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七岁那年瘫了,他给我端了十年尿盆

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翻到以前的照片,突然就想把它写下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七了。二十岁嫁给他,他叫建国,比我大三岁。我们那会儿结婚简单得很,两床被子往一块儿一凑,就算成家了。他在镇上机械厂上班,我在家种地养猪,后来有了闺女小月,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三十七岁那年秋天,我记着特别清楚,地里玉米刚收完,我蹲在院子里剥玉米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下去了。建国从屋里跑出来,我还在地上趴着呢,想说话,舌头硬得跟石头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小。我在医院躺了四十多天,命是保住了,可从胸口以下全没了知觉。医生说,以后就瘫了。

那时候我连死的心都有。真的,一点都不夸张。你想想,我那时候才三十七,闺女刚上初中,家里猪圈里两头猪还等着喂,玉米还在院子里堆着。我瘫了,这些事谁干?建国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伺候我,还得管小月。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外屋跟人打电话借钱,人家问他借多少,他说“你看着给,我得把秀兰弄回去”。

我躺在里屋床上,眼泪把枕头都洇透了。

刚回家那半年,我整个人都是疯的。建国给我翻身,我骂他手重。他给我喂饭,我嫌粥烫,嫌菜咸。其实粥不烫,菜也不咸,我就是想找茬。我心想你跟我吵一架啊,你打我两下啊,你哪怕摔个碗也行。可他从来不,他就那么闷着,我说啥他都“嗯”一声,该干啥干啥。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解手这事儿。我大小便失禁,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刚开始插的导尿管,后来老感染,大夫说不行还是得用尿布。建国去镇上买尿布,人家问他要多大的,他说要大人用的,人家愣了一下。他回来也没跟我说这些,是后来小月偷偷告诉我的。

他一天给我换三四回尿布,擦身子,翻身拍背。我一百三十多斤的个子,他从没说过一句沉。有一回我便秘,五六天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鼓一样。他拿开塞露不管用,最后是他用手……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恨不得当场死了算了。

可他弄完了还问我,说“好受点没”。

我“哇”一声就哭了,我说建国你别管我了,你让我死吧,我活着就是拖累你。他拿毛巾给我擦脸,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秀兰,你忘了你当初嫁给我时候说的啥了?你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难来了,你让我一个人当,你说的那些话是放屁啊?”

他不会说好听的,这话粗得很。可我听了就不哭了。

日子就这么熬着。头三年我身上就没断过褥疮,这边好了那边烂,建国天天给我抹药。他一个大小伙子,以前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的人,后来学会给我剪头发、修指甲、掏耳朵。我头发长长了,他拿个剪刀跟狗啃的一样,我照镜子差点笑死。我说建国你这是给我剪头发还是给羊剃毛呢,他挠挠头说那下次我慢慢剪。

慢慢他手艺还真练出来了,后头几年我头发都是他剪的,不比理发店差。

闺女小月也懂事,放学回来就帮她爸干活,给她妈翻身。有回她给我喂饭,我一口没咽好呛着了,喷了她一脸。她没躲,拿袖子擦了擦脸,还跟我说妈你慢点。我看着她脸上那饭粒子,心里头又酸又暖。

最让我难受的是生理上的事。我才三十多岁,身子虽然瘫了,可感觉还是有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着建国在旁边打呼噜,我心里头就……咋说呢,说臊得慌也不全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他。他一个正常男人,十年了,没碰过我一下。不是他不碰,是我每次他一挨着我身子,我就浑身绷得跟石头一样,他自己就不弄了。

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躺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我知道他想干啥,我也知道他忍了多久。可我那时候大小便都控制不了,身上总有一股子味道,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我就说建国我累了你让我睡吧。他手就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说那你睡吧。

我听着他那声儿,就知道他没睡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不敢出声。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两口子睡一张床上,连这个都成了奢侈。

这个话我从来没跟建国说过。我张不开嘴。你让我怎么说?我说老公我想要?我连自己尿尿都做不了主,还说这个,臊死人了。

到了第五年,我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我想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建国没垮我先把自己作死了。我就开始自个儿练,上半身能动,我就天天举胳膊,拿个矿泉水瓶子灌上水当哑铃。建国看见了,第二天就去镇上给我买了俩小哑铃,粉色的,他说店里就这个色。我骂他老不正经,他说你练吧,练好了胳膊有劲了,万一哪天我不在家,你自己能翻身。

我练了大半年,胳膊是真有劲了,自己能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了。头一回成功的时候,建国在院子里劈柴,我喊他进来看,他跑进来一看,愣了半天,说“秀兰你行啊”,然后转头就出去了。我后来发现他在院子里抹眼泪呢,这个没出息的。

第六年冬天,我照着电视上学的,开始练腿。腿一点劲都没有,我就拿个带子拴脚上,手拉着带子往上提。疼得我满头汗,咬个毛巾怕叫出声来。建国不让我练,说你瞎折腾啥,再摔了咋整。我不听他的,趁他上班走了我自己练。有一回摔地上了,爬了半个多小时才爬到床边,他回来看到我膝盖青了一大块,跟我吵了一架,那是他头一回跟我嚷。

嚷完了第二天,他把屋里地上全铺了泡沫板。啥也没说,就是铺完了闷头吃饭。

第七年的时候,我腿有知觉了。那种感觉说不好,就像脚指头在鞋里头冻麻了突然暖和过来那种针扎的疼。我跟建国说,他正在修自行车,手里扳手“当啷”掉地上了。跑过来蹲我脚边上看,问“真感觉到了?”我说嗯。他把脸贴我脚面上,半天没起来。

从那以后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揉腿,从脚指头往上一点点捏。他说大夫说了,得经常刺激神经。他也不知道哪儿听来的这话,反正天天捏,捏了得有小一年。

第八年,我能扶着墙站一小会儿了。腿哆嗦得跟筛糠一样,站个十几秒就得坐下。就这十几秒,建国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晚上多炒俩菜,还喝二两酒。小月那时候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一看我能站了,抱着我脖子哭,说妈你好了妈你好了。我说还没好呢,你松手,妈快摔了。

第九年,我能拄着拐挪几步了。院子里的路不平,建国怕我摔,趁着国庆放假,一个人把院子全重新铺了水泥。他不会瓦工,铺得跟狗啃的一样,坑坑洼洼的,但是平平整整的,我拄着拐走上去不绊脚。

到了第十年头上,也就是今年开春,我有一天早上醒了,自己从床上坐起来,脚往地上出溜,没扶东西就站起来了。站了得有一分钟。建国在厨房熬粥,我喊他,他跑进来一看,手里勺子掉地上了。他也没说啥,过来一把把我抱住了,抱得我肋骨疼。我说你松手松手,我喘不上气了。他这才松开,我一看他满脸都是泪,还搁那儿笑呢,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说你瞅你那点出息。他说你管我呢。

现在我能自己拄着拐上厕所了。就这一件事,我跟你说,比能走路还让我高兴。头一回自己坐上马桶的时候,我坐在那儿哭了半天。十年了,十年我没自己上过厕所。建国在门外头等着,看我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我就是坐了一会儿。

那话我还是没跟他说。这辈子估计也不会说了。有些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吧。我就想着,他伺候了我十年,我往后好好的,能多陪他几年,就是最好的了。

上个月小月大学放暑假回来,一家三口坐一块儿吃饭。建国喝了点酒,话多,跟小月说:“你妈这个人啊,啥都好,就是嘴硬。当年瘫了那会儿,疼得嗷嗷叫,我问她疼不疼,她咬着牙说不疼。”小月就笑,说爸你现在不也嘴硬,前年你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妈问你咋样,你也说没事没事。

建国就嘿嘿笑。

我看着他俩在那儿拌嘴,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十年,我没白瘫。

真的。

(写完了,心里舒坦多了。日子还得往前过,我这两天正琢磨着把拐也扔了,自己走两步试试。建国说你可拉倒吧,别嘚瑟。我说你管我呢。他就不吱声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