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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邓西回老家拍下的照片

村后,新房和老屋夹杂在一起

作者简介:江玉婷,曾是央媒一线记者,已出版个人采访集《文学的秘密:17位中国当代作家的创意公开课》。现为自由撰稿人,从事回忆录、个人传记的写作。

近期,儿童文学作家邓西的新作《金草河》入选探照灯童书榜、“百班千人”共读书目(四年级)等多个榜单,新书上市2个月后加印。

她在小说里,写下了消逝的童年生活。书里,拉科母亲病重喝下农药去世,大伟小伟转学离开……很多角色身上,都有邓西熟悉的影子。

村庄,正在消逝。几年前,邓西回了趟湖南老家。她看到,小溪干涸,瓦房衰败,水井里长满杂草。2025年,邓西的母亲离世,在人生的至暗时刻,她停笔了大半年,一度无法写作。

今年,走出母亲离世阴影的邓西,回老家扫墓。她以一种新的眼光看待村庄,重新看待死亡——死亡,只是把她和母亲暂时分开。终有一天,她们仍会团聚。

一、谜题仍存

邓西是湖南人,自小在衡阳市下的一个村子长大。她没有刻意去记,乡间的死亡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她还很小,一群人抬着隔壁村的一位老人去医院,经过邓西家门前。众人抬得高,老人穿了双黑布鞋,那双脚一直在空中晃荡。在邓西的记忆里,那双黑布鞋晃悠不止。

原来,老妇人和儿媳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这样的事不少见,有时是儿媳喝农药。有人救回来了,有人没救回来。也有夫妻间争吵。儿时,邓西有位堂叔常来家里找她父亲哭诉。

堂叔在县城的一家造纸厂上班,是村上少有吃“国家粮”的人。平时,堂叔在厂里上班,四个孩子(三女一子)由堂婶一个人照料。堂叔工资微薄,不足以养家。堂婶要看孩子,还要干繁重的农活,夫妻俩常吵架。

有一回,两人吵得凶,堂婶拿着棍子追着打人,吓得堂叔四处跑。堂叔有癫痫,吵架受刺激容易发病,有时会倒地抽搐。这时,堂婶怕得又哭又叫,赶忙喊人救命。

夫妻间争执时常发生,全村皆知。邓西在小说《路过一棵开花的树》里写,木阳发了疯,跑到猪圈里,把猪吊起来,闹着要杀猪。现实中,那次是堂叔抱着小女儿,说要和女儿一起死。

后来,堂叔病情加重。在一个夏日的黄昏,他脱了衣服走进河里,再也没有上来。村里人一边议论,一边帮忙料理后事。堂婶变得木然。没过多久,堂叔大女儿接了班,挣钱养家。

那时,邓西还很小,对“死亡”不甚了解,只是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看热闹。看到堂叔家的姊妹伤心,她也跟着伤心。

如今回想起来,她不免猜测:堂叔是一心赴死,还是为了解暑才下河洗澡,恰好癫痫发作,才没能游上岸?“这事说不清楚,也许两种可能都有,事情复杂,人性复杂。”邓西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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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邓西回老家拍下的照片。

这几栋房子是现在还住在村里的人家,其他人早已搬走。

非自然死亡,对孩子来说是一个谜团。“大人不会和你解释,他们只会说‘小孩别问’,就把你打回去了。”邓西直到长成大人,再问起某位亲戚的离世,家人才会说出答案。

每个“非自然死亡”背后都有故事。“没有哪个人会突然死掉。”邓西说起,她有回跟姐姐、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村子。原来,邓氏本家的一个姑娘外嫁,和夫家有了矛盾,喝农药死了。

邓氏族人分散在多个村子。女孩的娘家叫上了邓氏全族,去男方家讨要说法。于是,上百号人一起发动。

大人都在气头上,掀翻了男方家的屋顶,瓦片碎了一地。邓西太小了,不明就里,她只是和很多孩子站在一起看热闹。她只记得,到处都很吵闹,“一个乱糟糟的世界”。

那时的农村,孩子没什么可玩的——课外书没有几本,早期连电视也还没出现。乡野就是他们的游乐场:孩子们玩泥巴、过家家,下河摸田螺,上树捡鸟蛋。

丧事是为数不多的热闹。一旦听说哪里死了人,小孩便会一窝蜂地跑去看热闹。

直到自己的亲人离世,邓西才感觉到死亡带来的悲伤。她上小学四年级时,她的大姨父因肠梗阻,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大姨父去世时年纪不算大,“大概才50岁”。邓西回忆。

起因是大姨父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高处,独自挪动一根粗木料,扭到了腹部。他去卫生院开了药。腹痛未缓解,他又找人做法。拖了几天后,乡卫生院已不能收治,他只能去县医院。

父亲带邓西赶到姨妈家时,姨妈正躺在床上哭,泪流得像小溪。邓西第一次见人哭得这样伤心。她不懂姨妈对丈夫的感情。姨妈绝望的哭泣,塑造了邓西对“死亡”的初始印象。

没过多久,姨妈的儿媳得了脑瘤,瘤体压迫视网膜导致失明。表哥带表嫂去武汉看病,回程时路过邓西家歇息。邓西记得,表嫂很虚弱,戴着一副白色的薄手套,浅浅地笑了一下。

再后来,表嫂自觉康复无望喝了农药,丢下一个3岁的儿子撒手人寰。邓西在新作《金草河》里写到拉科母亲病重,治疗后又复发。拉科妈妈觉得自己拖累家庭,喝下农药自杀。

审稿过程中,责任编辑考虑到拉科母亲“喝农药自杀”有些过激,建议改成“自然病故”。

邓西坚持自己的想法,“‘病逝’跟‘喝农药去世’是两个概念。虽然我是写给孩子看的,但我也在记录一个时代下的村庄。这种现象在农村并不少见,从逻辑上讲也是通的。”邓西也考虑了编辑的意见,她在处理拉科母亲自尽时,写得很含蓄,几乎是一笔带过。

小说里,拉科父亲外出打工挣钱。拉科为了照顾母亲,不再上学。梅老师登门家访,希望拉科复学。从某种意义来看,家访加速了拉科母亲的死亡。

拉科母亲认为,自己的病好不了了,为了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想,如果自己死了,拉科就能上学。“母亲,尤其是中国的传统女性,普遍具有牺牲精神。”邓西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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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邓西回老家拍下的照片。

图为村里仅剩的几栋泥砖瓦屋。

“死亡”这个谜题,有时像一个枣核,坚硬地存在于邓西的小说。《深蓝》里阿飞的太爷爷潜水后下落不明;《鲸歌岛的夏天》里奶奶跳海自杀,孙子小盛试图找出奶奶自杀的原因。

“死亡,尤其是非正常死亡,它就是一个谜。对我来说,这个谜是一直存在的。”邓西长大成人后,心里仍然有许多谜团。

比如,她儿时去老姑妈家拜年,“老姑妈长得富态,神态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贾母”。但邓西从没见过老姑父。过了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老姑父在壮年时上吊自杀了。

邓西一直很疑惑,她记忆里奶奶从没回过娘家。哪怕逢年过节,爷爷带着儿女、孙辈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去舅公家拜年,奶奶仍独守邓家,不一同回娘家。

邓西问过很多长辈,回答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答案让她信服。“没有谁讲得清楚。”她猜测,也许从没人正式地问过奶奶。“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她确信。

事实上,邓西直到成年,才在奶奶的牌位上见到奶奶的名字——“滕时秀”。从小,邓西和兄弟姊妹只是叫“奶奶”。以至于,邓西一度以为“奶奶”就是她的名字。邓西就这样毛糙地,糊里糊涂地长大了。大人总是很忙,来不及向她解释,也顾不上她。

也许是儿时留下了太多“谜团”,导致邓西总把视角拉回童年。她成为作家后,更会去刨根问底,去追问家族的故事。她总觉得,“每个家族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是大人不愿透露的。”

二、生活难料

邓西小时候,父亲常常不在家。他不是安分的庄稼人,不想被农活拴住,总是想外跑。

很早的时候,父亲就外出打工,当包工头,承包打水井的项目,跟亲戚去海南农场割胶,还在海南挖过金矿——他们没有采矿资质,没挖两下就被赶得到处跑。当然,钱是没有赚到的,他甚至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要借钱回家。

邓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父亲常年在外,带孩子和农活都留给了母亲。母亲过于劳累,难免抱怨几句:“我还不如嫁个本分的庄稼汉,好歹有个帮手!”

父亲做生意,有时赚,有时赔。赚了钱,他回老家,把新房盖在马路边——他是村上第一个在乡道旁盖新房的人。他还把西瓜、香菜、花椰菜带回家种。这些都是村里没有的。

父亲常年在外,一心想着赚大钱。母亲留在村里,独自种地、照看几个孩子。邓西记得,在她小时候,母亲总往米饭里加红薯。正是母亲的精打细,一家人不至于挨饿。

但母亲实在太忙了,难以细致地照顾每个孩子。邓西到了上学年龄,开学这天母亲去亲戚家喝喜酒。邓西被二姐领去学校。到了缴费现场,老师说钱不够,要7块——她只带了5块。

那天,邓西没领到书,隔天补交了学费才领到书。母亲是按照二女儿上学时准备的,当年学费只要5元。母亲没意识到,几年过去,学费已经涨了。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贫穷是一种常态。

由于父亲经商,邓西家宽裕过一阵子。这在村里是个例外。邓西记得,她初中学费要20多块,“应该不会超过30块”。班上总有同学交不上学费。庄稼人饿不着,但手上没现金。

当时,小孩子盼着长大,长大就能外出打工,一个月挣几百块钱,能买时髦衣服,能买电视机,还能寄钱回家。

上初中时,邓西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交好。那名女生辍学,早早进厂打工。过年时,她穿着一件羊绒大衣回乡,头戴一顶洋气小帽,身着短裙、长筒靴,擦着口红,指尖涂着指甲油,走在路上引人侧目。有男生载她四处闲逛,摩托车从邓西家门前呼啸而过。

邓西很羡慕,她和大家一样穿着厚棉袄。她的大姐结婚早,人又能干,在县道与乡道“三岔路口”交集的“商贸区”租房卖衣服。邓西常去帮忙,大姐也会挑些衣服给她穿。但与返乡的年轻女孩相比,大姐在小县城卖的衣服就逊色多了,不够时兴。

那些去广东打工的年轻人回乡,总会带回新鲜玩意。这对上学的孩子是一种诱惑。邓西说:“就像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喊,别读书了,快去打工吧。”成绩差的学生本就不爱上学,陆续离校,去了南方城市打工。在他们看来,打工要比上学强得多,每月还有工资拿。

邓西的成绩好,班主任盯着她,按着她想走的心。“那时候,村子是动荡的,人心都是浮的,都想往外面跑。”邓西说,她也想去打工,特地和父母提了这件事。

父母不同意。

邓西从小身体不好,有气管炎、哮喘。母亲劝道:“你的身体受不了。进厂能住好吗?宿舍挤那么多人,个个都睡又冷又硬的床板。你去服装厂,哪怕只是剪线头,一天也要干十几个小时,也是很苦的。”

父亲见过世面,他懂得学历的重要,不同意女儿辍学。父亲从不重男轻女,只要子女想念书,他都尽力供着,没有怨言。这在乡间很少见。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大概是1983年或1984年”,邓西回忆。“折腾”多年的父亲,终于迎来了他的高光时刻——县里派记者上门采访他,他上了报纸,在乡里轰动一时。

那年,父亲先是盖了新房,接着又向银行贷款建养猪场(最多时养了100多头猪)。父亲用红砖盖了敞亮的猪舍,连地面都做了硬化。甚至在猪舍旁建了沼气池发电,用以煮饭、照明。

这在当时的农村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家家户户住泥砖房。村里通了电,但大家没见过“沼气发电”,都觉得新奇,纷纷跑到邓西家看热闹。

一时间,父亲风光无两。城里做生意的朋友送父亲香肠、烟花,父亲礼尚往来,用家里腌的咸菜回赠。过年时,村里人围在邓家门前看烟花,热闹非凡。

父亲经常去百货大楼,偶尔买一些时新的生活用品回家,比如痱子粉。那时,村里同龄的孩子都想跟邓西玩,就为了能擦点痱子粉。她们跟邓西说:“你能不能给我擦点痱子粉?”

然而,这样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

后来,长期为父亲提供饲料的工厂突然停工,家里没饲料了,一百多头半大的猪崽嗷嗷待哺。没有办法,父亲只好到处筹措稻谷。

就这样坚持了两三个月,终于把猪崽养到可以售卖,又有了变故。原本说好,猪养大后由外贸公司上门高价收购(父亲养的是良种猪),但当时通往县城的国道正在修路,车辆无法通行。待路修完还需一些时日,而家里已不可能再买稻谷来喂。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叫猪贩子上门收购。猪贩子知道父亲急于脱手,于是把价格压得很低——远低于市面上土猪的价格。邓西记得,那群猪贩子在院子里坐了好久,父亲仍未松口。

那一天,父亲把一百多头猪全卖了。猪舍空了,父母的心也空了。事后一算账,这次养猪赔了三四千块钱。

从那以后,银行的人时不时上门催款。父亲从风光无两的“创业家”变成“欠债大户”。村里议论纷纷,有关心的,也有讥讽的,连在校求学的邓西也被波及。

课上,政治老师拿邓西的父亲举例,说他不自量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欠几千块钱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邓西在《路过一棵开花的树》里写了这段经历。有同学起哄,说她是“(欠债的)万元户家的千金”,她家欠的债“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了”。邓西心里难过,但会立马反击。

那段时间,村里常有流言蜚语。对此,邓西的父亲毫不在意,他心无旁骛地找寻新商机。但邓西还小,性子很硬,只要听到对父亲不利的言论,她会立即反驳,不惜跟对方翻脸。

“我小时候就是这么‘猛’,长大以后性格软和了,越来越平和。”邓西坦言。无论如何,风波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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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邓西回老家拍下的照片

家乡的田野

三、人生之艰

2025年,邓西有一整年没怎么写小说,有六七个月完全停笔,“写不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一度怀疑,自己失去了写作能力。她的困顿源于母亲离世。

在邓西的计划里,2025年1月9日,她去北京参加新书《青岚村的早晨》的发布会,12日活动结束,她从北京回湖南过年。她提前买好了机票,哥哥姐姐也全都回老家过年,一切准备妥当。结果,母亲1月8日离世了。

“就太快了,没想到我妈一个星期都没等住。”时至今日,邓西仍有丧母之恸。她最后悔的是这些年忙于工作,没有多回老家陪伴母亲。她自责:“我不能原谅自己。”

实际上,邓西有几次想回老家看母亲。2024年10月,她想回去给母亲过生日。母亲回绝了:“我今年79岁,不过大生日。你过年再回来,过年正好你爸过80岁生日,过年人多热闹。”

结果,母亲没等到邓西回来,她连年货都没备完,就走了。所有计划都被打乱。邓西很后悔,埋怨起自己:“为什么老是要去计划呢?我想回去,直接回去就好了。”

2025年1月初,邓西回到老家,看到院子里全是菜,愈加悲痛。母亲离世前仍在侍弄菜园,她不舍得地荒,种上各色蔬菜,老两口根本吃不完。母亲把菜送给邻居,还是吃不完。

邓西记忆里,母亲身体一直不错,上年纪后住过几回院。母亲一出院,立马跟没事人一样,脚不沾地地干活,喂鸡鸭。邓西想,如果母亲晚年休养好了,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母亲离世时虚岁80,这在乡下算“喜丧”。她表情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邓西的外甥带儿子回老家,小男孩上初中。小男孩一点也不害怕,只是说:“老外婆好像睡着了。”

整个春节,邓西家一直有亲戚登门。上了岁数的老人来吊唁,都会拉着邓西的手说:“真羡慕你妈走得快,没遭罪。我以后像你妈一样就好了,(人)一下就过去了,没有痛苦。”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邓西才会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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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23日,农历小年,邓西母亲走了半个月,其父在家门口放鞭炮、烧纸

那阵子,邓西天天哭,眼泪不由分说就流下来。她从没觉得人生这样艰难:“我妈走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人生好苦,再也不会有像我妈那样爱我们的人了。”

家人一起守灵,父亲说起一件小事。他说,母亲生前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两个人来抓她,她死命抵住家门。结果,一人把脚从门缝下伸进来,踩住她的脚,说:“这下我终于踩住你了。”

母亲把梦讲给父亲听,可父亲没当一回事。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压根不信怪力乱神。

父亲面上说得平静,但心里也有遗憾,后悔当时没重视。父亲说完,邓西的大姐埋怨道:“那是黑白无常来抓我妈了,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烧纸让他们留人,没准我妈能等到弟弟妹妹们回来。我们还能团聚。”

时隔一年多,邓西在电话另一头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家,我只会觉得大姐迷信。但在当时的情境里,我也动摇了。我就会想,万一管用呢?你就会觉得,这也是一个希望。”

过了几天,大姐梦见母亲受欺负了。第二天,大姐买了很多纸钱,边烧边说:“妈,你拿钱去花,不要不舍得……”大姐又对孤魂野鬼说:“你们拿了钱,就不要欺负我妈了。”

大姐烧完纸,情绪平复了一些。

邓西也经常梦见母亲。有时,她下楼散步,走着走着就哭出来,甚至是嚎啕大哭。她的眼泪止不住,控制情绪的开关好像失灵了。哭完一通,她又觉得心里松快一些。

2026年4月清明节,邓西回老家给母亲上坟,她整个人平静多了。她感叹:“时间真是太重要了,很多问题只有时间能解决。”过了一年后,她逐渐接受失去母亲的事实。

母亲葬在老家的一座山上,村里不少老人都埋在这里。上坟时,邓西从山头俯瞰,能看见自家的老房子。她轻声说:“妈,你先走。早晚有一天,我会来找你,躺在你身边。”

邓西专门叮嘱儿子:“你以后要回去扫墓。以后,你把我埋到湖南,埋在你外公、外婆旁边。”她想象出另一个世界:“我就觉得,我妈在那里。到时候,我们还会团圆。”

在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哥哥有一日说起,等他过世了,不用开追悼会,自家人在就好,放点哀乐,把他的骨灰埋在银杏树下,既环保,又省事。邓西表示赞同。

如今,家人不再避讳谈“死”,会把它摊开来说。邓西更理解生命的无常:“你说死亡遥远吗?它并不远。我们能坐下来聊死亡,(和以前比)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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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小山是邓西母亲长眠的地方/图为邓西所摄

四、金色童年

几个月前,邓西的新作《金草河》出版。她几次赞美封面,特地向我展示:“封面很好看,我好喜欢。我把照片发给你看看。很漂亮,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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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封面图,右为立体书影 | 《金草河》邓西著/百花文艺出版社

《金草河》的封面由王笑笑操刀,她是圈内知名画师。王笑笑很喜欢《金草河》,边看边跟编辑分享,把小说看完才作画。这是“老派”的做法,在“降本增效”的当下不多见了。

2023年,邓西写完了《金草河》的书稿。她写得畅快,素材都在脑海里,不到一个月就写完了。同样是写童年,《金草河》比《路过一棵开花的树》轻快很多,洋溢着暖意。

“任何事情在当时再难,经过时间的过滤,它都不会那么苦了。”邓西说,她和童年离得足够久,已经能用一种新的眼光去注视。她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大多是美好的。

《金草河》里,秋秋家姊妹多,生活窘迫。父亲做主,把秋秋过继给无法生育的姨妈,让秋秋去城里过好日子。姨妈送给秋秋家一台旧电视机。秋秋家成了当时村里唯一有电视的人家。

那时,家家孩子都多。孩子多的人家,送一个孩子送到亲戚家,这样的事是有的。邓西说,她小时候见过因产子遇险的妇人,有救回来的,也有没救回来的。

她的母亲十六七岁嫁给父亲,5年后怀孕。母亲头胎,肚子大得出奇,她没去医院检查,不知道是双胞胎。母亲在家生产,因胎位不正难产,生下两个男孩,然而胎儿已没了呼吸。

后来,母亲又生下四女一子。邓西原有个三姐,三姐很小就夭折了。怀邓西时,母亲本不打算再要,但感觉像是男胎,想着添个劳力好干活,便留了下来。没想到,这胎仍是女孩。

邓西是最小的孩子,加上有哮喘,打小身体不好,她干的农活也是最少的。哥哥姐姐跟大人一起下地干活,她在家做饭,晒稻谷,下雨前赶鸡进笼,留在家干点杂活就行。

这让邓西对干农活没有那么抵触,反倒认为乡村生活的温情更多些。

在她眼里,油菜花田、细雨如丝、垂柳发芽,都很美。“春天在我脑袋里一直是美的。”她至今记得,幼年随家人上山扫墓的情景。

爷爷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走。路上有条小溪,邓西跨不过去,父亲抱起她过河。不一会儿,爷爷兴奋地唤人,指挥邓西的哥哥把路上的一堆牛粪收起来——那是极好的肥料。

现在,那条小溪已经干涸,瓦房衰败,水井里长满杂草,老人逝去。村子也在萎缩:原本有20多户人家,现今只住着6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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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杂草的地方有一口水井

邓西6岁时,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小狗到家那天,母亲掰开它的嘴,数了数它上颚的横纹——刚好九层,横纹越多,说明小狗越聪明。这是村里流行的检验小狗是否聪明的方式。

事实证明,这只小狗的确很聪明。以至于,邓西给它起了小名——“小聪”。

有一回,堂妹有一只鞋不见了,婶婶四处找不到。邓西问小聪:“是不是你藏起来了?”小聪摇着尾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邓西认真地说:“你赶紧去找出来。”小聪马上跑到柴火堆上把鞋子扒拉出来。小狗很聪明,能听懂人话。邓西带小聪出门,它要是跑远了,过会儿会自动折返,跑回来乖乖等她。

全家都喜欢小聪。有一年,它被一辆货车压断了一条后腿,落下了残疾。邓西上初二那年,小聪失踪了,家人怎么也找不到。她怀疑小聪被狗贩子偷走了,耿耿于怀。

后来,家里还养过狗,但都没有小聪伶俐。长大后,邓西不再养狗,近几年她养了一只猫。猫胆小,喜欢在阳台上扑小虫。这点和小聪很像,小聪喜欢逮老鼠,逮住了就戏耍老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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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西养的小猫,名叫“秘密”

邓西几乎在所有小说里都写了一只小狗:《秘境回声》里叫“芒果”,《鲸歌岛的夏天》里叫“麦团”,《深蓝》里叫“呼噜”,《路过一棵开花的树》里叫“多利”。

写作时,邓西时常感到自己行走在梦幻般的童年时代,“有时像宫崎骏电影里的画面,有时又是家乡真实的田园景象”。

当她站在芬芳四溢的山坡上,呼唤自己回到童年——她便真切地看见,那只叫“小聪”的小狗穿过盛开着雏菊的草丛,朝她奔来。

五、乡土滋养

邓西的母亲只念到小学四年级,虽然识字不多,但很聪明,总把俗语挂嘴边。母亲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她想说一个人没见过世面,便会说,“还真没见过大鱼拉屎”。

有一回,母亲嫌邓西买的衣服太薄,质量不好,她说,“这件衣服这么薄,屁都打得烂。”邓西听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母亲还会说生产谚语,比如“天黄有雨,人黄有病”,意思是云变黄了,天将要下雨,人脸色发黄,意味着生病。母亲去世后,邓西经常和家人说起母亲,总提到母亲说的谚语。民间谚语,总能精准地描述事物。

乡间,人人都是语言大师。有一年回乡,邓西听婶婶讲一个苦命人的故事。婶婶开口便说:“他的命比黄连还要苦,把他的故事讲出来,连石头渣子听了都要流眼泪。”

邓西的叔叔讲过一个故事,让她想到魔幻现实主义。叔叔笃定地说,古代有个当官的很坏,迫害过别人。后来,官员遭了报应,有一天他的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全都掉了,自然脱落。

民间流传下来的故事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迹。邓西在《金草河》里写过一个“瘟神”的故事。这个故事是邓西大姐讲给她的。

故事是这样的:瘟神从大堡河里走出来,他浑身湿漉漉的,要去木村。瘟神向一位老人问路。老人心里一惊,他认出了瘟神,于是指了一个错误方向。瘟神湿漉漉的,却兴高采烈地走了。第二天,离木村几十公里远的地方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木村没受影响。

村里,一位老爷爷给邓西讲“邓家祖先”的故事。故事里,全村人的祖先是一条生活在海里的大鱼。如果有人在海里看见它的头,要划上七天船才能看见它的尾巴。后来,这条鱼变成一只大鸟,它飞起来的时候,张开的翅膀能把天遮住。

再后来,这只鸟变成了男人,他在水草丰美之地住下,娶了仙鹤化成的姑娘为妻,生下五个儿子。他的五个儿子又各有五个儿子,代代相传……子孙里有两兄弟离家,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定居。他们娶妻生子,繁衍生息,慢慢形成了现在的村子。

《金草河》里的“木村”就是邓西儿时的村庄。

去年,邓西跟父亲去上坟,她才知道,别家老屋的门前,还埋着她家一位老祖宗的坟墓。她回忆起来:“在村里,有的人家会把遗体埋在家附近,村前屋后都有坟墓。也就是说,人、鬼、神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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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清明节,家人带邓西去祭祖,她才知道她家的一位先祖埋在别人家门口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邓西又听了许多民间传说、神话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精怪,有鬼魂,还有神明。很自然地,她会把“奇异”的故事写进小说。《金草河》里体现了这一点。

邓西的家人很会讲故事,口才也好。有时候,邓西会觉得,她只是恰好当了作家,如果是她的大姐、小姑姑,或是叔叔当了作家,他们会写得更精彩。

小时候,邓西看哥姐带回家的书。冬天,她等父母睡着了,端着煤油灯坐在被窝里看书——头发常常被灯火燎烧。后来,母亲发现了异常,邓西就拿着手电筒躲进被子里看书。

有一阵子,姐姐总借国外小说,邓西相继看了《茶花女》《雾都孤儿》《三个火枪手》。她看了不少武侠小说、言情小说,还看席慕蓉、汪国真的诗集。

姐姐上高中后,有一年暑假带回家一本《撒哈拉的故事》。这本书对邓西影响很大,她看入迷了,“三毛写得太有趣了,那些故事和我小时候在村子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邓西也经常读些电子书。若是遇上特别喜欢的小说,读完电子书后,她还会再买一本纸质的——喜欢到再占有一遍。书买回来了,她也不拆封,只是摆在书架上。她怕拆完以后书页变黄。

她读的书比较杂,喜欢什么就读什么,“不带有目的性的挑选”。她喜欢的书有很多,有《芒果街的小屋》《不老泉》《我亲爱的甜橙树》《蚂蚁的世界》《隔壁女子》,剧本《大明王朝》,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有顾城和余秀华的诗歌。《芒果街的小屋》是一部成长小说,邓西把新书《金草河》比作“自己的《芒果街的小屋》”。

有一阵子,她实在太喜欢《看不见的城市》和《佩德罗·巴拉莫》——她受后者影响写了一本关于鬼魂的小说。不过,这本书稿至今还未出版,在她的电脑里躺了好几年。

为此,她专门买了纸质书,可还嫌不够。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儿子说:“这些书写得太好了,我太喜欢了。我死以后,你把它烧给我,我到那个世界还要读。”

邓西很喜欢美国黑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她几乎看完莫里森的所有小说。邓西讲到:“她是一位有力量的、手执利器的作家。她从来不会让你轻轻松松读完一本她的书。”

阅读和写作是邓西的生活。未来,她还会写海岛和雨林题材、童年生活,遇上感兴趣的“主题出版”邀约,她也愿意写。她信赖写作,她相信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它不会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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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邓西随父亲、叔叔上坟

邓西老师简介:儿童文学作家,出生于湖南衡阳,现居海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儿童文学》《少年文艺》《十月少年文学》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两百余篇,著有《路过一棵开花的树》《鲸歌岛的夏天》《秘境回声》《永远的阿贝》《深蓝》等多部长篇儿童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