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九月初九是雨天
天还没亮透,老槐头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他养的那几只芦花鸡还在鸡笼里咕咕哝哝地挤着,没一个肯先出来。他是被自己膝盖骨里头那阵酸胀给顶醒的。人上了岁数,骨头缝里像嵌了一小块吸饱了水的棉花,天要变,它比气象台还准。老槐头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旁边老伴秀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去又没声了。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趿拉着鞋走到堂屋门口,把两扇木门往两边一推。
天是灰的。
不是那种透亮的灰,是糊了一层旧棉絮似的、闷闷沉沉的灰。院子里的水泥地洇着一层潮气,昨天傍晚扫成堆的几片梧桐叶子软塌塌地贴在墙根,没了昨天那股焦脆劲儿。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土腥味混着远处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气,湿漉漉地往鼻子里钻。
老槐头站在门槛上,没往外迈。
他仰头看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院墙外头,隔壁老周家院子里传来竹竿碰铁皮的响动,接着是老周那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的闷声,然后哗啦一阵——那是老周在收晒场上的玉米。
老槐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西屋走。西屋的房梁上挂着两排玉米棒子,是前天刚剥了皮挂上去的,金灿灿的,一颗一颗饱鼓鼓的,还没来得及干透。地上摊着一领竹席,上面是切了片晾着的红薯,切面渗出的白浆已经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再晒两个日头就能收进囤里。墙角还有三蛇皮袋花生,昨天从地里刨出来,泥还没干透,堆在袋子里捂着,本来打算今天倒出来摊开晒。
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西屋门口,头发拢在脑后,手里还攥着一把木梳。
“你收它做啥?”秀兰说,“天还没下呢。”
老槐头没回头,踮着脚去够房梁上的玉米串子。“你摸摸那红薯片,”他说,“软了。”
秀兰走过去弯腰捏了一片,果然,昨天还脆生生的,这会儿边缘已经起了韧劲儿,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九月初九,”老槐头把一串玉米从梁上解下来,往竹筐里码,“最怕的就是九月初九是雨天。”
秀兰没接话。她把木梳别在头发上,也跟着蹲下来拾掇红薯片。老两口一个摘玉米,一个收薯片,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只有竹筐磕在玉米棒上的闷响和红薯片被揭起来时那种黏黏的撕拉声。
其实秀兰心里明白老槐头在嘀咕什么。去年也是九月初九前后,天阴了三天,没下大,就是那种腻腻歪歪的毛毛雨,时有时无。晒场上的谷子收得慢了半拍,底下贴着地皮的那一层捂出了霉点,拿去镇上粮站卖,人家拿手一摸,直接扣了二百斤的秤。老槐头回来三天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就着咸菜喝闷酒,秀兰问他,他只说了一句:“种了一辈子地,让一场毛毛雨给耍了。”
今年他学精了。玉米挂得高,红薯片摊得薄,花生也没敢往袋子里捂太久,天天倒出来翻两遍。可九月初九这个日子像个坎儿,一到跟前,他浑身的弦就绷上了。
“你记得你爹活着时候说的那话不?”老槐头突然开口。
秀兰想了想:“哪句?你爹话多。”
“九月初九要是下了雨,一冬的雨雪就少不了。”老槐头把最后一串玉米塞进筐里,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说的,重阳一日淋,今冬雪不缺。雪多,麦子冻不着,来年开春化了雪,地里不缺水。”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老槐头看了她一眼,“你忘了前年那场雪?十一月底就下了半尺厚,咱那二亩晚茬白菜还没砍完,全捂在地里,扒出来一半是烂帮子。雪多,来年麦子是好,可眼下这一摊子怎么办?”他指了指满屋的玉米、红薯、花生,“这些东西等得了雪吗?它们就等这几天的日头。日头要是让九月初九这一场雨给截了,后面一连串阴下去,你我就蹲在屋里看着它们长毛吧。”
秀兰不说话了。她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他不是不懂“重阳有雨大宜禾”的道理,那些老话他比谁都会背。可道理是道理,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道理管的是明年,地里这些东西管的是眼下这一冬。人得先过了眼下这一冬,才有明年可讲。
早饭是秀兰做的。玉米糁子粥,熥了几个昨天蒸的菜团子。老槐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喝粥,耳朵却没闲着。他听见院墙外头老周家的动静越来越密了——铁锨铲玉米粒的唰唰声,塑料布抖开的哗啦声,还有老周媳妇尖着嗓子喊“你倒是把那边角压上啊”的嚷嚷。
老周家种了八亩玉米,儿子在城里送快递,秋收没回来,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昨天老槐头路过他家地头,看见老周还在地里掰棒子,晒场上摊着前天收的一多半,金灿灿铺了一大片,跟张毯子似的。老槐头当时还站住说了句:“老周,天气预报说初九有雨。”老周头也没抬,摆摆手说:“预报,预报,哪回准过?再晒一天,明天收也不迟。”
今天老周不“不迟”了。
老槐头喝完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秀兰问。
“看看老周。”
老周家的晒场就在屋后,水泥抹的一块平地。老槐头走过去的时候,老周正弯着腰拿木锨往一起拢玉米粒,他媳妇扯着一块大塑料布从另一头兜过来。玉米粒厚厚的一层,拢到中间堆成了个小丘,金黄的,看着喜人。但老槐头眼尖,他看见塑料布盖上去之前,贴地那一层玉米粒已经带了点暗色,不如上头那些鲜亮。
“老周。”老槐头喊了一声。
老周直起腰,脸上汗津津的,看见是老槐头,咧了咧嘴:“老槐哥,你看我这,紧赶慢赶的。”
“底下那层捂了。”老槐头说。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拿脚踢了踢玉米堆的底部,没吭声。
“昨天我说啥来着。”老槐头语气不重,就是陈述。
老周把木锨往地上一插,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给老槐头一根。老槐头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老周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潮湿的空气压着,半天散不开,贴着地面往低处淌。
“谁寻思它真下呢,”老周说,“天气预报说小雨,小雨,哪回不是唬人的。”
“九月初九的雨,跟别的时候不一样。”老槐头看着天。那层灰棉絮比早上又厚了些,东边的天根底下隐隐发黑。“我爹那会儿就说,不怕重阳十天雨,只怕立冬一天晴。重阳下雨,来年收成好,这话不假。可那是说给有粮仓、有劳力的户听的。像你我这样,地里刨出来还没进仓的,九月初九一场雨,先把你晒场上的收拾了再说。”
老周闷头抽了半根烟,忽然问:“你家的都收进去了?”
“玉米和红薯收了,花生还在西屋堆着,待会儿倒出来搁堂屋去,屋里潮就潮点,总比淋了强。”
老周叹了口气,拿脚又踢了一下玉米堆:“那你说我这咋整?拢起来了,盖也盖了,里头那层潮气散不出去,一捂更坏。”
老槐头蹲下来,捏了几粒底层的玉米在手里搓了搓,皮子发涩。“你听我的,别全拢一堆。把上头干的先铲到墙根底下堆着,底下潮的单独摊开,拿风扇吹着,哪怕吹个半干再收屋里去。全捂在一块,明天你揭开塑料布,味儿能呛你一跟头。”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冲他媳妇喊:“去把咱家电扇搬出来!插线板拉过来!”
老槐头从老周家回来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星子了。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时半会儿还打不湿地皮,但那种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潮意已经把整个村子裹住了。路过村口,他看见老李头家院门开着,老李头正坐在门廊底下拿竹篾编筐,面前摊着一地篾条,旁边堆着还没收拾的黄豆荚,一捆一捆的,淋了雨就得发黑。
“老李!”老槐头喊了一嗓子,“九月初九了,豆荚还不收屋里去?”
老李头抬起头,老花眼眯着看了他半天:“老槐啊,我寻思着这雨下不起来呢,天预报不都说……”
“你瞅瞅老周家,玉米都捂了。”老槐头打断他,“别等雨下透了再动,那时候搬都搬不动。”
老李头手里的篾条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黄豆荚,又抬头看了看天,把篾条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得,听你的,收。”
老槐头继续往家走,路上又碰见两户,一户在收晾在院墙上的红辣椒串,一户正把晒在平房顶上的棉花往筐里扒拉。他没多说什么,就是站住喊一句“九月初九了”,对方就明白。一个村子里住着,有些话不用多说。
回到自家院子,秀兰已经把花生从西屋倒出来了,摊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开着大门通风。老槐头走过去看了看,花生壳还潮着,但屋里总比外头强。他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跟秀兰一块儿把瘪壳和泥块拣出来。
雨开始密了。能听见雨点打在屋檐瓦片上的声音了,不急,但很稳,一颗是一颗,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稀里哗啦往下泼,就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落,仿佛它有的是时间。
秀兰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咱刚结婚那年的九月初九?”
老槐头手上没停:“哪年?”
“就头一年。你爹还在,咱家那会儿还种着村东那三亩稻子。九月初八晚上你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灰的,要下不下的。你爹说,坏了,九月初九要是下了,稻子就割不利索了。”
老槐头想起来了。那年他爹天不亮就下了地,镰刀磨得锃亮,赶在雨前头把稻子放倒了一大片。但雨还是下来了,不大,可一下就是四五天,剩下的稻子泡在地里,穗上发了芽,收上来的谷子磨出来的米发黄,煮粥不黏,蒸饭不香。他爹那年冬天没怎么笑过。
“你爹后来老说一句话,”秀兰把一颗瘪花生扔进脚边的破碗里,“他说,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早算。早一天动手,就少求一回天。”
老槐头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他看了秀兰一眼,秀兰没看他,继续低着头拣花生,头发里那根木梳还别着,一晃一晃的。
中午过后,雨下得匀了。老槐头端着碗在堂屋门口站着吃饭,看见老周打着一把黑伞从门前过,裤腿湿了半截,手里提着一塑料袋东西。
“老槐哥!”老周站在院门外喊,“玉米弄好了,按你说的,潮的拿风扇吹着呢。我去小卖部买瓶酒,晌午整两口?”
老槐头摆摆手:“下雨天喝什么酒,回头再说。”
老周嘿嘿笑了一下,走了。老槐头看着他伞底下那截湿裤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身进屋翻出手机,给在县城上初中的孙子打了个电话。孙子上的是寄宿学校,两周回来一趟,今天是周日,应该在学校。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爷?”孙子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从操场上跑回来。
“干啥呢?”
“跟同学打球。爷,下雨了,打不了室外,我们在体育馆呢。”
“嗯。爷问你个事。你们地理课学没学过,九月初九下雨,对冬天有啥影响?”
电话那头孙子笑了:“爷,你还信这个啊?那不是农谚嘛。不过我们老师讲过,农谚有地域性,有的地方说重阳下雨冬天雪多,有的地方说重阳下雨冬天暖和,得看你在哪儿。咱们这儿偏北,好像是说重阳有雨,一冬雨雪多。咋了,你那些玉米淋了?”
老槐头哼了一声:“玉米淋不了,我收得早。你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老槐头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密的雨丝。秀兰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
“跟孙子说啥了?”
“没说啥。问问功课。”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呀,嘴上说怕九月初九下雨,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你怕的不是雨,你怕的是没收干净。收干净了,下雨你不也踏实了?”
老槐头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反驳。
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台阶下面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把院子里的浮土冲出一道浅沟。老槐头看着那道水沟,忽然想起他爹活着时候还说过一句话,一直没当回事。他爹说,九月初九的雨不是坏雨,坏的是你手里没收拾完的活儿。你把活儿干完了,雨就是好雨——麦子等着雪呢。
他当时年轻,觉得这是老庄稼把式给自己找台阶下。现在他六十多了,坐在自己堂屋门槛上,听着外面匀匀净净的雨声,忽然觉得他爹那话里有点别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大概是种了一辈子地之后才长的出来的一种踏实——你知道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该怕的是晒场上没收的玉米、地里没刨的红薯、袋子里捂着的花生。至于这雨本身,它下它的,来年麦子还指着它呢。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阵。老槐头披上那块旧塑料布当雨衣,出了趟门,在村里转了一圈。老周家的玉米堆苫得好好的,塑料布四角压了砖头,底下嗡嗡响着电扇的声音。老李头的黄豆荚进了堂屋,堆在墙角,他老伴正拿簸箕一下一下地颠着。村东头王老三家晒的红薯干没来得及收,淋了个透,王老三蹲在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老槐头站住跟他说了两句,让他明天天晴了先别急着晒,拿清水冲一遍再晾,不然那股子潮味去不掉。
王老三闷闷地应了一声。
老槐头往家走的时候,雨又密起来了,暮色混着雨雾,把整个村子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瘦瘦小小的,是秀兰在等他。
“饭好了。”秀兰等他走到跟前,伸手把他塑料布帽子上的水珠抖了抖,“炒了个鸡蛋,焖了米饭。”
老槐头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上空。天还是灰的,看不出半点要放晴的意思。但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那股土腥气比早上淡了些,雨丝打在脸上也不那么凉了,带了一点点温。
“明早兴许能停。”他说。
秀兰已经进了灶间,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啥?”
“我说,”老槐头把塑料布从身上扯下来,抖了抖水,搭在门后的钉子上,“明天要是晴了,把花生再倒出去晒一天。”
灶间里传来秀兰应声的动静,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老槐头在堂屋坐下来,端起秀兰给他晾好的那碗热水,喝了一口。外面的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打在瓦上,打在梧桐叶上,打在院子里那口倒扣着的铁锅上,声音不一样,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很低很低的、只有庄稼人听得懂的絮语。
他想,九月初九这雨,下就下吧。该收的收了,该盖的盖了,剩下的,交给天。来年麦子还等着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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