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住着个王大爷,今年六十四,退休四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省,一年回不来两趟。按说一个人过日子,四千八百五的退休金,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怎么着也该过得滋润。可上个月我去他家借梯子,顺嘴问了句“这个月还剩多少”,他翻了翻手机银行,把屏幕怼我脸上——余额,三块两毛。
“花完了?”我瞪眼。
“花完了。”他嘿嘿一乐,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半块西瓜切给我,“来,吃瓜,麒麟的,两块五一斤。”
我咬着西瓜,心里头直犯嘀咕。这老头不抽烟不喝酒,衣裳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平时连个出租车都舍不得打,钱到底怎么没的?
我决定跟一天。
早上六点半,王大爷准时出门。我假装遛狗,远远缀着。他先奔早市,买了二斤排骨、一把蒜薹、三根黄瓜,又拎了箱纯牛奶。我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都是牌子货,排骨是黑猪的,牛奶是特仑苏。光这一兜子,少说八十。接着拐进巷子口那家粮油店,扛了袋五常大米出来,十斤装,五十八块。老板跟他熟得很,喊他“王哥”,说新到的红皮花生不错,他二话没说又称了两斤,十六。
八点多回小区,我以为他该上楼了。结果他在单元门口的长椅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划拉。我凑过去瞄——他在给一个叫“二妮”的转账,备注写着“买菜钱”。五百。没隔两分钟,又给“大柱”转了一千二,备注“药费”。
我实在憋不住了,一屁股坐他旁边:“大爷,您这又给谁转钱呢?闺女?”
他收起手机,拍拍裤腿上的灰:“闺女不用我的钱,人家挣得比我多。”顿了顿又说,“二妮是楼后头卖煎饼的,她男人瘫了三年,俩孩子上学,我每月帮她垫五百菜钱,等她缓过劲儿再还。大柱是以前厂里的徒弟,肝上长了个东西,在郑州住院,我给他凑过两回,这回是第三回。”
“那您自个儿呢?这月还剩多少?”
“剩啥呀,这不刚取的五千退休金,转出去一千七,早上买东西花了一百五,兜里还有三千一。”他掰着指头算,“后头还有——周三给五楼老刘头买轮椅电池,他那个电动轮椅爬不了坡了,换组锂电得四百;周四社区组织给环卫工送绿豆汤,我认了五十份的材料钱,一百二;周五……”
“得得得,”我打断他,“您这哪是退休金啊,您这是过路财神。”
他乐了:“你这话说的。钱搁手里不就是个转手的玩意儿么?我这人没啥花钱的地方,衣裳能穿就行,饭能吃饱就中。可那些孩子、那些老伙计,人家是等着用钱救命呢。我这四千八百五,搁我兜里是闲钱,搁人家手里就是及时雨。”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邪乎。一个月全花完,真就一点不剩?万一下个月有个急事咋办?
我嘴快问了出来。王大爷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砖缝,说:“急事?真有急事,我闺女给兜着。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这心脏搭过桥,医生说我这个情况,说不定哪天就‘嘎嘣’一下过去了。钱留多了没用,活着的时候把手里的钱用在该用的地方,比死了剩个存折强。”
这话把我噎得够呛。
可真正让我服气的,是上礼拜天的事。
那天中午我在楼下取快递,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提着两箱东西敲王大爷的门。我认得她,是二妮。二妮男人去年开春没撑住,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煎饼摊从早支到晚。王大爷开门,二妮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一箱土鸡蛋,一箱自家摊的煎饼,还冒着热气。
“王叔,这个月的五百我先不拿了。摊上生意缓过来了,大儿子下个月去汽修厂当学徒,管吃管住。您那钱,我慢慢还。”
王大爷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煎饼我留下,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吃。钱的事不着急,啥时候真宽裕了再说。”说完转身进屋,拎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本旧书,“这是我家丫头小时候看的《十万个为什么》,你儿子不是爱鼓捣机械么?拿给他看。”
二妮眼圈红了,没说话,把塑料袋卷巴卷巴揣进怀里,下楼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
晚上我在阳台乘凉,看见王大爷也坐在他家阳台上,脚翘在栏杆上,手里攥着把蒲扇晃来晃去。手机搁在膝盖上开着免提,里头是他闺女的声音:“爸,这个月又花超了吧?缺不缺?我给你转点。”
“不缺不缺,”王大爷扇子摇得呼呼响,“你爹有钱。这个月还剩三块二呢,够买俩馒头,饿不死。”
闺女在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他也笑,笑着笑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上的月亮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了四个字:月亮真圆。
我在楼上看得真真儿的,突然就明白了。这老头不是不会算计,他算的是另一本账。别人算的是进多少出多少,他算的是——钱花出去,换回来多少热乎气。二妮的煎饼、大柱的一条命、老刘头能重新下楼晒太阳、环卫工嘴里那口凉丝丝的绿豆汤……这些玩意儿,存折上可印不出来。
昨天我碰见他,问他下个月退休金到了打算怎么花。他挠了挠后脑勺:“下个月啊?老刘头说想攒个局去郊区的鱼塘钓一天鱼,我出车钱和鱼饵钱。剩下……对了,二妮小儿子要中考了,我想给他买双好点的运动鞋,娃脚上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戒了,省十块是十块。”
我笑他:“你这攒钱法,攒一辈子也攒不下个整数。”
他接过我手里的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还给我:“谁说我攒不下?我攒了一楼道的惦记。你信不信,哪天我真躺床上动不了了,全楼的人能排队给我送饭。”
我没说话,把烟揣回兜里。信,我信。
所以现在谁要问我,一个人每月四千八百五的退休金到底能不能花完?我能拍着胸脯告诉他——能,太能了。关键是看你怎么花。王大爷这种花法,别说四千八百五,你给他四万八,他也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分不剩,还乐呵得跟捡了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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