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老孙，这几天在办公室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转圈，一会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问他怎么了，他叹着气说儿子结婚才五个月，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快愁疯了。

老孙儿子叫孙浩，二十八，在县医院放射科当技师，去年秋天结的婚。媳妇小曼，二十六，在县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领了证。婚礼办得挺体面，老孙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拿出来付了首付，在城南买了套两居室，写的是小两口的名字。老孙两口子还住老房子，想着年轻人自己过，离远点好，省得磕碰。

头两个月还行。周末叫他们回来吃饭，小曼来了帮着端菜洗碗，嘴甜，爸长妈短的。老孙媳妇挺满意，说这媳妇不懒。老孙说人家是老师，素质在那儿摆着。

第三个月开始出问题了。孙浩半夜打电话来，说小曼回娘家了，不回来。问为什么。说因为洗碗。洗碗能洗出什么事。说吃完饭他把碗泡在水池里，想歇会儿再洗，小曼说他不爱干净，吵了几句，小曼收拾东西走了。

第二天老孙打电话给小曼，说浩浩从小就不爱干活，让她多担待，回头说说他。小曼说不是洗碗的事，是态度问题。老孙说回头骂他。小曼说不用骂，让他自己想想。过了三天孙浩去接，小曼回来了。

第四个月又出事了。这回因为钱。小曼想买个包，两千多。孙浩说房贷一个月三千，车贷一千五，两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买两千多的包。小曼说自己工资。孙浩说工资不是两人的吗。小曼说那你的工资怎么不说是两人的。孙浩说我的工资还房贷车贷了。小曼说我工资就活该买菜做饭。吵到半夜，小曼又回娘家了。

这回老孙没打电话。他媳妇打的，说包的事她给买，让小曼回来。小曼说不是包的事。那是啥事。说孙浩太抠，结婚前说以后钱都给她管，结了婚变卦了。老孙媳妇说让他把工资卡交出来。小曼说他能愿意吗。老孙媳妇说我去说。

老孙媳妇把孙浩骂了一顿，孙浩不情不愿把工资卡给了小曼。小曼回来了。过了半个月老孙媳妇问孙浩，卡真给了。说给了。问那这个月房贷怎么还的。说小曼还的。那就行。

第五个月，也就是上个月，事儿更大了。小曼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没回来。问孙浩又怎么了。说小曼嫌他不管她。怎么不管了。说小曼感冒了让去买药，他在打游戏，说等这把打完。小曼等他打完，他自己泡了碗面吃了，买药的事忘了。小曼第二天就回娘家了，走之前把他碗里的汤倒进了垃圾桶。

老孙气得不行，数落儿子。孙浩说又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忘了忘了，媳妇感冒了忘了，打游戏没忘。孙浩说那去接她。老孙说接多少回了，接回来过两天又走。问怎么办。老孙也不知道怎么办。

老孙趴办公桌上，两只手揪着头发，说这儿子从小没动过一根指头，现在结了婚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我问他儿子拿捏人家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他抬起头问儿子怎么拿捏了。我把刚才那些事复述了一遍，洗碗泡着不洗、忘了买药、工资卡给了又惦记，这些事搁他媳妇身上他受得了吗。他想了想，不说话了。

问题不在小曼，在孙浩自己。他还没明白结婚是怎么回事，觉得结了婚还是一个人过日子，碗不想洗就泡着，游戏想打就打，媳妇感冒了等会儿再说。可小曼是奔着两个人过日子来的，受不了这个。回娘家是给过机会的，接回去不改，下回还犯，换谁都得回娘家。

老孙问怎么办。让他儿子去找小曼，别光接人，得认错，得说清楚以后怎么改。光认错不行，得改。洗碗的事，不会做饭，那洗碗总得包了吧。买药的事，以后媳妇不舒服，游戏再要紧也得先放下。工资卡的事，给了就给了，别惦记，两个人商量着花。做到三条，小曼自己就回来了。做不到，接回来也是白接。

老孙问改不了呢。改不了就别过了，趁没孩子早做打算。老孙瞪了一眼，说这什么话。说的是实话。儿子结了婚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人家姑娘凭什么伺候他。要是觉得小曼不好，离了再找一个，下一个还这样，还得离。问题不在人家姑娘，在孙浩。

老孙沉默半晌，说不能看着儿子离婚。那就帮他改。怎么帮。好好谈一回，别骂，把小曼为什么走说清楚。孙浩不傻，就是懒，没转过弯来。把账算明白，他还想过就得动起来。要是觉得一个人过挺好，那也别劝了，离了省心。

老孙那天下午请假回去找儿子谈。第二天来上班精神点了。问谈得咋样。说谈了一晚上，孙浩哭了。哭什么。说没想到小曼心里攒了那么多委屈。总算开窍了。开什么窍，哭着问怎么办。让他列个单子，把以前做错的事一条条写下来，然后打电话跟小曼一条条认。小曼没接，他就发微信，发了千把字的长消息。

然后呢。小曼回了一个字，哦。哦就是行了，有缓。老孙问那让儿子接着发。别发了，发多了烦人。让他去小曼娘家，别空手，买点水果，去了别多说话，帮人家干点活，丈母娘让坐就坐，别多嘴。丈母娘数落就听着，别顶嘴。顶一回前功尽弃。

老孙问能行吗。让他试试。人家闺女养了二十六年，嫁过来五个月回了三趟娘家，丈母娘心里能没气。气消了自然让闺女回来，气不消说啥都没用。

老孙回去让儿子照做。孙浩去了小曼娘家，买了箱牛奶一兜苹果。丈母娘开门没让进，说小曼不在。他把东西搁地上，说改天再来。隔一天又去，还是没让进。第三次去，丈母娘开门让进来了。小曼在屋里坐着没理他。他进去帮丈母娘择菜，择完把地拖了。小曼还是不理。待了半个钟头走了。第二天又去，小曼这回说了一句话，提洗碗的事。他说以后碗他包了，锅也他刷。提买药的事。说以后她感冒了背着去医院。提工资卡的事。说卡在她手里，他不管了。

小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孙浩回来跟老孙说，她哼了。哼就是行了。第二天孙浩又去，小曼把东西收拾了跟他回来了。

老孙昨天说小曼回来了，这几天没再走。孙浩现在天天洗碗，晚上也不打游戏了，陪小曼看电视剧。小曼感冒了，他骑电动车去药店买药，回来还熬了姜汤。这不挺好。老孙说好什么好，提心吊胆的，怕过两天又闹。闹就闹，小两口刚结婚哪有不闹的。让他记住一条就行，媳妇不是妈，不能等他慢慢长大。

老孙问再闹怎么办。再找我聊。找我聊有什么用，又不帮他去劝。帮不了，日子是他儿子过。可有一条能告诉他，孙浩要是再犯懒，再怎么劝也没用。他得自己明白，结了婚就不能跟一个人似的了。这话带给他，听进去了日子就能过下去。听不进去，就等着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