岁了。他打了四十年仗。他已经老了。
但他还是决定出门。
5月3日，他从家里出发，开车去汉堡。
他穿着便服。他不是去上任。他只是去看看。
他收拾了一个小箱子。他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他带了他的元帅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去。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从来没有逃避过。
他是个职业军人。他服从命令。
他一辈子都在服从命令。
车里坐着博克，威廉敏，继女，继女的朋友英格丽特，还有司机瓦尔特。
他们在德国北部的公路上开。那时候公路上全是逃难的人。全是往西跑的人。
他们往西开。他们想躲到英军占领区去。
那时候公路上全是难民。全是往西跑的人。他们拖着箱子，抱着孩子，赶着马车。
公路上还有被炸毁的车辆。还有打死的马。还有逃兵。还有伤员。
公路上有弹坑。有的地方被炸得坑坑洼洼。车开不过去。他们得绕路。
博克的车在难民堆里开。
然后英国飞机来了。
一架盟军"台风"式战斗轰炸机从天上俯冲下来。
低空扫射。
那时候，德国的天空已经完全是盟军的了。英国飞机天天在天上飞。它们扫射公路上的任何车辆。
那辆敞篷汽车被打成了筛子。
司机当场死了。威廉敏当场死了。继女当场死了。英格丽特当场死了。
博克身中枪伤，还有严重烧伤。
他的车停在公路上。车里全是血。
旁边的难民都看着。没有人敢过来。
他被送到奥尔登堡的医院。
医院里全是伤员。全是从东边退下来的士兵。
他在医院里躺了一夜。
医生给他做了手术。他身中枪伤，还有严重烧伤。他的情况很糟。
第二天，1945年5月4日，博克死了。
他六十四岁。
他死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天。
当天下午六点半，吕讷堡荒原，蒙哥马利接受了德军在西北部的投降。
他死的时候，投降正在签字。
他的遗体被埋在了奥尔登堡的墓地里。没有墓碑。没有葬礼。
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元帅，就这么埋了。
没有人给他献花。没有人给他送葬。
他打了四十年仗。他活过一战，活过波兰，活过法国，活过莫斯科的冬天。他从来没有死过。
然后他死在了战争结束的前一天。
五天后，1945年5月9日，德国投降。
他站在莫斯科城外，离克里姆林宫三十公里。然后冬天来了。
他赢过很多战役。然后他输了整个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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