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江南青浦镇。

沈家绸缎庄的沈文远死在中秋夜。

发现他时是戌时三刻,书房门从里面闩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丫鬟阿翠端参汤来,敲门没人应,推门推不动,费了好大劲撞开一条缝,才看见沈文远趴在书桌上,嘴角淌血,人已经凉透了。

县令周明远接到报案时正在吃月饼,撂下筷子就带了仵作赶来。沈家上下跪了一院子,五个人的脸在灯笼底下惨白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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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发生了杀人案,县令来到了案发现场

第一个被问话的是正妻林氏。

她跪在最前面,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周明远问她今晚见过沈文远没有,她点头,说酉时送过一壶茶进去。

"什么茶?"

"雨前龙井,老爷常喝的。"

仵作当场验了那把茶壶,壶底沉着一点白色粉末。仵作蘸了一点,抹在舌尖,片刻后整张脸都麻了,舌头木得说不出话。

"是乌头。"仵作吐掉茶水,声音发颤,"半钱就能要人命。"

林氏脸色唰地白了,哭着说:"我没想杀他……我只是……"

"只是没料到他只喝了小半杯?"周明远替她说完。

林氏愣住,眼泪掉得更凶。休书已经写好了,就压在沈文远枕头底下。她若是被休,回娘家抬不起头,名下嫁妆也要被扣,走投无路才在茶里下了足量的乌头。

她不是想让沈文远难受一场,是真想让他死。只是沈文远那晚只喝了小半杯,乌头入了口,舌头发麻、头晕乏力,一时动弹不得,却还没死。

茶里有毒,但不是死因。

第二个是妾室苏氏。

苏氏原是戏班花旦,被沈文远赎身纳妾。她跪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说今晚没进过书房。但仵作在书桌上的青瓷杯口外侧,刮下一层白霜。仵作将白霜刮入清水,放入银针,银针瞬间发黑。

"砒霜。"

苏氏浑身发抖。她确实买过砒霜,也确实抹在了杯口。沈文远最近迷上了一个外地女伶,打算把她典给戏班班主三年,生死不论。她怕落到凄惨下场,便想着先下手自保。可她毒粉抹得太靠上,沈文远举杯喝茶时嘴唇根本碰不到那圈毒粉。

杯口有毒,也没致死。

第三个是老管家福伯。

福伯跟了沈家三十年,今晚打算在书房窗外点迷香,等沈文远昏睡之后,悄悄进屋取回一张旧契纸。二十年前他年少贪财,私拿过沈家一笔银子,那张契纸就攥在沈文远手里,一旦报官,他这把年纪入牢,怕是活不出来。

他刚把迷香点燃,还没等烟气渗进屋内,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那是中了乌头的沈文远支撑不住,身子重重磕在了桌面上。福伯以为迷香已经起效,心里陡然害怕,不敢再停留,悄悄溜回了下人房。

迷香没来得及起效,他自始至终也没进屋。

第四个是表亲赵公子。

赵公子欠了黑帮三百两银子,三天内不还清就要被剁手。他当晚摸到后院,撬开书房窗户一条缝隙,想进去求沈文远借钱。刚把窗拨开,就听见书房里传出低沉的呻吟,灯影晃动。他心里一惊,以为屋内还有旁人,吓得不敢进去,原路退走,从后院翻墙逃了。

他根本没有踏进书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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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和手法,只是都不致死

最后一个是妾室柳氏。

柳氏原是药铺丫鬟,懂些药理,进沈家两年,签的是死契。她跪在最后,低着头不说话。周明远问她今晚在哪,她说在绣楼绣花。

"绣的什么?"

"一方手帕。"

周明远让人取来那方手帕。素白缎子,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他凑近闻了闻,手帕一角有淡淡的苦杏仁味,边缘还有一圈被酒浸硬过的痕迹。

"沈文远擦嘴用的,是这方手帕?"

柳氏身子一颤。

丫鬟阿翠作证,说老爷每次喝完茶,都习惯用手帕左手那角擦嘴,多年来一直如此。

周明远没说话,转身回到尸体旁,让仵作把沈文远的衣领掀开。脖颈上,赫然一道青紫色勒痕,被高高的衣领遮住,不仔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他又让人检查门闩,横木上留着一道极细的丝线勒痕,像是被人从门外用线拉落的。

"茶里的乌头让他舌麻头晕,浑身无力;杯口的砒霜没能入口;福伯的迷香还没散开;撬窗的赵公子吓得半路逃走,没有进屋。"周明远看着柳氏,"当时沈文远人还活着,只是瘫在椅子上,难以动弹。你寻机推门进去,看见他尚有一口气。"

柳氏没抬头。

"你本来是想进屋偷那张契纸。"

"……是。"

"看见他瘫坐无力,你临时改了主意。"

柳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捏着我的死契,就像捏着我的命。他说要把我卖给一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填房,契纸一旦转手,我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拿了绣绷上一根坚韧的丝线,提前用油浸过,顺滑又结实。绕到沈文远身后,猛地勒住他脖颈,沈文远无力反抗,没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行凶之后,她把丝线暂时藏进绣楼的绣线筐。又把这方浸了苦杏仁汁的手帕塞到沈文远左手边。手帕上的汁液毒性微弱,不足以致命,是她布下的障眼法,想让仵作先往"中毒"方向查,把注意力从勒痕上引开。

"丝线上沾了你调配的靛蓝染料,"周明远说,"整个沈家,只有你绣花会用这个独特的配方。"

柳氏闭上眼,没有再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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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证据,柳氏没有挣扎,认下了自己的作案过程

周明远看向书房那扇木门,继续问道:"还有一桩疑点。丫鬟撞门之时,房门是从里面闩死的。你行凶离开,是怎么在门外扣上门闩?"

柳氏缓缓回道:"依旧是绣线。我离开书房,将细丝线从门缝穿进屋内,线绳套住门闩横木。我站在门外慢慢拉扯丝线,把门闩缓缓拉落,卡进门扣。闩牢之后,再轻轻抽动线头,把丝线从门缝抽回收好。"

中秋的月亮很圆,沈家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周明远带着人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绣楼,灯还亮着,窗纸上仿佛映出了一个女子低头穿针的影子,细细的,安安静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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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真相大白,柳氏被带走了,阁楼上仿佛映出一个女子在绣花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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