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周屹川端着酒杯冲我咧嘴一笑:“颜姐,郑哥在国外跟宋学姐都同居一年了,你俩啥时候把证领了啊?”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满桌人静了。我老公郑景珩外派两年,我们隐婚这事连我妈都不知道。可周屹川嘴里的“宋学姐”,我连听都没听过。
沈念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拽住周屹川的胳膊:“你喝多了吧?说什么胡话呢。”
周屹川甩开她,脸红脖子粗地较真:“我哪儿胡说了?郑哥跟宋学姐住一块儿这事全项目部都知道。上个月公司团建,宋学姐喝多了还是郑哥背回宿舍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哪个宋学姐?”
“宋棠玥啊,比咱们高两届的,法学院那个。”周屹川终于看出我脸色不对,酒醒了一半,“颜姐……你不知道这事?”
沈念初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那意思是“别在这儿问”。可我脑子已经热了,根本顾不上。
“宋棠玥跟郑景珩什么关系?”
周屹川咽了口唾沫,往林予棠那边瞅了一眼。林予棠低着头扒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就……就同事呗。”周屹川明显在往回找补,“住一套公司宿舍,一人一间,真的,颜姐你别多想。”
“你刚才说的‘还不领证’是什么意思?”
周屹川不吭声了。沈念初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他喝多了满嘴跑火车。清予,咱俩去拿点水果。”
她把我从座位上薅起来,一路拽到自助餐台。我手还在抖,捏着夹子夹了两块西瓜,掉了一块。
“念初,郑景珩他爸妈一直催他回国办婚礼。”我盯着果盘,“去年过年他还跟我说,等项目结束就公开。”
沈念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倒是说句话。”
“我说什么呀!”她急了,“我连你俩隐婚都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你现在让我变个宋棠玥出来,我变不出来啊。”
“那你觉得周屹川说的是真是假?”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杯酒下肚连他亲爹欠多少钱都能给你报出来。”沈念初顿了顿,“但他能说出宋棠玥的名字,这事假不了。”
我掏出手机翻郑景珩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停在两周前,照片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又是加班的一天”。没有宋棠玥,没有合照,干净得像刚注册的新号。
“你俩平时不视频?”沈念初问。
“他说项目上信号不好,一周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的?泡碗面都不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先走了,你帮我跟班长说一声。”
“我送你。”
“不用,你在这儿盯着周屹川,别让他再满世界嚷嚷。”
“那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行。”我笑了笑,“我回家打电话骂他去。”
我没回家。出了饭店大门,我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把郑景珩这半年的消息从头翻到尾。去年九月他刚出国那会儿,每天发消息报平安,视频能打半小时。十一月开始说项目忙,视频变成语音。今年过年他给两边爸妈都打了电话拜年,我这边他说“信号不好,发文字吧”。我当时还真信了。越想越不对劲。
我拨了郑景珩的语音通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这回接了。
“清予?怎么了?”他那边挺安静,不像在加班。
“你在哪儿呢?”
“公司啊。”他打了个哈欠,“刚开完会,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你宿舍几个人住?”
“四个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公司租的套间。”
“宋棠玥住哪间?”
电话里没声了。过了好几秒,郑景珩才开口,语气明显紧了:“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她是不是跟你住一套房?”
“是,但——”
“你追她了?”
“颜清予你听谁瞎编排的?”他嗓门一下高了,“宋棠玥她爸是甲方领导,公司让我对接她,平时走得近点怎么了?”
“走得近到全公司都以为你俩是一对?”
“谁说的?周屹川?”他冷笑一声,“他那嘴有谱吗?上回还说我跟财务部小刘有事呢,你信吗?”
“那你把宋棠玥微信推给我,我跟她聊聊。”
“你有病吧?”
“郑景珩,你再说一遍?”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清予,你别闹了。我这边项目到关键期了,你再给我半年时间,等项目结了我就申请调回去。”
“半年?”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朋友圈为什么从来不发我?”
“咱俩不是隐婚吗?当初说好了不公开的。”
对,隐婚这事是我提的。那时候他刚拿到外派名额,说怕领导觉得他刚结婚不稳定。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连婚礼都没办。
“郑景珩,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宋棠玥到底怎么回事?”
“同事关系,我发誓。”
“你发誓值几个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清予,你是不是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明天拍张宿舍全景给我,每个房间门都拍上,拍视频。”
“行,我明天给你拍。”他答应得倒痛快,“你先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又待了五分钟。他说“明天拍”,不是“现在就拍”。
第二天中午,陆闻舟的电话打过来了。
“颜清予?你昨天从聚会走了之后沈念初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了?”
陆闻舟是我大学同班,跟沈念初走得近,跟我关系一般。当年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也没再提,大家当普通朋友处着。
“没事,家里有点事。”
“你声音不对。”他直截了当,“沈念初都跟我说了,郑景珩在国外有人?”
我闭了闭眼。沈念初这张嘴,比周屹川强不到哪去。
“还没确定。”
“你要是想查,我表弟在那边做律师,他们公司跟郑景珩他们所有业务往来。”陆闻舟语气挺平静,“我让他帮你打听一下,你就说用不用吧。”
我犹豫了两秒:“用。”
“行,你把郑景珩公司名和宋棠玥名字发我。”
“陆闻舟。”
“嗯?”
“谢了。”
“客气什么。”他顿了顿,“颜清予,不管查出什么,你都稳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下午三点,陆闻舟发来一个文件包。我点开一看,是郑景珩和宋棠玥在当地的租房合同,承租人那栏并排印着两个人的名字,租期从去年七月开始,签了一年半。还有一张他们公司团建的照片。郑景珩站在第二排,宋棠玥站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笑得眼都没了。照片上还印着公司水印,假不了。
最后一条是陆闻舟转发的聊天记录,他表弟跟郑景珩同事打听来的——“郑景珩跟宋棠玥啊?他俩不是一对吗?上回宋棠玥过生日郑景珩送了个包,两万多呢。公司都传开了,说宋棠玥她爸给郑景珩他们项目批了不少资源,算是默认了。”
我盯着那句“不是一对吗”看了很久。沈念初的电话打进来:“清予,陆闻舟给我看了,你还好吧?”
“还行。”
“什么还行!你俩还没离婚呢,他就在外面跟别人过上了,这他妈叫婚内出轨!”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我没淡定。”我捏了捏眉心,“我在想怎么让他把吞我的吐出来。”
“对!让他净身出户!”
“房子首付是他出的,写的他名。存款他管着,我手里没多少钱。”我翻着那份租房合同,“但我手里有这张纸。”
“租房合同能说明什么?他说合租就完了。”
“那加上他同事的证词呢?加上宋棠玥过生日他送两万块钱包的转账记录呢?”
沈念初愣了一下:“你要打官司?”
“先不打。”我把合同存进手机,“我先去一趟,当面问清楚。他要是认错态度好,协议离婚给他留点面子。他要是跟我耍横——”
“你就把证据甩他脸上?”
“我就找个律师慢慢跟他耗。”
请了五天年假,买了飞他那边儿的机票。出发前我给郑景珩发了条微信:“我后天到,你把宿舍地址发我。”
他电话三秒就打过来了。
“你过来干什么?我这儿忙着呢。”
“忙什么?忙宋棠玥?”
“颜清予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他压着嗓子,“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就是同事。”
“那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去看。”
“你有完没完——”
“郑景珩,”我打断他,“你要是不发,我就去你公司前台问。你说你同事看见我会怎么想?”
他咬了咬牙:“行,我发你。你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挂了电话,沈念初微信弹过来:“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请年假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那孙子动手呢?”
“他不敢。”我打字,“但我确实需要个帮手。陆闻舟说他表弟在那边能接应,你把陆闻舟叫上,三个人有个照应。”
“你终于开窍了!”沈念初发了个熊抱的表情,“我这就跟他说。”
“等等——你告诉他别带太多东西,别搞得像去打架似的。”
“晚了,他已经说要带个录音笔了。”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啊。
【5】
飞机落地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陆闻舟在出口等我,旁边站了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瘦高个儿,看着挺斯文。
“我表弟,方屿。”陆闻舟介绍,“在这边做律所合伙人,专打离婚官司。”
方屿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嫂子别客气,闻舟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郑景珩那事儿我打听了,他跟宋棠玥住的那个小区我熟,离他们公司走路十分钟。”
“方屿,”我叫他,“你别叫我嫂子,叫我颜清予就行。”
“行,清予姐。”他推了推眼镜,“我帮你约了宋棠玥明天下午喝咖啡。”
我愣了一下:“你约她她就能出来?”
“我跟她说有桩离婚案子想请她做法律咨询,她爸是当地大律所的合伙人,她自己也考了执照。”方屿笑了笑,“她挺痛快的就答应了。”
陆闻舟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跟方屿说了,你别跟宋棠玥正面起冲突,先摸个底。”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方屿请我们吃了顿当地菜,席间他把郑景珩公司的情况捋了一遍。他们公司做基建项目,宋棠玥他爸是甲方公司的副总,分管审批。郑景珩作为项目对接人,从去年六月开始频繁接触宋棠玥。
“公司内部邮件里,郑景珩的报销单上有不少双人餐费。”方屿翻着手机里的资料,“去年八月到今年四月,他跟宋棠玥的出差行程重合了至少七次。”
“七次?”沈念初筷子一拍,“这还叫同事关系?”
“报销单上写的是‘客户接待’。”方屿推了推眼镜,“但有一笔有意思——去年十月他们去隔壁市看演唱会,报销单写的是‘考察当地建材市场’。我查了那天的建材市场监控,人家周六闭市。”
“所以是看演唱会去了?”我问。
“对,两张内场票,郑景珩刷的卡。”方屿把手机递给我,“票根照片在他同事的朋友圈里,宋棠玥发了定位,郑景珩在下面点了赞。”
沈念初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陆闻舟拿胳膊肘捅她:“你小点声,公共场合。”
“我气不过嘛!”
“气不过也得憋着。”我夹了块肉塞她碗里,“先吃饭,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6】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宋棠玥准时出现,比照片上还好看,一头长卷发,穿件米色风衣,拎的包够我三个月工资。
“方律师说你有个离婚案子想咨询?”她在我对面坐下,掏出名片推过来,“我叫宋棠玥,做民商事的。”
“颜清予。”我没接名片,“我老公叫郑景珩。”
宋棠玥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你认识他吧?”
她把名片收回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认识,同事。”
“只是同事?”
“颜小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盯着她眼睛,“你跟郑景珩以情侣名义同居一年了,你知不知道他结婚了?”
宋棠玥放下杯子,表情没什么波动:“他跟我说他是单身。”
“他跟我说的版本是,你追他,他没答应。”
这话是诈她的。但宋棠玥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她冷笑了一声:“他追我?他倒是敢。”
“所以到底谁追谁?”
“你回去问你老公去。”她拎起包站起来,“颜小姐,我跟你交个底。郑景珩是追过我,也表白过,但我没答应。原因很简单,他这人太算计。今天送我个包,明天就跟我提项目审批的事,你当我看不出来?”
“那你们为什么住一起?”
“公司宿舍,公司安排的,一人一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你让他以后别大半夜给我发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了。我嫌烦。”
“什么消息?”
宋棠玥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郑景珩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几条写着——“棠玥,今天跟你爸吃饭的事谢了,改天请你”“你上次说那个包好看,我给你买了”“睡了吗?想跟你聊聊”。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我老婆好像发现了,你先别回我消息。”
宋棠玥把手机收回去:“看清楚了?你老公什么德行,自己掂量。”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对了,你回去翻翻他支付宝账单,去年双十一他给我代付了一堆东西,我折现退给他了,但他那边流水消不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上他这种人。”宋棠玥耸了耸肩,“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净想空手套白狼。我爸给他项目是因为他们公司标书确实做得好,跟我没关系。他自己心里有鬼,非觉得是我给他开的后门。”
【7】
我回到酒店,陆闻舟和方屿在走廊上等着。
“怎么样?”陆闻舟递了瓶水过来。
“比我预想的复杂。”我把咖啡厅的事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宋棠玥看不上他,但他上赶着舔人家。”
“所以郑景珩是单方面献殷勤?”方屿问。
“至少宋棠玥这边是这个说法。”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但她爸给他们项目批了资源这事不假,郑景珩肯定得了好处。”
“那你的意思呢?”
“我给他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方屿,你帮我录着音。”
电话接通,郑景珩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你到了?怎么没联系我?”
“我刚跟宋棠玥喝完咖啡。”
电话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你找她干什么?”他声音紧了,“颜清予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跟人家表白送包发骚话,你跟我说是同事?”
“我那是——那是为了项目!”
“送两万块的包也是为了项目?”
“你能不能别听她瞎说?她什么人你知道吗?她爸是甲方,我不得哄着点?”
“哄到床上去了?”
“颜清予你嘴巴放干净点!”他急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你发誓有用的话你早遭雷劈了。”我靠到墙上,“郑景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协议离婚,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你签个字咱俩好聚好散。第二,我拿着这些证据去你公司找你们领导聊聊天,顺便问问甲方知不知道你拿项目资源换人家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清予,”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就是一时糊涂,项目压力太大了,宋棠玥她爸卡着我——”
“你压力大你找老婆说啊,你找个女人送包表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调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你调回去?”我笑了一声,“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你去年说项目到年底就结束,今年三月说六月能回,六月说九月,九月说年底。郑景珩,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他不吭声了。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酒店,把字签了。你要是不来——”
“我来。”
【8】
郑景珩第二天九点半就到了。他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看着还真像加班加出来的。
“清予。”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手里提了袋早餐,“你爱吃的那个面包,我特意绕路买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方屿,你也进来。”
郑景珩看见方屿从隔壁房间出来,脸沉了:“你叫律师来干什么?”
“方屿是我朋友的表弟,做离婚诉讼的。”我坐到椅子上,“你坐。”
他把早餐放桌上,没坐:“清予,咱俩的事能不能自己谈?叫外人算怎么回事?”
“方屿不是外人,他帮我起草协议。”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过去,“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郑景珩没碰那几张纸:“我不签。”
“理由?”
“我没出轨,我不接受这种侮辱性的条款。”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哪儿侮辱你了?”
“存款一人一半?”他脸涨红了,“那钱大部分是我赚的!”
“你外派这两年,家里房贷谁还的?你爸妈生病谁跑前跑后的?你妈上回住院半个月,你回来看过一眼吗?”
“我那不是回不来吗!”
“你回不来还是不想回?”我盯着他,“你去年十一月说项目忙回不来,结果周屹川说那会儿你陪宋棠玥去隔壁城市看演唱会了。要不要我把购票记录调出来?”
郑景珩脸色变了:“周屹川这个王八蛋——”
“你别怪周屹川,人家喝多了说漏嘴而已。你要是不做,他能说漏?”
方屿在旁边敲了敲桌子:“郑先生,我建议你看一下协议。清予姐的条件很公道了,房子她没要,存款只拿一半。真走诉讼程序,法院判下来你可能比这还亏。”
郑景珩一把抓起协议翻了翻,又摔回桌上:“我不签!我没错!我跟宋棠玥什么都没发生,法律上我这不叫出轨!”
“法律上你这叫与他人同居。”方屿推了推眼镜,“宋棠玥的证词、租房合同、你给她发的那些微信截图,我手头全有。郑先生,真闹到法院,你觉得法官信你还是信这些?”
郑景珩盯着方屿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我:“清予,咱俩两年夫妻,你非要这么绝?”
“绝?”我站起来,“郑景珩,你追别人的时候想没想过咱俩两年夫妻?你给人家送包发骚话的时候想没想过咱俩两年夫妻?你现在跟我说绝?”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把协议收回包里,“三天之后你要是不签,我就走诉讼。方屿,咱们走。”
【9】
三天后郑景珩没联系我。我让方屿直接启动了诉讼程序,同时给郑景珩发了条消息:“法院见。”
他秒回:“你非要这样?”
“你选的。”
从那边回来之后,我搬回了自己租的小公寓。跟郑景珩结婚这两年我一直住他那儿,自己的房子租出去补贴家用。现在租客合同刚好到期,我提前打了招呼收回来自己住。
沈念初和陆闻舟来帮我收拾屋子。沈念初一边擦柜子一边骂郑景珩,骂累了就喝水接着骂。陆闻舟闷头干活,拖地修水管装窗帘,一声不吭。
“你倒是说句话啊。”沈念初拿抱枕砸他,“清予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放?”
陆闻舟把抱枕捡起来拍了拍:“我说什么?骂郑景珩?我骂他他能少块肉?”
“那你不会安慰安慰清予?”
“她不用我安慰。”陆闻舟看了我一眼,“她比咱俩都硬气。”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开,里面是郑景珩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去年冬天他寄回来的,吊牌还在上面,打折款,原价一百九十九,实付六十九。
“这个扔了?”沈念初问。
“扔。”我把围巾塞进垃圾袋,“留着膈应。”
陆闻舟拎着垃圾袋下楼的时候,沈念初凑过来小声说:“你发现没有,陆闻舟这两天往你这儿跑得比我还勤。”
“他住得近。”
“他住城东你住城西,近什么近?”
“你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我把抹布扔她手里,“擦桌子。”
【10】
开庭定在三个月后。郑景珩中间找过我两次,一次打电话说想再谈谈,一次让他妈给我打电话说情。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一通,说“小两口闹别扭别当真,景珩知道错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说阿姨您问他知不知道错哪儿了,他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就是跟女同事走得近了点吗”。
我挂了电话,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开庭那天郑景珩请了律师,咬死“感情未破裂、不同意离婚”。他律师在庭上说租房合同只是合租证明,微信截图是断章取义,送包是同事间正常往来。
我方律师把宋棠玥的书面证词递上去。宋棠玥在证词里写得很清楚:“郑景珩于2023年9月向我表白,自称单身,我未接受。此后他多次向我发送暧昧信息,并于2024年2月赠送价值两万余元手提包一只,我收下后折价退回。其妻颜清予于2024年5月联系我后,我方才得知郑景珩已婚事实。”
法官问郑景珩:“被告,这份证词你认不认可?”
郑景珩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认可,但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送包也是糊涂?”
“那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
“被告,”法官敲了敲锤子,“法庭上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事。你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追求他人?”
郑景珩不吭声了。他律师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承认。”他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行了。”法官翻了两页材料,“本案事实清楚,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郑景珩追上来:“清予——”
我停住脚步。
“你非要这样?咱俩两年感情,你就一点不念?”
“郑景珩,”我转过身看他,“你追宋棠玥的时候,念过咱俩两年感情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送她包的时候、约她看演唱会的时候、跟公司同事说自己是单身的时候——你哪一次念过咱俩的感情?”
“我那是——”
“你那是觉得我傻,觉得我在国内看不见管不着,觉得你两头都能占着。”我打断他,“现在让你占不着了,你开始跟我谈感情了?”
郑景珩脸一阵红一阵白。
“判决书下来我寄给你。”我转身走了。
【11】
判决下来那天是周五。沈念初请了半天假陪我去拿的,出来的时候她比我还激动,当场发朋友圈:“恭喜颜姐恢复单身,喜提狗男人自由!”
我抢她手机没抢着,底下陆闻舟秒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斜她一眼。
“谁跟他熟了?他这是替你高兴。”沈念初把手机揣兜里,“走,吃火锅去,我请。”
火锅吃到一半陆闻舟来了,拎了两瓶酒,说是方屿从国外寄来的,庆祝我离婚成功。
“你表弟挺有意思啊,人离婚他寄酒。”
“他说这酒叫‘重生’。”陆闻舟拉开椅子坐下,“我替方屿敬你一杯。”
三杯下肚,沈念初开始掏心窝子:“清予,你现在什么打算?再找还是单着?”
“单着挺好的。”
“单什么单!”她拿筷子敲碗,“你才二十九,打算孤独终老啊?”
“我有房有工作有存款,孤独终老怎么了?”
“陆闻舟你说说她!”沈念初开始拉外援。
陆闻舟涮了片毛肚,慢悠悠开口:“我觉得清予说得对,单着挺好。不用伺候狗男人,不用查岗查手机,不用跟人解释为什么加班晚回家。”
沈念初翻了个白眼:“你俩合起伙来气我是吧?”
“不过——”陆闻舟把毛肚夹到我碗里,“你要是哪天觉得单着没意思了,考虑考虑身边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
沈念初在旁边“嗷”一嗓子:“陆闻舟你终于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憋到退休呢!”
“沈念初你闭嘴。”我和陆闻舟异口同声。她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在笑。
“陆闻舟,”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喝了三杯啤酒,醉不了。”他看着我,“颜清予,我当年追过你,你没答应。后来你选了郑景珩,我就退到朋友的位置上待着了。现在你单身了,我往前挪一步,不过分吧?”
“你图什么呀?我离过婚。”
“我知道。”
“脾气也不好,加班起来六亲不认。”
“我比你还能加。”
“那你图什么?”
陆闻舟想了想:“图你当年运动会跑三千米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最后一名还乐呵呵的。”
沈念初在旁边鼓掌:“我的天,这什么古早偶像剧台词。”
“你闭嘴。”我俩又异口同声。
【12】
搬家那天陆闻舟来得比沈念初还早,扛着工具箱把我家所有松动的水龙头螺丝全拧了一遍。
“你歇会儿行不行?”我给他递了瓶水,“我这儿没那么多活儿。”
“那你把钥匙给我一把。”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以后哪儿坏了直接打电话,我上门修,不收钱。”
“你图什么?”
“图你下回做红烧肉给我吃。”他咧嘴笑,“你上次发朋友圈那个红烧肉,我馋了仨月了。”
沈念初在旁边拆箱子,头也不抬地插嘴:“清予你给他做!顺便把我叫上,我出肉钱。”
“你俩真行。”我笑着摇头,从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扔给陆闻舟,“给你了。弄丢了我换锁,费用你出。”
“行嘞!”他把钥匙挂自己钥匙扣上,叮叮当当响。
没过两天沈念初组了个局,说是给我“暖房”。她带了个姑娘来,叫纪书瑶,是她公司新来的同事,做设计的,圆脸短发,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书瑶刚搬过来,跟清予一个小区。”沈念初挤眉弄眼,“你俩以后搭个伴儿。”
纪书瑶挺大方,进门就撸袖子帮我摆碗筷:“清予姐,念初说你做饭好吃,我带了瓶酒来换饭吃。”
“你带酒来换饭,这买卖我亏了。”我接过酒一看,不便宜。
“那下次我带肉。”她笑嘻嘻地。
陆闻舟那天来得晚,进门看见纪书瑶愣了一下。沈念初在旁边戳我腰:“你猜他俩认识不?”
“谁俩?”
“陆闻舟跟纪书瑶。”沈念初压低声音,“书瑶去年刚调过来的时候,陆闻舟他们公司跟她们所有个项目对接,俩人加过微信。”
我看了她一眼:“你撮合呢?”
“我这不是帮你分担火力嘛。”她理直气壮,“陆闻舟天天往你这儿跑,我把他支走一个算一个。”
“你拉倒吧。”我推她进厨房,“洗菜。”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纪书瑶话多,陆闻舟被她逗笑了好几回。沈念初在旁边暗中观察,被我瞪了两眼才消停。
【13】
年底同学聚会,还是那拨人。周屹川这回学乖了,见了我先自罚三杯:“颜姐,去年是我嘴欠,对不住。”
“行了,你也没说错。”我跟他碰了一杯,“还得谢谢你嘴欠呢,不然我现在还在鼓里蒙着呢。”
“那你跟陆闻舟……”
“在一起了。”我没藏着。
“嚯!”满桌炸了锅,“陆闻舟你小子可以啊!”
陆闻舟坐在旁边笑:“低调低调。”
沈念初举着手机拍视频:“来来来,发朋友圈发朋友圈!当年没成的一对,十年后成了,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你放下!”我去抢她手机。
“不放下!我要让全校都知道!”
闹成一团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郑景珩发来的短信:“听说你搬新家了,恭喜。我跟宋棠玥也没成,她爸撤了合作,我申请调去别的部门了。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看了两秒,删了短信,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谁啊?”陆闻舟凑过来。
“发广告的。”我把手机揣兜里,“来,继续喝。”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照得他影子老长,他清了清嗓子:“颜清予。”
“嗯?”
“钥匙扣收好了?”
“收好了。”
“以后不反悔了?”
“你要反悔我换锁。”
陆闻舟笑出了声:“行,不反悔。那什么——你明天想吃什么?”
“红烧肉。”
“现在买肉去?”
“这个点儿超市关门了。”
“那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速冻的?”
“速冻的不好吃。”
“那明天早上我早点来,咱俩去早市买新鲜的。”
“你会挑肉吗?”
“不会,你教我。”
“行,早上七点,别迟到。”
“迟到请你吃一个月早点。”
“那你可亏大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陆闻舟拎着两杯豆浆站在我家楼下。我拉开窗户冲他喊:“你上来先吃早饭,早市八点才散。”
他仰头冲我笑:“那你不早说,我五点就起了。”
“你傻不傻?”
“傻,图你呗。”
我笑着把窗户关了。
【14】
春节的时候陆闻舟非要带我回家见他爸妈。我犹豫了两天,他说“我妈做饭巨好吃,错过这顿你后悔一年”。我拎了两瓶酒一盒点心去了,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陆天天在家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他爸在厨房炒菜,探出头来喊“小颜吃不吃辣”。
我扭头看了一眼陆闻舟,他冲我挤眼睛:“我说什么来着,我妈做饭巨好吃吧?”
“你闭嘴吧。”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吃完年夜饭回家路上,我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清予,我是郑景珩。听说你找了新的,恭喜。宋棠玥那边我爸找了人打招呼,她爸把项目给了别家,我被调去后勤了。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作的。新年快乐。”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陆闻舟:“你看这怎么办?”
陆闻舟扫了一眼:“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好好过日子吧,别再作妖了。”然后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完了?”陆闻舟问。
“完了。”
“不留着过年拜个年?”
“你烦不烦?”
他哈哈大笑,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搂:“走,回家放炮去。”
“城里不让放炮。”
“那咱看别人放。”
“看别人放有什么意思?”
“跟你一块儿看,就有意思。”
【15】
开春的时候方屿从国外寄了个包裹,里面是一套咖啡杯,卡片上写着:“清予姐,乔迁新居的礼物,补上。另:郑景珩在后勤干得不太顺,上个月辞职了,听说去了南方一家小公司。宋棠玥他爸那事查下来,郑景珩吃了回扣,没被起诉算他走运。你离得及时。”
我把卡片给陆闻舟看,他扫了一眼:“方屿这情报工作做得可以啊,以后不当律师了能去干私家侦探。”
“你表弟比你靠谱多了。”
“那你看上他得了。”
“我嫌他太正经,我喜欢不正经的。”
陆闻舟愣了一下,乐了:“那你找对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方屿寄的咖啡杯拆出来洗了,跟陆闻舟一人一杯泡了速溶咖啡,窝在沙发上看了半部电影。电影演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就记得他问了我一句“你后不后悔当初选了郑景珩”,我想了半天说“不后悔,不选他我怎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你知道你要什么了?”
“知道。”
“要什么?”
“要个不会背着我跟别人过日子的。”
“还有呢?”
“要个会修水管的。”
“还有呢?”
“要个不嫌我加班多的。”
“还有呢?”
“陆闻舟你有完没完?”
他嘿嘿一笑,不问了。
电影演到结尾,男女主角在机场拥抱,背景音乐响得震天。陆闻舟凑过来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颜清予,以后你加班多晚我都等你,你不想做饭咱就下馆子,水管坏了包修一辈子,不收费。”
我把咖啡杯搁茶几上,扭头看他:“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
“就你一个。”
“骗人怎么办?”
“那我这辈子吃不上红烧肉。”
“行,成交。”
【16】
清明那会儿沈念初约我逛街,逛到一半突然捂着嘴往厕所跑。我跟进去一看,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脸都白了。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
“你骗鬼呢。”我盯着她,“你上个月是不是也这样?”
沈念初眼神躲闪:“就……就吐了一回。”
“你跟谁?”
“什么跟谁?”
“孩子谁的?”
她沉默了半天,小声说:“林予棠的。”
我愣了:“林予棠?咱班那个林予棠?”
“嗯。”她低着头揪衣角,“就去年同学聚会之后,他送我回家,然后……”
“然后你就怀了?”
“我上个月才知道的。”她快哭了,“清予我怎么办啊,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
“你先别慌。”我拉着她出了商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林予棠这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吗?”
“就……挺老实的,话不多。”
“那你喜欢他吗?”
沈念初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那天他送我回家,路上聊了一路,我觉得他挺逗的,跟平时闷不吭声那样完全不一样。”
“那你告诉他呀。”
“我不敢。”
“我陪你去。”
“不要!”她急了,“你陪我去算怎么回事啊?”
“那我帮你约他?”
沈念初纠结了三天,最后自己给林予棠打了电话。林予棠当天晚上就跑到她家楼下,拎了一兜子水果和叶酸。沈念初给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说他负责,问我想不想结婚,不想结他按月给抚养费,想结他明天就去买戒指。”
我回她:“这还差不多。”
沈念初结婚那天我是伴娘,陆闻舟当的伴郎。林予棠在台上紧张得把“我愿意”说成了“我同意”,底下笑倒一片。沈念初穿着婚纱拿捧花砸他:“你开会呢!”
林予棠挠着头嘿嘿笑:“习惯了习惯了。”
陆闻舟在旁边捅我:“你看人家这速度。”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眼神飘向别处,“我就是觉得吧,咱俩好像也不比人家慢多少。”
我装作没听懂:“你少来。”
【17】
方屿回国办事,顺道来看我和陆闻舟。他瘦了,眼镜换了副更厚的,说是熬夜熬的。
“你少接俩案子比什么不强。”陆闻舟给他倒酒。
“那可不行,我还指望攒够钱回来开分所呢。”方屿喝了口酒,“对了清予姐,郑景珩找过我。”
我筷子停了:“找你干什么?”
“想让我帮他打官司。”方屿笑了一声,“他去了南方那家公司之后,又想故技重施,追人家老板的侄女。结果人家姑娘比我精,一打听就把他底细摸清了,直接告到老板那儿。他被开了,现在想告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那你接了?”
“接什么接,我让他另请高明。”方屿夹了口菜,“我跟他说了,我表嫂的离婚官司就是我打的,你这案子我接不了。”
“你表嫂?”我看了陆闻舟一眼。
陆闻舟清了清嗓子:“方屿你别瞎叫。”
“早晚的事嘛。”方屿推了推眼镜,“哥你抓紧啊,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陆闻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送走方屿那天晚上,陆闻舟送我回家,在楼下磨蹭了半天不走。
“你有话就说。”
“那个——”他摸了摸后脑勺,“方屿说的那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事?”
“就……早晚的事那事。”
“你连个正经求婚都没有,还早晚的事呢?”
陆闻舟眼睛一亮:“那我求了你答应不?”
“你先求了再说。”
他当场就蹲下去了,从兜里摸出个戒指盒,手都在抖:“颜清予,我本来想找个好日子好好准备一下的,但方屿那个大嘴巴我怕他到处乱说——你先别笑,我认真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这戒指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买了?”
“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谁抢我?”
“万一呢。”
我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地上凉。”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
他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差点撞树上。我拍他肩膀:“你放我下来!大街上呢!”
“不管!我高兴!”
“陆闻舟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
【18】
领证那天是五月二十号,沈念初非要跟着去拍照。林予棠在旁边抱着他们刚满月的儿子,一脸无奈:“你慢点跑,刀口还没长好呢。”
“知道了知道了!”沈念初头也不回地跑。
民政局排队的工夫,沈念初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妈那边怎么交代?她之前都不知道你跟郑景珩结过婚吧?”
“我跟我妈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半天,然后说‘离得好,那小子我第一回见就觉得不靠谱’。”
沈念初乐了:“你妈挺潮啊。”
“她还说陆闻舟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陆闻舟在旁边填表,头也没抬:“你俩说我什么呢?”
“夸你呢。”我和沈念初异口同声。
拍合照的时候摄影师喊“靠近一点”,陆闻舟一把搂住我肩膀,凑到我耳朵边说:“颜清予,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什么,你听我的就行了。”
“行,都听你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沈念初举着手机拍视频:“来来来,说两句!”
陆闻舟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一本正经:“感谢郑景珩先生,要不是他作妖,我还排不上号。”
我踹了他一脚:“你正常点。”
“我正常点就是——”他搂着我肩膀,“我媳妇天下第一好。”
沈念初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19】
那年秋天,我和陆闻舟办了个小婚礼,就请了亲近的朋友和家里人。方屿专程飞回来当伴郎,纪书瑶当伴娘。沈念初抱着儿子坐在台下,林予棠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周屹川也来了,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里嗑瓜子。我过去敬酒的时候他站起来:“颜姐,我以前嘴欠,今儿正式给你道个歉。”
“行了,都过去了。”我跟他碰了一杯,“你以后少喝点酒,少说点话,比什么都强。”
“得嘞,我戒了仨月了。”他嘿嘿一笑,“下回同学聚会我喝果汁。”
陆闻舟在旁边插嘴:“你喝果汁也不一定管得住嘴。”
“陆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周屹川挠头,“我都改了。”
婚礼上放了我跟陆闻舟大学时候的照片,沈念初剪的视频。放到我跑三千米摔跤那段,全场笑翻了。陆闻舟拿着话筒说:“我就是那时候看上她的,摔成那样还接着跑,最后一名还乐。”
我在台上拿捧花砸他:“你还好意思说!”
“怎么不好意思?你看你现在,不也接着跑呢吗?”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台下,“摔了爬起来,跑就完了。”
沈念初在底下喊:“你俩别撒狗粮了!赶紧下来敬酒!”
【20】
婚后第一个春节,我跟陆闻舟回他家过年。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拉着陆闻舟喝酒,我在旁边跟婆婆学包饺子。手机响了一声,沈念初发来的:“你看同学群。”
我点开一看,有人发了张截图,是郑景珩的朋友圈——一张机场自拍,配文“重新出发,下一站东南亚”。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问“又外派啊”,他回了个“这次一个人”。
沈念初私聊我:“你看,狗改不了吃屎,又出去霍霍人了。”
我回她:“关我什么事,我忙着包饺子呢。”
“你倒是心大。”
“饺子要破了!”
我放下手机去抢救饺子皮。陆闻舟凑过来:“谁呀?”
“沈念初。”
“她说什么?”
“说郑景珩又外派了。”
“去哪儿?”
“东南亚。”
陆闻舟点了点头:“挺好,离咱远点。”
“你吃醋啊?”
“我吃什么醋,我都把你娶回家了。”他拿起一个我包的饺子看了看,“这什么形状?”
“元宝。”
“元宝长这样?”
“你包一个我看看。”
他包了一个,比我包的还丑。我俩对着那一帘子奇形怪状的饺子笑成一团。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俩干嘛呢?饺子包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陆闻舟举着那个丑饺子,“妈你看,我包的!”
他妈看了一眼,嫌弃地摆手:“去去去,你俩别糟蹋面了,出去看电视去。”
【21】
开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陆闻舟拿着验孕棒看了半天,手抖得比求婚那天还厉害。
“你站稳了。”我扶他。
“我站稳了。”他咽了口唾沫,“我要当爹了?”
“你先把验孕棒放下,别捏碎了。”
他放下验孕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兜里:“这个我得留着。”
“你留这个干什么?”
“纪念。”
“你有病吧。”
沈念初知道之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我就说你俩速度不慢吧!我儿子有伴儿了!”
“你儿子才几个月,你急什么?”
“我给他预定啊!万一你生个闺女呢?咱俩做亲家!”
“你拉倒吧,现在不兴包办婚姻了。”
陆闻舟在旁边乐:“我觉得行。”
“你闭嘴。”
怀孕那十个月陆闻舟把我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早市买菜、下班做饭、周末拖地全包了。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他就在公司楼下等着,兜里揣着保温杯,里面是红枣枸杞水。
“你这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方屿说了,他接的离婚案一半都是孕期出的问题。我得把你伺候好了,防止你产后抑郁。”
“你才产后抑郁。”
“我预防一下不行吗?”
纪书瑶知道我怀孕之后送了一堆自己设计的小孩衣服,全是手工缝的,软乎乎的。沈念初吃醋了,跑来找我告状:“我儿子都没这待遇!”
“那你找书瑶说去。”
“我说了,她说我儿子长得太快,做出来就穿不上了。”
“那你看,人家说得在理。”
沈念初气鼓鼓地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拎了一兜子童装:“我买的!不能输!”
【22】
孩子出生那天陆闻舟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后来沈念初跟我说,他来回走了得有一万步,林予棠拉都拉不住。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冲到我床边说“辛苦了”,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高兴。”
“那你擦擦眼泪。”
“好。”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又去看孩子,“像你。”
“刚生出来能看出什么?”
“就是像你。”
沈念初抱着她儿子来看我,她儿子伸手摸我闺女的脸,摸完咧嘴笑。沈念初当场拍板:“定了定了,这俩以后就是一对!”
“你问过人家孩子意见吗?”
“问过了,我儿子说他同意。”她替她儿子回答。
陆闻舟在旁边逗我闺女:“闺女你同意吗?”
我闺女打了个哈欠,没理他。
“她没拒绝!”沈念初乐了。
“你够了。”
出院那天方屿发来消息:“恭喜清予姐!我红包准备好了,就等喝满月酒了。”后面跟了一句,“对了,郑景珩在那边又出事了,听说追人家有夫之妇被人家老公堵门口了,差点挨揍。这回我没帮他。”
我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少打听这些破事。”
方屿回了个龇牙的表情:“遵命。”
陆闻舟凑过来看了一眼:“方屿又跟你汇报郑景珩的动向?”
“他闲的。”
“你说他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狗改不了吃屎呗。”我把手机放下,“不提他了,你闺女尿了。”
“来了来了!”陆闻舟跑得比谁都快。
【23】
闺女满月那天,我在家摆了两桌,请了沈念初两口子、纪书瑶、方屿(他专程飞回来的)、周屹川,还有几个要好的同事。陆闻舟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是主菜,沈念初吃了三碗饭,林予棠拦都拦不住。
“你少吃点,回头又该喊减肥了。”林予棠给她夹菜。
“我喂奶呢!得多吃!”沈念初理直气壮。
方屿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我提一杯。祝清予姐和闻舟哥白头偕老,祝小侄女健康长大。另外——”他推了推眼镜,“我律所分所下个月开业,就在本市,以后谁离婚找我,打八折。”
“你盼点好行不行?”陆闻舟踹他。
“我这不是打广告嘛。”方屿嘿嘿笑。
周屹川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突然冒出一句:“颜姐,我下个月结婚。”
全桌安静了。
“跟谁?”沈念初第一个反应过来。
“相亲认识的,小学老师。”周屹川挠了挠头,“头回见面我就跟人家坦白了,说我嘴欠爱喝酒,问她能不能接受。她说她能管我,管不住就收拾我。”
“那你可算找着克星了。”我笑。
“可不嘛!”周屹川举杯,“以后我嘴欠你们就找她告状,她收拾我比你们狠。”
纪书瑶在旁边问:“那你以后还喝酒吗?”
“戒了!真戒了!上回喝多了把媳妇气回娘家,我追了三天才哄回来。”周屹川苦着脸,“我媳妇说了,再喝就让我睡楼道。”
满桌人笑翻了。
晚上客人散了,陆闻舟收拾碗筷,我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着。他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聊天:“你说周屹川都能结婚,这世界真奇妙。”
“人家怎么就不能结婚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他那张嘴居然能找到管得住他的人。”
“一物降一物呗。”
“那我呢?”他回头看我,“我降住你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他嘿嘿笑,“不过你降住我了。”
“你知道就好。”
闺女在我怀里睡着了,陆闻舟洗完碗过来,轻手轻脚把她接过去放小床上。回来往沙发上一瘫:“累死我了,做饭比加班还累。”
“那你以后别做了。”
“那不行,我媳妇爱吃。”
“我闺女以后也爱吃。”
“那我做一辈子。”
他伸手把我捞过去,我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完全没看进去。过了会儿他说:“颜清予。”
“嗯?”
“当初郑景珩那事,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他太累,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陆闻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好了吗?怎么把日子过好。”
“想好了。”
“怎么过?”
“你做饭我洗碗,你拖地我洗衣,你哄孩子我喂奶,你加班我等你,你惹我生气我骂你。”
“那你要是一直不生气呢?”
“不可能,你总有惹我的时候。”
“那我尽量少惹。”
“你尽量就行。”
他笑了笑,低头在我头顶亲了一下:“行,尽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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