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乌兰巴托待了二十天,做建材生意的,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开个分店。去之前听说那边中国人多,生意好做,去了才知道,事儿不是那么回事。

头几天我住在一家韩国人开的酒店里,前台是个蒙古姑娘,会说英语,客客气气的。我每天出去跑市场,晚上回来跟她打个招呼,她笑一笑,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慢慢来。那时候我觉得这儿的人挺和善的。

后来我搬到了城东一个中国人开的旅馆,便宜一些,老板姓刘,在那边待了五六年了。他跟我说,你别老说自己是中国人,能不说就不说。我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你听我的就行。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他瞎讲究。

有一次我去市场看货,跟一个卖瓷砖的蒙古老板聊了半天。他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他的笑当时就收了,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中国人东西便宜,可质量不好。我说也看什么货,好货有好的价。他说不用看了,他店里不卖中国货。我站在那儿,有点下不来台。他店里那些瓷砖有一半是佛山产的,包装箱上中文还没撕干净。我没说破,转身走了。

还有一回打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听我打电话说中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到地方了,计价器上显示八千图格里克,他跟我说一万二。我问为什么。他说就这个价。我说计价器上不是八千吗。他说那是白天的价,现在是晚上。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我没争,给了一万二,下了车。后来旅馆老板跟我说,这种事常有,你越争他越来劲。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有一次在超市。我买了点东西,排队结账,前面是个本地老太太,收银员笑嘻嘻地跟她说话。轮到我了,收银员看了我一眼,不说话,扫完码报了价,我掏钱,她找钱,全程没个笑脸。我拎着东西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想着我是不是多心了。可后面进来一个韩国人,收银员就笑了,说阿尼哈塞哟。我看见了,心里头堵了一下。

但也有不一样的。有一回我去一个小建材市场,迷路了,在路边看地图。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找什么地方。我说了这个市场的名字,他比划着告诉我怎么走,说了半天看我没听明白,说上来吧,我带你去。我上了他的摩托车,他把我拉到市场门口,我掏钱给他,他不要,摆了摆手就走了。他大概不知道我是中国人,我也没来得及说。

还有旅馆旁边一个卖包子的老太太,我每天早上在她那儿买包子。她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蒙语,我伸两个手指头,她给我拿两个,我给钱,她找我钱。一直这么交易。有一天她多给了我一个,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也笑了笑。后来旅馆老板跟我说,她说你天天来买,送你一个。那老太太可能知道我是中国人,也可能不知道,反正她没变脸。

待了二十天,我慢慢琢磨出点味来。不是所有蒙古人都那样,可确实有一批人,一听你是中国人,态度就变了。变的原因也说不清,有人跟我说是因为中国人过去做生意把价格压得太低,本地人觉得被抢了饭碗。也有人跟我说是因为历史原因,老一辈的人心里有疙瘩。还有人跟我说就是这些年中国人来得太多了,什么人都用,有些人不讲究,把名声搞坏了。

旅馆老板刘哥在那边待得久,他跟我说,你别老想着自己是中国人,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在乌兰巴托做买卖的人就行。你守规矩,不坑人,时间长了人家也认你。他说他刚去的时候也碰钉子,后来慢慢好了,跟本地几个供货商处成了朋友,逢年过节还互相送东西。他说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靠的不是嘴,是靠日子。

临走那天,我又去老太太那儿买包子。这回我要了四个,她给了我五个。我给了她钱,她找了我钱,我拎着包子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给下一个人拿包子,笑着跟人家说话。我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中国人,也不知道她笑完了会不会变脸。可我拎着那袋包子走在路上,觉得这二十天也没白待。人跟人之间那些东西,有时候比生意重要。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乌兰巴托的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我想起刘哥说的话,把自己当成一个做买卖的人。这话我记着了。至于那些变脸的事,我回去跟我老婆讲,她问我以后还去不去。我说去,怎么不去,生意还得做。她说人家给你脸色看你还去。我说不是所有人都给脸色看,也有人送我包子。她问什么包子。我说就是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跟咱这儿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