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瓦的茶
我在巴基斯坦修了五年路,2018年去的,2023年回来的。去的时候三十一,回来三十六。去之前我妈哭了一场,说那地方天天爆炸,你去送死啊。我说妈你不懂,中巴友谊比喜马拉雅山还高。我妈说高个屁,你给我活着回来就行。
头一年在开伯尔-普什图省,修的是白沙瓦往北的一段山区公路。项目部扎在离城四十多公里的山沟里,荒得很,周围就俩村子,一个叫达拉,一个叫斯平。我们队里二十来号中国人,四十多号巴基斯坦当地雇工。当地的工头叫伊克巴尔,大胡子,胖,戴个小白帽,天天骑个摩托车突突突来上班,后座绑着个塑料桶,里头装的是自家做的酸奶,分给大伙喝。
我对当地女人有印象,是从一缸茶开始的。
项目部营地门口有条土路,往东走两百米,有个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支块木板,上头摆着几包饼干、几瓶可乐、一摞大饼。看店的是个老头,叫古拉姆,六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老头有个孙女,叫萨米拉,七八岁,天天在店门口跳皮筋,拿根旧轮胎剪的橡皮筋拴在两棵树中间。我头一回去买可乐,萨米拉跑过来盯着我看,看了半天,回头冲她爷爷喊了一句什么。古拉姆笑了,冲我招招手,指指里屋。
我跟着进去,里屋黑咕隆咚的,墙角搁着个煤气灶,一个女的背对着我在烧水。古拉姆喊了一声,那女的转过身来,是萨米拉的妈妈,古拉姆的儿媳妇。她脸上罩着面纱,就露俩眼睛,冲我点了个头,说了句什么。古拉姆比划着,意思让我坐下。我坐下了,那女的端过来一杯茶,玻璃杯,里头是奶茶,飘着几片薄荷叶,烫得我直吹气。
我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香。古拉姆又比划,意思让我喝完再走。我喝完搁下杯子,掏钱,古拉姆摆手,死活不要。萨米拉在旁边笑,拿手指头戳她妈,她妈拍了她一下,也笑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路过小卖部,萨米拉她妈都会端一杯茶出来。有时候我赶时间,说不用不用,她也不听,就举着杯子站那儿,面纱后头俩眼睛弯弯的,等我接过去。我喝了半年茶,后来队里有人说,你老去人家店里喝茶,给钱不要,你得回礼。我才反应过来,去白沙瓦城里买了二斤中国茶叶,一盒巧克力,给古拉姆送过去。古拉姆收了茶叶,把巧克力塞给萨米拉。萨米拉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她妈从后头跑出来,一把薅住她,冲我摆手,意思是不好意思,孩子没规矩。我说没事没事,孩子嘛。
第二年开春,我们搬到另一个标段,离达拉村远了,小卖部去得少了。但工地上的当地女工慢慢多了起来。
按当地习俗,女的出来干活的不多。我们工地上主要雇男的干重活,女的干些轻省的,比如筛沙子、搬小石块、给工人做饭。项目部专门搭了个女工休息棚,拿彩条布围的,里头搁几张塑料椅子,一个保温桶,天天灌满凉白开。女工头叫纳西玛,三十五六岁,丈夫前两年在卡拉奇打工,工地出事故没了,她带俩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还没断奶,上头还有公婆要养。伊克巴尔把她招进来,跟项目经理老刘说,这女人能干,手快,让她管女工组。
纳西玛不会说中国话,我会说点乌尔都语,都是跟伊克巴尔学的,买菜用的水平。有一回她跑来找我,急赤白脸地说了一串,我就听懂了“药”和“孩子”。我跟她去女工棚,她闺女发烧,小脸通红,蔫蔫地躺塑料椅子上。我让司机开车送她们去镇上诊所,纳西玛抱着孩子坐后座,一路上拿乌尔都语念叨,念得我心里发毛。到了诊所打了针开了药,孩子退了烧,纳西玛从诊所出来,蹲地上哭了一场。我站旁边不知道咋整,递了包纸巾。她接过去擦了脸,站起来,冲我双手合十点了个头。从那以后,女工组干活特别卖力,筛出来的沙子比男工组还干净。
第三年夏天,我们那段路快修完了,项目部搞了个小竣工仪式,请了当地村长和几个村民代表来喝茶。村长带了古拉姆来,古拉姆带了萨米拉,萨米拉长高了一截,还扎俩小辫,见了我还有点认生,她妈在后头推她,她才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六个煮鸡蛋,壳上拿指甲掐了花纹。我接过来,萨米拉转身就跑,躲她妈腿后头去了。
那天晚上伊克巴尔喝多了,拉着我说:“王,你们中国人修路,是真修。以前英国人来,法国人来,都说给我们修路,修了十年还在画图纸。你们来了五年,路通了,电通了,我儿子在城里上学,周末坐大巴回来,三个钟头,以前得走一天。”
我说那都是应该的,中巴友谊嘛。伊克巴尔拍我肩膀:“友谊是真的,但我告诉你个事,你知道为啥我们这边的女人对你们中国人好?”
我说不知道,为啥?
他打了个酒嗝,说:“因为你们不往她们屋里看。”
我没听懂。
他解释:“有些外国人来,拿手机拍,拍女的,拍小孩,拍人家房子破。我们这儿男的看见了能揍他们。你们中国人来,扛着机器修路,女工来了给搭棚子,孩子病了给送诊所,不东张西望,不拿手机瞎拍。人家心里有数。”
第五年收尾的时候,纳西玛的大闺女考上了白沙瓦的中学,女校,要交学费。纳西玛来找我,我以为是借钱,正琢磨咋跟她说项目部有规定不能私下借。结果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她说她婆婆传下来的,让我带回中国,给她闺女将来出嫁戴。我说这不行,太贵重了。她硬往我兜里塞,说:“王,你收了,我心里踏实。”
我没收,但我从国内买了一对银镯子寄过来,送给她闺女。快递到项目部那天,纳西玛拿着盒子看了半天,拆开一看是镯子,她抬头看我,嘴抿着,眼眶红了。她说了句乌尔都语,伊克巴尔给我翻译:“她说,真主保佑你。”
走的那天,项目部租了辆大巴去伊斯兰堡机场。车从营地开出来,路过达拉村小卖部,古拉姆站在门口,萨米拉在她旁边举着个纸牌子,上头拿乌尔都语写的字我看不懂,问伊克巴尔,他说写的是“再见朋友”。萨米拉她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追着大巴跑了几步,把缸子递给车窗边的老刘。老刘打开一看,是茶,还烫手。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萨米拉还在那儿举着牌子。她妈站在她后头,面纱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张晒得红扑扑的脸,冲我们这边挥手。
回国的飞机上我算了算,五年,修了八十七公里路。跟我闺女视频,她说爸你黑得跟炭似的。我说那叫健康。她说你下次啥时候回来?我说不去了,合同到期了。她说那你想不想巴基斯坦?我说想,想那儿的茶,齁甜齁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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