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在家排行老五,上面四个哥哥。结婚十六年,我过了十六个这样的年:大年三十中午,五兄弟就聚齐了,聚在婆婆那套三居室里,一直聚到正月初五。六天五夜,二十多口人,挤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
我要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嫌这个家,我是嫌这个"法"。
先说说这六天是怎么过的。
腊月二十九,我跟老公就开始往婆婆家搬东西。婆婆那套房子在老楼四楼,没电梯,我们一趟一趟往上扛:一箱白菜、一箱萝卜、半扇排骨、两只鸡、四条鱼、两箱啤酒、四瓶白酒、一箱饮料、还有孩子们吃的零食。扛到最后一趟,我站在四楼楼梯口喘,我老公在楼下喊:"快点,妈等着呢。"
三十上午十点,人到齐。五个兄弟,五房媳妇,五个家的孩子,加婆婆,一共二十三个人。老大家的儿子今年大三,老二家的闺女高二,老三家的双胞胎上初中,老四家的小子小学三年级,我家丫头五岁。二十三个人,一张桌子坐不下,孩子一桌,男人一桌,女人最后一桌——不,女人没有桌。女人的位置在厨房。
从三十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厨房里一直是我们五个媳妇加婆婆。婆婆八十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择一会儿就得歇;大嫂掌勺,她是大嫂,她有资格指挥我们;二嫂切配;三嫂刷碗;四嫂带着孩子,时不时进来搭把手;我最小,我是那个"谁都能使唤"的,洗菜、剁骨头、剥蒜、端盘子、抹桌子、扫地、倒垃圾,我一个人干半个人的活。
四个哥哥在客厅里干什么?他们打牌。从中午打到晚上,从三十打到初五。他们围在客厅那张折叠桌边上,烟抽得屋里发蓝,牌摔得啪啪响。我老公也坐在那儿——我说过他,我说你能不能进去帮一把,他说:"我进厨房,我哥几个说我妻管严。"
五点开饭。男人一桌,喝。白酒开了四瓶,啤酒两箱。他们划拳,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喝到八点,老三开始哭,哭他这一年生意赔了;喝到九点,老大开始训话,训老四不该把车卖了;喝到十点,老二站起来要给婆婆磕头,磕完趴在地上不起来。他们喝到凌晨一点,桌上地下全是酒瓶子、烟头、吐的东西。
我们女人和孩子那一桌,七点钟就吃完了。吃完,我们收拾。二十三个人的碗,摞起来像一座塔。三嫂洗,我擦,二嫂往柜子里放。洗到十点,我的手泡在洗碗水里,指头都皱了。那年冬天冷,我手上的冻疮又裂了,血丝渗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十点半,孩子们闹着要睡。二十三个人,怎么睡?三个卧室,客厅打地铺。男人们还在喝,我们女人先把孩子铺好。我家丫头五岁,跟我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我老公又在喊:"哥,你喝不喝!不喝我瞧不起你!"
那一年,我在床边坐到十一点半,忽然就哭了。我不是委屈,我是累。我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累到连委屈的力气都没有的累。
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天天如此。白天串门,晚上喝。初五,各家走,留下一屋子垃圾,留下一摞没洗的碗,留下一个瘫在沙发上的婆婆,留下一屋子的烟味。我跟我老公初六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扔在床上,睡一整天。
我算过一笔账。这六天,我们家要出多少钱?老公说,老大出大头,因为老大挣得多。可实际上呢?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她一个人贴了半个月的菜钱。剩下的,是五个兄弟"自觉"地往桌上放,谁放谁放,放多少,从来没人算过。有一年我发现,老三一分钱没出,他在牌桌上输了三千,回头跟我说:"弟妹,借我五百。"我没借。
我还算过另一笔账:这六天里,谁干活最多?我。谁说话最少?我。谁最没存在感?还是我。十六年,我在这个家的身份就是"老五媳妇"。大嫂叫我的时候从来不叫名字,她喊:"老五家的,把这个端出去。"有一年我忍不住了,我说大嫂,我有名字。她愣了一下,说:"哟,弟妹这是怎么了?"
真正让我炸的,是三年前那次。
那年我腊月里做了个小手术,身体虚。二十九那天我跟老公说,今年我少干点,我让丫头她爸去厨房帮把手。老公答应了。到了三十,他一进客厅,牌桌就喊他,他坐下了。我在厨房蹲着择菜,蹲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我扶着灶台站了半天。二嫂看见,说:"弟妹你脸色不好,你去歇着。"我说没事。
下午三点,我女儿发烧三十九度,她趴在我腿上哭。我跟老公说,你带她去医院。他说:"哥几个等着我去买酒呢,你带她去,近,社区医院。"我抱着孩子走了两站路去社区医院,输液到晚上七点。回来的时候,客厅里那桌还在喝,厨房里那摞碗还在池子里泡着。我女儿烧得没力气,我把她放在沙发上,自己进厨房把那一摞碗洗了。
洗到一半,我老公进来拿酒。他开了冰箱,看我一眼,说:"你洗快点,等着用盘子装凉菜。"
就那句话。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当着四个哥哥的面,把围裙解下来,扔在了牌桌上。
我说:"老五,你来洗。你要是今天不洗,我明天带丫头回我妈家,你自己跟你哥几个过。"
客厅里静了。牌不打了,酒不喝了。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老公洗了碗,洗到十二点。他洗的时候,老三进去帮他收拾,老四把垃圾倒了。他们干完这些,回来坐下,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第二年,我提了三条。
第一条,轮流坐庄。一年一轮,五家轮,轮到谁谁家当东道,在自己家办,不用非挤在婆婆那儿。不愿意在家办的,可以订餐,把菜订到饭店,二十三个人订三桌,一桌一千二,总共三千六,五家分,一家七百二,账目清清楚楚。
第二条,男人下厨。五兄弟轮班,一年一轮,轮到谁谁掌勺;不愿意掌勺的,负责刷碗倒垃圾。女人在厨房干了多少年,男人该干多少年。这一条我遭了最大的反对,老大媳妇第一个跳出来,她说:"弟妹,男人进厨房像什么样子?让人笑话。"我说:"大嫂,女人进了十六年厨房,谁笑话了?"她不说话了。
第三条,账目公开。每年过完年,腊月里立个群,一家先交一千,花完公示,多退少补。婆婆的钱不许再拿出来,婆婆那两千八是她的药钱,不是过年的菜钱。这一条,婆婆自己第一个反对,她说:"我这几个儿子回来,我花点钱怎么了?"我说:"妈,您花钱我们不拦着,可您那点钱是您的底气,您留着。您要是年年把退休金贴进去,您心里踏实,我们心里不踏实。"
吵了一冬天。吵到最后,老大拍了板:三条都试行一年。
今年是试行的第三年。
今年的年是这样过的。轮到老三家坐庄。老三家在市里一个新小区,房子大,三居。二十九那天,我们几家到他家集合。老三提前订了两桌菜,是饭店送过来的,热一下就能吃。三十中午,五个兄弟在厨房里忙:老大掌勺,他年轻时在食堂干过,手艺居然不错;老二切配;老三刷碗;老四摆桌子;我老公负责端菜和倒垃圾。
我们五个媳妇坐在客厅里。我们聊了一中午的天,聊孩子、聊各自的工作、聊哪个商场打折。大嫂第一次跟我们说了她的事,说她儿子考研没考上,她愁得睡不着。二嫂给她出了主意。我坐在那儿听着,忽然觉得这样才对——我们本来就该是一家人,不是一桌"后勤"。
下午三点,孩子一桌,大人一桌。男人们喝,喝到八点就散了,没人划拳,没人哭,没人趴在地上不起来。老三喝多了,他儿子扶他进屋睡了。
晚上八点半,我们开始收拾。五个男人收拾,二十分钟收拾完。我们女人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
初一到初四,天天有人出去转:一天去公园,一天去看电影,一天去老大家,一天在老三家。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事,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事。婆婆不用再择菜,她坐在沙发上,被几个重孙子围着,她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是开的。
初五散伙的时候,老三把账算出来了:一共花了六千八,一家一千三百六,多退少补,在群里公示。老大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抢完大家又在群里逗了半天。
我在回家的车上,跟我老公说:"明年轮到老四家。"
他说:"嗯。"
我说:"你明年掌勺。"
他说:"我炒菜不好吃。"
我说:"不好吃你也炒。你要是嫌丢人,你现在就练,练到过年。"
他笑,说:"行,我练。"
我要说一句实话。这三年里,我们不是没出过岔子。老四有两年生意不好,交那一千三交得勉强,老大偷偷替他垫了,没跟任何人说。婆婆去年冬天住了半个月院,五兄弟轮流陪床,一家三天,谁也没推。老三离婚那阵子,是老大天天去他家坐着,坐到半夜。
这就是五兄弟。他们吵,他们喝,他们吹牛,他们有时候也挺让人烦。可他们也是那个在你家出事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到的人。
我以前烦的不是这个家,我烦的是这个家里的活,永远只有那一半人在干;我烦的是这个家里的账,永远只有那一个人贴;我烦的是"过年"这两个字,对一半人是团圆,对另一半人是六天的苦役。
规矩改了,人还是那些人。他们还是从三十聚到初五,喝完今年四十岁。我嫁进这个家的第十六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年,我也有份。
你要是家里也有这么一大家子,你要是也在厨房里洗到手裂,你听我一句:别忍,也别闹。你把规矩改了。规矩这东西,改的时候人人骂你,改完了,人人都松一口气。
过年的意思不是一屋子人挤在一起受罪。过年的意思是,这一桌子人,谁都不用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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