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武汉地铁4号线从武昌过来,过江之后往西,会连续经过三站:五里墩、七里庙、十里铺。开车走汉阳大道也是一样,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前翻。

三个站名,三个数字:五、七、十。

而且顺序是对的。从城里往西,先过五里墩,再过七里庙,最后到十里铺,数字一路变大。这不是巧合——坐在车厢里往西走,就是在一格一格地过一把看不见的尺子。

报站的时候没人会多想。但如果你把这三个数字按大小排一遍,会发现它们是一串:五、七、十。中间还缺了一个三。那个"三"也在,只是没进地铁,它叫三里坡,在更靠城里的地方,今天主要活在一条路、一所学校和一个公交站牌上。

把四个数字摊开看:三里坡、五里墩、七里庙、十里铺。这不是四个碰巧都带数字的地名,是把一把尺子拆成了四截,每截插在一条路的边上。

尺子的另一头,在汉阳城里。

一、零刻度:县衙门口那个铺

这四个地名的里程,是从同一个起点量出去的。

起点在显正街,老汉阳县衙门前,叫"县前铺"。

县前铺是汉阳县官方公文收发总站。驿卒在这里领了公文骑上马,沿着城西的驿道往西跑,跑过一里记一里。跑到三里有个坡,就叫三里坡;跑到五里有个墩,就叫五里墩;跑到七里有座庙,就叫七里庙;跑到十里设了个铺,就叫十里铺。

地名不是谁取的雅号,是跑出来的里程。

⚠️ 一处必须说明的分歧:这个总铺的名字,方志馆《汉阳典故传说》作"县前铺"(在显正街汉阳县衙前);另有学术考证文章作"府前铺",并称里程起点"在原汉阳府,即今汉阳区西大街附近"。两种说法各有所本,本文从方志馆口径,并把另一种列出。

关于"铺"这个字,也有一笔清楚的账。

古代的驿传体系里,驿站和急递铺是两回事。明代驿站接送使客、飞报军情、转运军需;急递铺专司递送公文,主要靠步递,不走马。顾炎武《日知录·驿站》里那句"今日十里一铺,设卒以递公文",说的就是这个制度。《明会典》记的是"凡十里设一铺",《大明律释义》记的是"每一十五里设置一所"——连古人的书都对不齐。

实际设起来也不齐。

清同治年间的县志里,汉阳县共设急递铺十个,总铺在县城,其余九个排成一条线往西:出城十里到十里铺,再十五里到孟家铺,再依次十里到新店铺、黄连铺、幺铺、蔡店铺、崔家铺、陆神铺、高观铺,接汉川县的养鱼铺,共九十里。

十里、十五里、十里、十里……不是照着规矩排的,是照着地形、村落和路口排的。规矩写在书里,路修在地上。

至于这些铺是什么时候停的,也有个确切日子。1911年清政府下令裁撤驿站,设文报局;北洋政府交通部1912年5月的呈文里写着,"湖北省于民国元年十一月抄送邮寄章程内称,驿站早经裁撤"。到1912年11月,延续了两千多年的驿传制度,在汉阳县彻底成了过去。

制度死了,它留在地上的名字活了下来。

二、十里铺:进京路上的第一站

这四个地名里,只有十里铺是真的"铺"。

它是官府在汉阳城西驿道上设的第一个驿站。往西通蔡甸,再往北,就是进京的路。后来又从十里铺往西南开了一条省际驿道,可达沔阳、荆沙、宜昌,一直进四川。

它有多老?方志馆的说法是"最早可追溯至汉末、三国至晋朝"——那时候龟山旁的却月城、凤凰山旁的鲁山城都设过郡县两级衙门,有衙门就得有驿传。后来战乱,治所和驿铺都断过。隋朝统一后,开皇十七年设汉津县,大业二年改称汉阳县,这里的交通和商贸才又起来。

鼎盛的时候,这个驿站有驿卒百余名、骏马百余匹、房舍上百间,占地十余亩。

明清两代,十里铺从一个驿站长成了一条街。街道夹在两条驿道相交的西南角,两头各通一条。街道两边有茶楼、酒肆、客栈、钱庄、肉案、会馆、商铺、铁木作坊,背后还有寺庙、善堂。

清末邮政局办起来,驿站就退了。1937年前后,这里还有四家杂货铺、三家饭馆、三家茶馆、一家槽坊、一家寿木店和一些小作坊。到汉阳解放前夕,这一带多是土砖瓦屋和木板棚户,周边荒丘秃岭,夹着坟包。

那时候要是有人说,六十年后这里会成为汉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大概没人信。

现在信了。十里铺往东一点是王家湾,汉阳今天最热闹的商圈。地铁4号线在十里铺设了站,12号线也在这里设站,两条线换乘。当年驿卒歇脚换马的地方,现在是换乘通道里赶着上班的人。

换的还是"脚",只是不换马了。

三、五里墩:一个土墩,和岳飞的传说

五里墩的"墩",是个土墩。

明嘉靖《汉阳府志·方域志》记得很简略:"五里墩:在县治西五里。"位置在驿道北侧。汉阳旧志说它"高三丈余,上平"——三丈多高,顶上是平的。

这么一个平顶土墩,当地相传是岳飞的点将台。

这说法是"相传",但岳飞在汉阳驻军这件事本身,留下的地名不止一处。顿甲岭就是其中一条:民间一说,南宋岳飞驻军汉阳时在这里存放军械盔甲,所以叫顿甲岭。往西的马沧湖,旧名马场湖;顿甲岭上的兵藏阁,今天叫冰糖角——这两个名字的来源,也都被归到岳飞在汉阳的故事上。

一个人在这儿待过几年,地上就多出三四个地名。

其中"兵藏阁"这三个字的命运最值得说一说。它在今天的地图上写作冰糖角——一个兵甲库的名字,被人叫着叫着,叫成了糖。

五里墩也是汉阳最早一批城中村改造试点片之一。现在这一片靠着长江、汉江、月湖、墨水湖、琴台公园、月湖公园,原来的冷冻厂改成了"五里市集"。

从点将台到菜市场,中间隔了八百多年。

四、七里庙:一座庙,和关羽那匹马

七里庙的"庙",是座关圣殿。

按当地流传的说法,东汉末年关羽曾在此安营扎寨,还给赤兔马洗过澡。到了清咸丰年间,因为关圣殿距汉阳古城七里,百姓为了纪念关羽,把这里改叫七里庙。

于是就有了这条尺子上最奇怪的一环:五里是个墩,七里是座庙,十里是个铺。

四个地名,四种参照物——坡、墩、庙、铺。古人量路的时候身边有什么就拿什么当标记,量完就随手把名字钉在那儿了。

关羽在汉阳留下的地名本来就不止这一处。龟山东麓有洗马口、洗马洞,今天铁门关一带那条洗马长街,名字也是从这来的。这么算下来,七里庙这一座庙,是一串关羽地名里的一环——它跟别的地名互相作证,谁都不是孤证。

今天的七里庙,有小学、有社区、有公交车站。地铁4号线在这里设了站,站名就是这三个字。

五、二里那个岭:邓甲村的前半生

其实这条尺子上还有一个刻度,在"三里"更靠里的地方——顿甲岭。

清康熙《汉阳府志》载:"顿家岭在县治西二里,地势高耸,树木阴森。"

注意这两个字:顿家岭。比"顿甲岭"早。

至于"顿甲"的讲法,是汉阳民间传下来的:东汉建安十三年(二〇八)九月,曹操南下荆州,刘备斜趋汉津,被关羽、刘琦营救到夏口的江夏郡城(唐代以后叫汉阳城)。相传刘备在江夏郡城西的驿道旁下船,登坡上岭,脱下盔甲歇息,"顿甲岭"因此得名。

"顿"是汉阳方言,放下、搁置的意思。

一层是地形的岭,一层是姓氏的家,一层是放下盔甲的动作。三层意思叠在同一块高地上,后来写进地名的,是最上面那一层——最像故事的那层。

这块高地在地理上也不普通。据《莲花湖志》,顿甲岭南北走向,全长两千余米,宽八百米左右,是一道横在西边的岭。它挡住了从西边来的汉水,逼着水分成南北两股入江。明代汉水主航道改道之后,岭西成了马沧湖,岭北是月湖,岭东是月湖往南入江的支流。

官府曾在这道岭上设演武场,又称大校场,也兼作行刑的法场;旁边还设有祭祀天地的山川坛、社稷坛。宋代百姓在这里建了一座石榴花塔,纪念一位蒙冤的孝妇。

一座岭,同时装着练兵、行刑、祭天、鸣冤四件事。

今天的邓甲村,就是从顿甲岭演变过来的。

六、1936年,古驿道被铺成了公路

这条走了上千年的路,最后变成了一条现代公路。

据《武汉市志·城市建设志》记载:汉沙公路是武汉经沙市去四川的公路干线。1936年,湖北省建设厅沿古驿道开辟此路。市近郊段起于汉阳十里铺,西往蔡甸、汉川,原长八千三百三十四米。

一句话交代了这条路的身份:它不是新修的,是照着老路铺的。

同一个道理,在汉阳另一头也成立过一次。明朝成化年间,选址的人把驿站设在蔡甸马号街附近,由此长出了老汉阳县的第一条街道——马号街,又叫"官驿前"。两个名字,都跟驿站有关。当时这一带虽已是汉江下游的重要商埠和港口,但沿江湖塘太多,房子只能挑高地盖,一直没形成像样的街。是驿站先落了脚,街才跟着长出来。

路和街,都是驿站的孩子。

这条路后来又被改过几次:1969年冬到1970年4月,市建设局在湖北省汉沙公路改建工程指挥部布置下对它改建,裁弯取直后长八千零九十五米,沥青路面宽七米、厚三十二厘米;1984年汉沙公路新线开辟后,它退居为分流辅线。新干线从十里铺到升官渡,长三千七百零七米,1984年12月6日建成通车。

汉沙公路的武汉段,今天叫汉蔡路。这条路现在是318国道的一部分。

而汉阳大道,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原来那条连汽车都过不去的"官马大道"基础上拓宽改造出来的。它今天串起了王家湾商圈和汉阳火车站。

于是这条古驿道现在的样子是:地下跑着地铁4号线,地上跑着318国道,中间夹着一排排路牌。路牌上写着三里坡、五里墩、七里庙、十里铺。

七、四个数字,四种死法

把这四个名字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各自活下来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十里铺是最正统的那个。它本来就是官方设的驿站,名字里带着编制。驿站没了,编制没了,名字留下来了,而且越用越响——它今天是一个地铁站、一个商圈的节点。

五里墩靠的是一座土墩。墩子在不在,是另一回事,但"岳飞点将台"这个说法让一个土堆有了故事,故事比土堆耐用。

七里庙靠的是一座庙。庙的兴废跟香火有关,但关羽这个人在汉阳留下的地名不止一处,它们互相作证。

三里坡最实在。它靠的是坡,也靠一家小吃店——1942年,汉阳人解华忠、王菊英夫妇在三里坡开了一家野味小吃店,1945年一位来吃饭的记者给题了"野味香小吃店"的招牌。那会儿的三里坡还荒得很,当地有句玩笑话:"三里坡,鬼又多。前头走,后头拖。"还有一句说的是物产:"九雁十八鸭,外找一对红爪爪。"1962年,这家店从三里坡搬进了城里的钟家村。

坡还在,店走了,名字分成了两半。

尾声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不然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这四个数字,跟今天地图上的实际距离是对不上的。原因不止一个:明清的"里"和今天的"里"不是同一个长度;起点究竟算县衙门口还是算城墙根,差着几百米;中间这条驿道修过、裁弯取直过,1936年铺成公路以后又改过线。

所以对不上是正常的。

但有意思的恰恰是:数字已经不准了,名字还挂在原处,一个都没挪。

这说明一件事——一个地名能不能活下来,跟它准不准没关系,跟有没有人天天用它有关系。三里坡、五里墩、七里庙、十里铺,每天有几万人在地铁站里听见,在公交站牌上看见,在快递单上填。

它们早就不是里程了。它们是地址。

再往回看一步:这把尺子最初的用处,是给不认识路的人指路。一千年以后,它还在干这件事——只是车厢里的人,已经不需要知道县衙在哪儿了。

这四个地名里,藏着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它们的起点是县衙门口那个收发公文的总铺。也就是说,这四个名字最初不是给住在那儿的人用的,是给跑腿的人用的——骑马的人、走路的人,得知道自己在哪儿、还有多远。

一套给陌生人指路的系统,用了几百年,最后变成了本地人的地名。

今天坐4号线经过这几个站的人,大部分不知道十里铺原来真的有个铺、五里墩原来真的有个墩、七里庙原来真的有座庙。他们只知道这是回家的第几站。

但这两个数字系统其实是同一套。一个量的是到县城有多远,一个量的是到武昌有多远。中间隔着的那些朝代,都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