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里那个47岁的老光棍,爹娘早没了,每年在外打工八个月,回村歇四个月等过年,睡到日上三竿就去钓鱼,烟酒不沾也没朋友
他是我小学同学。一个村的,房子隔了三条巷子。小时候去他家写过作业,他爹在堂屋里编竹筐,他娘在灶上蒸红薯。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一家人会散得那么快。
他爹先走的。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四个月。他娘撑了三年,也走了。那时候他刚过三十。村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他站在门口,谁递烟都接,攥在手里不点,一根一根攥断。
他上面有个姐姐,嫁到外省,头两年还回来上坟,后来也不来了。他自己也没成家。早些年有人给介绍过,寡妇带孩子的,离过婚的,都没成。原因也简单,他拿不出彩礼,也盖不起新房。
那几年他在镇上打零工,帮人卸货、砌墙、收庄稼,什么都干。挣得不多,够自己吃用。他爹娘留下的那几间瓦房,漏了就捡捡瓦,墙裂了就糊点泥。村里人都觉得这人就这样了,废了。
后来他跟着人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干什么,村里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每年出去八个月,回来四个月。回来的时候正好是腊月前,过完正月十五再走。年年如此,跟候鸟一样准时。
他回来的四个月,日子过得极规律。早上不起床,睡到日头晒屁股。起来也不做饭,去村口小卖部买包方便面,泡了吃。吃完扛着鱼竿去河边,一坐一下午。天黑前回来,路上顺带买几个馒头。
烟不抽,酒不喝。村里红白喜事他去随礼,坐角落里,吃完就走。有人拉他喝酒,他摆手,说胃不行。有人递烟,他也摆手,说戒了。一开始还有人劝,后来就没人劝了。
他也没什么朋友。小时候一起玩的几个人,有的在外面安了家,有的在县城买了房。偶尔回来碰见,递根烟聊几句,也都是各说各的。聊不到一块去,他说话慢,别人说话快,他还没说完上半句,别人已经转到别的事上了。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个人,是去年冬天。我在村口碰见他提着鱼竿往回走,桶里三条鲫鱼,不大。我顺嘴问了一句,钓这干啥,够吃吗。他说吃一条,剩两条放水缸里养着,看着。
看着。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他不是为了吃鱼,他是为了看鱼。那三条鲫鱼在水缸里游,他能坐在旁边看半天。这算什么,这算打发时间?好像也不全是。
村里人说他懒。四十多岁的人,不攒钱,不买房,不娶媳妇,一年到头混日子。这话听着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没说到根上。他不是懒,他是怕。怕什么,我当时没想明白。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他每年出去八个月,干的是体力活,省吃俭用,一年能存下四万左右。四个月回村,不干活,光花不挣,一年得花掉一万多。这样算下来,他一年净剩不到三万。
三年不到十万,十年不到三十万。他今年四十七,就算再干十三年到六十,也就攒四十万出头。这四十万,在县城买不了一套房,在村里盖不起两层楼,娶媳妇更别想。他早就把账算明白了。
算明白了,就不挣扎了。这才是他真正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村里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有的在县城买了房,背着一屁股债,两口子都在外面打工,孩子丢给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过年回来还得装体面。
他不用装。他没老婆孩子要养,没房贷要还,没面子要撑。他挣的钱,全花在自己身上。吃方便面是因为懒得做,不是因为吃不起。钓一下午鱼是因为没事干,不是因为钓了鱼能卖钱。
这里面的区别很大。那些在县城买房的人,表面上有资产,实际上被资产绑住了。不敢歇,不敢病,不敢停下来。他什么都没有,反而自由了。这个自由不是他争取来的,是被生活挤出来的。
挤到最后,就剩这么一块地方能站脚。他不往前走了,也不往后退。就在这块地方待着,等日子一天一天过。别人看着觉得可怜,他自己可能觉得还行。
我问他,在外面干什么活。他说在工地上看仓库,晚上睡在板房里,白天有人来拉货就登记一下。活不累,就是熬人。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八个月下来,能存三万五。
这三万五拿回来,四个月花掉一万二,剩两万三。第二年再出去,又是三万五。周而复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定时开机,定时关机,中间那四个月是待机状态。
待机状态里,他跟这个村子几乎没有交集。村里人打牌他不去,喝酒他不去,串门他也不去。他唯一跟外界发生联系的时候,是去小卖部买方便面和馒头。
那个小卖部的老板跟我说,他每次来都不说话,拿了东西放柜台上,掏钱,走人。有一回老板问他,今年还出去吗。他说出去。老板又问,去哪。他说老地方。然后就没了。
老地方。这三个字挺有意思。他把外面那个工地叫老地方,把村里这几间瓦房也叫老地方。他在两个老地方之间来回,像钟摆一样。摆到一边待八个月,摆到另一边待四个月。
摆到哪天摆不动了,就停下来了。停下来之后怎么办,他没说过。别人也没问过。这种事在村里不算事,一个光棍老了,自然有村里的五保政策兜着。饿不死,也活不好。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他家那口水缸。去年我路过他家门口,门虚掩着,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推门进去,堂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他爹娘的照片。水缸在墙角,里面三条鲫鱼,游得慢悠悠的。
缸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菜叶是喂鱼的。他每天往缸里扔几片菜叶,然后坐旁边看着。那三条鱼是他从河里钓上来的,本来是要吃的,但没吃。
为什么没吃,他没说。我猜是觉得吃了就没了,留着还能看。看鱼游来游去,比他坐在河边看浮漂强。河边有风,水缸里没有。河边要走二十分钟,水缸就在屋里。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陪伴。三条鲫鱼,几片菜叶,一口水缸。他爹娘的照片在墙上看着他,他坐在水缸边看着鱼。屋外头是三条巷子,巷子外头是整个村子。
整个村子都在忙着过年。杀猪的杀猪,蒸馍的蒸馍,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没有人会想起巷子深处这间瓦房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水缸边看鱼。
他不觉得孤独。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了。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连说话都费劲。他跟小卖部老板说的那几句话,可能是他一天里唯一的对话。
这种日子,村里人管它叫混吃等死。我不太喜欢这个词。混吃等死是放弃了自己,但他没有放弃。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起,几点吃,几点钓鱼,几点回来。
这种明白,是另一种明白。他知道自己够不着那些东西,房子、车子、老婆、孩子,这些跟他没关系了。既然够不着,就不够。不去想,不去争,不去受那个罪。
受罪这件事,村里很多人都在受。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六十多岁还在外面打工。为了还房贷,两口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为了面子,过年回来还得租车开。
他不受这个罪。他把自己从这套规矩里摘出来了。摘出来之后,他什么也没得到,但什么也没失去。本来就没有的东西,谈不上失去。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当年娶了媳妇,现在是什么样。可能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孩子丢在家里给老人带。过年回来,一家人挤在破房子里,盘算着明年去哪挣钱。
那样的日子,比他现在的日子强吗。说不清。他有他的清净,别人有别人的热闹。清净是拿孤独换的,热闹是拿自由换的。换到最后,谁也别羡慕谁。
他每年出去八个月,回村歇四个月。这四个月是他给自己的假。在外面那八个月,他看仓库,登记货物,睡板房。日子是按分钟算的,一分钟一分钟熬。
回到村里这四个月,日子是按天算的。一天一天过,不着急。睡到日上三竿,是因为没有事需要早起。去钓鱼,是因为下午太长了,不钓鱼不知道干什么。
这种生活,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受不了。但他受得了。他本来就没什么话,在村里不说话也不觉得憋得慌。在外面那八个月,他把话都说完了,回来就闭嘴。
闭嘴的日子,才是他自己的日子。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谁。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岛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三条鲫鱼。
三条鲫鱼在水缸里游,他在水缸边坐着。墙上的照片里,他爹娘看着他。屋外头,年味越来越浓了。他起身去小卖部买方便面,路上碰见村里人,点个头,错身过去。
没人问他今年挣了多少钱,没人问他什么时候走。他也不问别人。各过各的,各安各的命。这就是他在这个村子里的位置,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村里任何人都清醒。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要的东西,他就真不要了。不惦记,不眼红,不折腾。
这种清醒,可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爹娘走了,姐姐走了,没人管他了,也没人需要他管了。他把自己从所有关系里抽出来,抽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一年又一年,在村子和工地之间来回。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年攒下的钱,走的时候带着一床被子和几件衣服。他的行李很少,少到可以随时拎起来就走。
随时能走,是因为随时能回来。那几间瓦房在村里立着,门一锁,谁也不会进去。水缸里的鱼,他走之前会捞出来放回河里。不放回河里,等他回来就臭了。
放回河里的鱼,第二年他还会钓上来。是不是同一条,他不知道,也不在乎。钓上来再养在水缸里,走之前再放回去。年年如此,跟他的日子一样。
日子过成这样,算好还是算坏。村里人觉得坏,他自己可能觉得还行。行在哪,行在不用求人。求人是最难的,他不求人,也就不难。
不求人的人,在村里是少数。多数人都在求人,求人办事,求人借钱,求人帮忙。他不求,因为他没什么事要办,也没什么钱要借。他把自己活成了不需要求人的样子。
这种样子,看着孤单,但踏实。踏实到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钓一下午鱼,可以坐在水缸边看鱼游来游去。这种踏实,是很多人想要却得不到的。
得不到是因为放不下。放不下房子,放不下车子,放不下老婆孩子,放不下脸面。他全放下了,就剩自己一个人,反倒什么都拿起来了。
拿起来的是自己的日子。自己说了算的日子,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看谁眼色。想睡就睡,想钓就钓,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这种日子,村里没人过得成。
过不成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有牵挂。牵挂是绳子,拴着人,不让人乱跑。他没有绳子拴着,反倒不知道往哪跑了。跑不跑都一样,就干脆不跑了。
不跑了,就守在村里那几间瓦房里。等过年,等开春,等下一个八个月。八个月之后又回来,回到水缸边,回到鱼竿旁。日子就这么转,转到他转不动为止。
转不动的那天,水缸里的鱼还在游。他放回河里的鱼,还会被别人钓上来。河还是那条河,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水缸边没人坐着了,鱼竿靠在墙上落灰。
这些事他肯定想过。想过之后,还是该睡睡,该钓钓。想通了和没想通,日子都得过。他选了最省劲的过法,省下来的劲,全用在了钓鱼和看鱼上。
钓鱼和看鱼,看着是闲,其实是他的正事。他在外面那八个月,全是为了这四个月能钓鱼看鱼。八个月换四个月,四个月又换八个月,就这么换下去。
换到哪天换不动了,就停了。停了之后的事,他不管。管不了的事,管它干什么。他把这个道理活明白了,比村里很多人都明白。
明白归明白,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他明天还得去钓鱼,后天还得去买方便面,大后天还得去小卖部。水缸里的鱼,还得喂菜叶。
我路过他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会儿。里面没动静,他可能还在睡。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他家屋檐上,瓦片反着光。
那光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就像他这个人,不扎眼,不闹腾,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日子过成这样,算不算废了,我说不清。
只是那口水缸还在,里面的鱼还在游。菜叶还在水面上漂着,慢慢转。他明天还得去钓鱼,还得把钓上来的鱼放进去。水缸满了就放回河里,空了再钓。
这个循环什么时候停,他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反正明天太阳还会出来,他还会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扛着鱼竿去河边。河边的风不大,水不急,鱼咬钩不咬钩,看运气。
运气好就多两条,运气不好就空桶回来。空桶回来也得吃饭,方便面还有半箱。吃完面,坐在水缸边,看那几条鱼游。游着游着天就黑了,黑了就睡觉。
睡醒了又是明天。明天跟今天一样,跟昨天一样。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但复制粘贴也是日子。他认这个日子,别人认不认,跟他没关系。
跟他有关系的事,好像越来越少了。少到最后,就剩那口水缸,那根鱼竿,那半箱方便面。还有墙上他爹娘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看着他,他看着水缸里的鱼。
鱼不会说话,他也不会。就这么安静地处着,处一天算一天。处到哪天算哪天。这事想深了没意思,不想又放不下。放不下也得放,日子还得过。
过成什么样算好,过成什么样算坏,村里人心里有杆秤。那杆秤称的是房子、车子、老婆孩子。他这些东西都没有,秤上称不出分量。
称不出分量的人,在村里是轻的。轻到可有可无,轻到没人提起。他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轻着。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轻了。
轻了也好。轻了就不用扛,不用扛就不累。他活了四十七年,前三十年扛着,后十七年放下了。放下之后,日子反倒好过了。
好过不好过,都是自己的。他选了这个活法,就认这个活法。认了就不抱怨,不抱怨就清净。清净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强在哪,强在不用装。装是给别人看的,他没人看,就不用装。不用装的人,活得最省劲。省下来的劲,全用在了钓鱼看鱼上。
钓鱼看鱼,看鱼钓鱼。循环往复,直到哪天钓不动了,看不动了。到了那天,水缸里的鱼还在游。他放回河里的鱼,还在河里游。
河在村外,水缸在屋里。他在屋里坐着,看着水缸。屋外头,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就这么坐着,等明天太阳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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