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蒙古待了22天,只要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就变了
去外蒙古之前,我老婆问了我三遍“你确定要去?”
我说确定。她说“你一个人?”我说一个人。她说“你连蒙语都不会说”。我说“我带了翻译软件”。她翻了个白眼,帮我收拾行李去了。
其实我也没底。我对蒙古国的了解,跟大多数中国人差不多——知道有个成吉思汗,知道那地方草原大、羊多、人少,知道冬天冷得邪乎。剩下的就是网上看来的,有人说那边反华,有人说那边对中国人挺客气。各说各的,我也不知道该信谁。
我去的理由挺简单。我在内蒙古出生长大,汉族,但我姥姥是蒙古族。她走的那年我十二,她教我跳过筷子舞,教我唱过一首蒙语歌,歌词我记不全了,调子还记得。我妈说“你姥姥要是活着,肯定想回去看看”。姥姥没回去过,我替她去。
从二连浩特出的境。大巴过境的时候,车上中国人不多,大部分是蒙古国那边过来做生意的,拉着大包小包的货。我旁边坐了个蒙古族大姐,内蒙古人,嫁到了乌兰巴托,这回是回去看闺女。她用汉语跟我说“你一个人去乌兰巴托?”
“对。”
“干啥去?”
“转转。”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有啥好转的。那边东西贵,住的条件也不好。你待几天?”
“二十二天。”
她嘴张了张。“二十二天?你待那么久干啥?”
“想多看看。”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过了海关上了大巴,她掏出一包奶豆腐分给我吃。我接了,咬了一口,酸的。她笑了。“吃不惯吧?你们城里人吃不惯这个。”
“还行。我姥姥以前也做。”
她愣了一下。“你姥姥是蒙古族?”
“嗯。”
“那你算半个蒙古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乌兰巴托,第一印象是乱。车多,路窄,堵得跟北京有一拼。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羽绒服配拖鞋的,皮夹克配短裤的,还有穿蒙古袍骑摩托的。大巴站旁边一群出租车司机围上来拉客,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掏出手机翻译软件,打字问“去苏赫巴托广场多少钱”。一个司机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
“中国人?”
他用汉语问的。口音挺重,但听懂了。
“对。”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用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上了车,走了。旁边几个司机也不围了,各回各的车里坐着去了。我在大巴站门口站了五分钟,风刮得脸疼,才有一个老头开着一辆破拉达过来,冲我摆了摆手。我给他看地址,他点了点头,伸了五个手指头。五千蒙图,合人民币十块多。便宜。我上了车。
到了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姑娘,会说英语。办入住的时候,她翻了我的护照,看了一眼国籍,脸上的职业微笑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感觉没那么热乎了。
晚上我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菜单是蒙文和英文的。我拿翻译软件翻了一遍,点了个羊肉汤和一份包子。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记完了单子,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她又问了一遍。我摇了摇头,拿手机给她看翻译。她看了一眼,用英语说“Where are you from”。
“China.”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羊肉汤挺好喝,包子皮厚馅大。吃完我招手结账,她走过来,把账单放在桌上,没说话。我给了一万蒙图,她找钱的时候把零钱搁在桌上,没递到我手里。硬币滚了一桌子,我拿手拢了拢,她站在旁边看着。
出了饭馆,我站在街上点了根烟。心里挺不是滋味。
来之前我看过一些帖子,说外蒙古那边对中国人态度复杂。我有点心理准备。但真碰上了,还是不舒服。不舒服归不舒服,我没打算跟谁较劲。我是来替我姥姥看看的,不是来吵架的。
后面几天,我开始摸索出一些规律。
去大商场里买东西,店员态度都还行。连锁超市、咖啡馆、酒店前台,这些人见惯了外国人,中国人蒙古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客人,挣谁的钱不是挣。但去小饭馆、路边摊、菜市场,一旦对方听出你是中国人,态度就变了。不凶,也不骂人,就是冷。冷得特别明显。你问个价,他报个价,你买就买,不买拉倒。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笑。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买苹果。摊主是个老太太,我指了一兜子苹果,问多少钱。她伸了三个手指头。我给了钱,她找零,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我只会这一句蒙语,还是跟大巴车上那个大姐学的。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中国人?”
我点了点头。
她把刚递给我的苹果又拿回去了,从摊子底下又拿了两个塞进袋子里,重新递给我。
“拿着。”
说的是蒙语。我没听懂,但她那个动作我看懂了。我接过来,又说了一遍“谢谢”。这回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之前招呼其他客人时的笑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后来我碰见的事越来越多,慢慢就琢磨出门道了。
蒙古国那边,不少人对中国有看法。这事不假。网上骂的、街上举牌子的、政客拿中国说事的,都有。但你真在街上走,碰见的普通人,大部分不这样。他们对中国人的态度,跟你碰上的是哪个阶层有很大关系。
搞政治的、搞媒体的、跟风在网上骂的,那些人见了中国人,脸上挂相。但菜市场的老太太、开破拉达的老头、大巴车上分我奶豆腐的大姐,这些人见了中国人,态度反而没那么复杂。他们关心的是你今天买不买他的苹果,坐不坐他的车,会不会跟他一样在路边蹲着啃羊腿。
有一回我在乌兰巴托郊外一个牧民家住了三天。那个牧民叫巴特尔,五十多岁,养了一百多头羊,家里一顶蒙古包一个铁皮房子。他儿子在韩国打工,闺女在乌兰巴托上学。他一个人放羊,老伴前两年走了。
我是通过一个当地向导介绍去的。向导姓赵,在蒙古国待了十几年,做旅游的,中国人。他跟我说“巴特尔这个人实在,不整那些虚的。你去了别摆谱,该干活干活,他把你当客人待”。
我去了。第一天巴特尔没怎么搭理我。他让我帮着赶羊,我赶得乱七八糟,羊跑散了三回。他骑着马给我兜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倒了碗马奶酒,自己坐对面啃羊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帮他生火。他蒙古包里的炉子烧牛粪,我弄了半天没点着,呛了一脸灰。他走过来,蹲下,拿了几根干柴塞进去,火柴一划,着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向导翻译:“他说你城里的,不会生火。”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赶羊的时候,我学乖了,不瞎跑,跟着他走。他往东我往东,他停我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话多了。让向导问我,中国那边牧民咋养羊。我说现在不少地方圈养了,有饲料,有兽医,羊长得快。他摇了摇头,说圈养的不如放养的好吃。我说对,你家的羊好吃。他乐了,给我切了一大块胸脯肉。
第三天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块奶疙瘩。硬邦邦的,咬了半天咬不动。他看我咬不动,乐得不行。向导说“他让你拿回去煮奶茶喝”。
我掏出钱包给他钱。他摆了摆手。向导说“他不收钱。他说你是他客人”。
后来向导跟我说,巴特尔以前对中国商人有过节。有一年来了个中国老板,说要跟他合作搞旅游,收了他的羊不给钱跑了。他气了好几年。但他分得清,那个老板是那个老板,我是我。
“蒙古人就这样。你对他实在,他就对你实在。你跟他说大话,他记你一辈子。”
在蒙古国待了二十二天,我碰见好几十个当地人。有冷脸的,有热脸的,有把你当空气的,有把你当朋友的。我慢慢发现一件事——态度这件事,跟你是哪国人有关,但不全有关。跟你这个人有关。
你进饭馆先笑一下,点菜的时候说声谢谢,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服务员对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你买东西不还价,拿了就走,人家下次还给你挑好的。你尊重人家的规矩,人家就尊重你这个人。
当然也有绕不过去的。有一回我在肯特省一个加油站加油,加油的小伙子看了我的护照,脸色明显变了。加完油我给他钱,他找零的时候把钢镚儿扔在地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了,走过来捡起钢镚儿递给我,转头用蒙语说了那个小伙子两句。小伙子嘟囔着回了句什么,中年男人嗓门大了,又说了几句。小伙子低下了头,说了句“Sorry”。
那个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朋友”。然后指了指加油站里面的小卖部,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我进去买了两瓶可乐,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咧嘴笑了。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比划了半天,我也没听懂。后来向导说,他说的是“别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懂事”。
二十二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离开那天,坐在回二连浩特的大巴上,旁边坐了个蒙古国老太太,抱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一截羊腿。她看了我一眼,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奶豆腐,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
她笑了。说了句话,我没听懂。但那个笑我记住了。
回到二连浩特,过了海关,踏上中国的地界,手机信号从满格跳到无服务又跳回满格,微信叮叮当当响起来。我老婆发了七八条消息——“到哪了?”“过了海关没?”“你是不是又没信号?”“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给她回了条语音:“过了海关了,在二连。晚上到家。”
她秒回:“路上小心。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进兜里。大巴往南走,窗外的草原变成了戈壁,戈壁又变成了农田。路边的牌子从蒙文变成了中文。
我摸了摸兜里那块奶豆腐,还剩半块。硬邦邦的,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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