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桑，桑永年，今年七十四岁，豫东平原上的人，年轻时在生产队赶过牲口，后来在县农机公司干到退休。明天就是重阳节了，今天下晌，我们几个老伙计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说起了一句老话：男怕重阳。我孙子放假回来，听见了就问，爷爷，这话什么意思？男的重阳节怕什么？我一想，还真有不少讲究，是老辈人一年一年传下来的，掺着节令的养生道理。我把这些话掰开揉碎，跟我们村的、也跟你们说说。所谓男怕重阳，不是说什么鬼神，是老祖宗看出来的一个坎：重阳一过，天地换了气数，夏天的热气一口气收干净了，寒气从脚底下、从晨昏里钻上来，男人这个劳碌了一年的身子，正是最亏的时候。秋收的累、一年的熬、还不肯歇的手脚，全在九月九这个节骨眼上。老话讲，男怕重阳，女怕腊八，怕的不是日子，怕的是人在换季的时候不知道心疼自己。我把我爷爷传给我、我又用了五十年的一套讲究，归成四句话：1不交，2不碰，3要洗，4要喝。明年重阳，不管你们在城里还是乡下，都用得上。

先说1不交。交什么？不交底，不透支，不把最后一口本钱交出去。我爷爷当年给我们讲这句话的时候，说的是农活：重阳前后，秋收秋种，庄稼人最容易把一年的力气在这一季全部交出去，觉得抢完这几天就闲了，结果寒气趁虚而入，一病一冬天。放到现在，男人这个不交，我给它三样含义。第一样，不交困，别熬夜透支。重阳之后昼短夜长，天一黑得早，酒局牌局就开始长，我见过太多五十来岁的男人，夏天熬夜顶得住，一入深秋，夜里两三点睡，白天哈欠连天，血压悄悄就上去了。我今年七十四，晚上十点准时躺，雷打不动，这不是娇气，这是攒本钱。第二样，不交劳，别逞强干力所不及的重活。重阳前后正是换季，骨头脆，肌肉僵，搬重物、上梯子、修屋顶，闪腰摔跤的，一摔一个准，我们村前年老周就是重阳那阵子上房晒玉米，摔下来，股骨骨折，躺了一冬。第三样，不交心，心里的事别死憋着。男人到了换季，情绪跟着天一块儿往下沉，天一阴，心就闷，这是节气对人的影响，老祖宗都看在眼里。心里有结，找老伴儿说，找老伙计喝喝茶说，别一个人扛。扛来扛去，扛出病的不是身体，是心。所以这1不交，说到底一句话：重阳之后，男人的日子要收着过，力气收着用，心事摊开说，别把任何一样，一口气交出去。

再说2不碰。头一样不碰的，是凉。重阳之后，暑气尽了，凉水凉水饭要退场了。我这五十年，入了重阳就三不沾：不洗凉水澡，不喝生冷水，不赤脚踩地。你们年轻人别笑，寒这个东西，是攒的，今天不觉得，十年后膝盖、腰、老寒腿，一笔一笔跟你算账。我那个老伙计老范，年轻时候仗着火力壮，重阳以后还下河摸鱼，六十五岁那年，两条腿的关节，蹲下去就起不来，现在拄拐。第二样不碰的，是重阳之后的酒凉席。秋天酒局多，婚宴、谢师、同学会，扎堆。我跟老伙计们立了个规矩：过了重阳，酒可以沾，但三样局要掂量，空腹的局不坐，深夜的局不坐，斗气的局不坐。我们这个岁数，血管像老水管，凉的酒一下去，管子一缩，出事的都是那一口。男人过了五十五，你桌上少赢的那三杯，是你往后十年能多走的路。

第三说3要洗。要洗什么？洗脚。这个讲究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男人怕重阳，怕寒从脚起，脚是人的第二颗心，脚暖了，一身的血才走得动。从重阳那天起，我们家有个规矩，晚上九点，一盆热水，水温四十五度上下，泡到微微出汗，一刻钟。泡完擦干，把脚腕、脚底搓一搓再睡。我泡了五十年，我这条老寒腿，到现在上下楼不打软。这泡脚的讲究里，我还添了三条现代的理：水里不瞎加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包，来路不明的不往身上招呼；糖尿病脚麻的、血管不好的，水温要低一些，先用手试，别烫出泡来；泡完趁着脚热穿上厚袜子，别光脚踩凉地。三要洗，其实教的是一件事：重阳之后，男人要学会把暖，一点一点自己还给自己。

最后说4要喝。喝什么？我爷爷那辈儿喝的是菊花酒，九月九，佩茱萸，饮菊花酒，这是老风俗，图个祛灾延年的彩头。酒这个东西，到我们今天，我改成了一句话：小盅可以，大碗免谈，不会喝的，一盅都不必。我真正要劝你们喝的，是三样水。头一样，温开水，重阳之后天燥风大，人从早到晚都在丢水，我一天八杯温的，晨起一杯，饭前半杯，睡前小半杯，别等渴了再喝，渴了就是身体拉警报了。第二样，菊花枸杞茶，重阳前后正应景，菊花清头目的火，枸杞养着，我们这些看手机、眼花的，下午一杯，眼睛舒服，心里也顺着这个节令。第三样，煮梨水，秋燥咳嗽，我家入重阳就常备煮梨，放两颗冰糖、几粒川贝母的，润嗓子，我们村里过了重阳，嗓子里拉风箱的男人少说一半，就坏在又不喝水又不忌烟上。要喝这一条，把烟也捎带着说进去：要喝的东西排上桌了，烟就要退场了，我们村的会计老郑，去年重阳戒的烟，今年重阳，爬坡不喘了，他见人就说是菊花茶喝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

明天就是重阳了，我把我这一天怎么过的，说给你们做个样子。早上太阳出来以后，我陪老伴儿登高，我们村东头有个土岗，慢慢上去，看看庄稼，不赶不急；中午吃重阳糕，一层枣一层豆，甜的不多吃，尝个节令；下午泡一壶菊花枸杞，跟老伙计们在槐树下说闲话；晚上一盆热水洗了脚，十点躺下。这一天没什么神奇的，可这一天里藏着的意思，是老祖宗给男人上的一堂课：人到这个岁数，节令换，你也要跟着换，别再拿四十岁的过法过六七十岁的日子。男怕重阳，怕的是不回头；你回头了，知道收了，知道暖了，知道说了，这个重阳，就不是坎，是给你提个醒的钟。明天的重阳节，愿天下劳碌了半辈子的男人们：不交本钱，不碰凉和酒，洗一盆热水脚，喝一杯应景的茶。登高的路慢慢走，后面的日子长着呢，都得省着力气，一步一步，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