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徽州府城外有个叫槐花村的地方,村口老槐树下,常年坐着个媒婆,姓王,镇上人都叫她王妈妈。王妈妈做媒四十年,嘴皮子利,红绳牵了上百对,可她这辈子最绝的一桩媒,是给三个姑娘说亲,说的竟是同一个男人。

那男人,是城里绸缎庄的少东家,叫周文轩。周家开着三间铺面,良田百亩,周文轩又是独子,按说这样的好亲事,王妈妈该藏着掖着才对,可她偏不,一口气许给了三个姑娘。

头一个是东乡的春桃,爹娘早亡,跟着哥嫂过,哥嫂嫌她吃白食,急着脱手。王妈妈上门,说周家少东家看中了她的针线,愿娶为正室,春桃在哥嫂家,睡的是灶房草堆,饭是残汤。有一回她多盛了半碗粥,被嫂子一巴掌扇在桌上:「吃里扒外的货!」她捂着脸,把泪咽回去。王妈妈来时,她正蹲在井边洗全 家衣裳,手冻得裂口子。

第二个是南村的秋菊,家里遭了水灾,爹瘫在床上,急需聘礼救命。王妈妈拍胸脯:「周家阔,聘礼给双份,救你爹的急。」秋菊含泪应了。

第三个是西头的冬梅,本是书香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跟着寡母度日。王妈妈巧舌如簧,说周文轩仰慕才女,非她不娶。冬梅的爹原是教谕,清廉一世,死后却被人诬了亏空,家产抄没。母女俩靠给人浆洗缝补度日,冬梅的绣活是娘亲手教的,一幅牡丹能换半斗米。她应下这亲,一半为母分忧,一半,也存着一丝少女该有的盼头。

三个姑娘,各怀心思,都在家等着做新嫁娘,谁也不知道,另外还有两个「周家少奶奶」。

转机出在娶亲前。周家下帖,请三位「未过门的媳妇」到城里绣楼试妆,说是少东家要相看。三个姑娘前后脚进了周家后院,在廊下撞了个正着。

这一撞,三人全傻了——春桃、秋菊、冬梅,竟生得一模一样,眉眼、身量、连左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你……你是谁?」三个声音同时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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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从廊后转出来,不慌不忙,先给三人福了一礼:「姑娘 们别慌,老婆子今儿,就是等这一刻。」

反转来了。

王妈妈不是普通媒婆。她原是这三姐妹的乳母,姓王,自她们落生便带着。三姐妹本是槐花村首富林家的千金,那年林家遭了祸——绸缎庄的周家,眼红林家的码头,设局诬陷林老爷通匪,家产抄没,林老爷问斩,三个襁褓中的女儿被慌乱里的人贩子拆散,王妈妈寻人的法子笨:

她走村串户做媒,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打听有没有左颊带痣、右耳后带红痕的女娃。二十年,她走得脚底起茧,媒人的红绳牵了上百对,挣的媒钱,大半贴进了寻人的盘缠。有人说她疯,她只笑:「老婆子欠林家一条命,得还。」,却还是走散了两个。她寻了二十年,靠着林家祖传的一桩记号——三人左颊同颗痣,和右耳后一道红痕——才一一认出。

可周家势大,她一个老婆子,硬告告不倒,便想了这个法子:借周文轩「娶亲」之名,把三姐妹以媳妇的身份,名正言顺请进周家,一来让姐妹团圆,二来进周家搜集当年诬陷林家的罪证。

「周文轩知道吗?」冬梅颤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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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冷笑:「他爹周老太爷干的脏事,他即便不知全,也脱不了干系。这三门亲事,全是老婆子自作主张,周家压根不知要娶的是三个『一模一样』的姑娘——他们只当是一个春桃、一个秋菊、一个冬梅,分三批接,互不碰面。周老太爷当年是怎么下手的,王妈妈也摸清了:他买通水匪,在林家运货的船上放了一箱禁物,报官查获,林家百口莫辩。这一手,干净利落,连官场都信了。王妈妈说到这儿,牙关咬得咯咯响:「林家那条命,是周家亲手送的。」

第二重反转,更狠。

春桃摸着冬梅耳后的红痕,手直抖;秋菊捧着春桃的脸,左看右看,像照镜子。三人哭到脱力,又笑,笑到淌泪。王妈妈在旁,偷偷拿袖子揩眼——她等这一幕,等了二十年。哭过,才觉出王妈妈藏着的后手——她早把林家当年被诬的通匪案卷,从周家账房一个良心未泯的老伙计手里讨来了副本,缝在冬梅的嫁衣里带进周家。三姐妹一合计,借着在周家「试妆」的由头,把周家这些年仗势欺人、诬陷良善的账,一一记了下来。

周老太爷闻讯赶来,见三个一模一样的「儿媳」站在堂上,又惊又怒,正要发作,三姐妹齐刷刷跪下,冬梅从嫁衣里取出案卷,字字血泪,把当年林家冤死、周家夺产的旧事抖了个干净。

这时,当年经手诬陷的周家师爷,早已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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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赃不均跟周家翻了脸,见状索性倒戈,把周老太爷买通官府的凭据也交了出去。

林家的冤,沉了二十年,到底昭雪。周家产业,判还林家后人——也就是这三姐妹。

三姐妹没争。她们在槐花村老宅的废墟上,重新起了屋,王妈妈搬进去,被奉作亲娘一般。春桃管账,秋菊侍弄田地,冬梅教村里娃娃读书。三姐妹把林家旧宅修葺妥当,后院种了三棵桃树,一人一棵。春桃利落,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秋菊勤快,田里庄稼长得旺;冬梅心静,教出的娃娃,能背整本《千字文》。王妈妈搬了把藤椅,坐在桃树下,谁见了都喊声「姥娘」。

三姐妹没急着嫁人。她们说,先替爹娘守三年孝,把林家根基扎稳。这三年里,春桃盘下了镇上的绸缎铺——原是周家的产业,如今物归原主,挂回「林记」旧匾,生意比周家时还红火。王妈妈晚年眼花了,仍爱坐老槐树下。三个姑娘轮流侍奉,像亲娘一般。她走那年,槐花村全村戴孝。有人在她坟前立了块无字碑,说:这老太太牵的红线,救了一门九条命。

冬梅后来真嫁了人,嫁的是当年帮林家藏案卷的老伙计之子,人品厚道。春桃、秋菊则守着家业,说林家不缺她们这一房,可逢年过节,三姐妹必聚齐,把爹娘的牌位擦了又擦,说说小时候被拆散前,娘哼过的那首童谣。

有人问三姐妹,模样一样,将来娃咋分。三姐妹笑:分啥,都是林家的种,唤姨娘就好。

春桃常讲,这辈子顶舒坦的,不是当了林家主母,是能对着一个模样的姐妹,说句软话,也有人接着。三棵桃树一年年粗,姐妹仨一年年稳,林家这块匾,算是真挂回来了。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村头巷尾进出,镇上人初时当奇事,久了,只当是一桩苦尽甘来的团圆。

王妈妈常坐在老槐树下,眯眼晒太阳,嘴里哼着当年哄她们睡觉的调。有人问她,这媒做得值不值,她笑:「老婆子这辈子,就做成了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