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这次回来,一个人坐的高铁。我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老大明天到家”,我赶紧问要不要开车去接。表哥回了条语音:“不用,我打个车就回去了。”我叔在旁边嘀咕:“咋没带个司机?”我婶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在部队呢,回家还带警卫员?”可我知道,我叔嘀咕得不冤——表哥是正师级,搁以前,那真是配车配人的主。

表哥是我们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十八岁当兵走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后来听说他考了军校,从排长干起,一路干到师级。前年我叔过七十大寿,表哥没回来,派了个干事送了个蛋糕,我叔嘴上骂“臭小子”,转头跟邻居显摆了一个月。所以这回听说他要回来住几天,我叔早早就把堂屋收拾出来,还特意买了两条中华烟。

结果表哥进门那天,就拎了个双肩包,穿的还是便装,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看着跟县城里跑业务的没啥区别。我叔站在院门口愣了:“车呢?”表哥说:“打车来的。”我叔又问:“小刘呢?”——小刘是表哥以前的司机,我叔见过一回。表哥笑了一下:“叔,我回家看我爹,带司机干啥?”

晚饭桌上,我叔喝了两杯就开始念叨,说以前他们厂里一个科长出门都带个拎包的,你一个正师级,回家连个车都没有。表哥往嘴里扒了口饭,说:“带车方便,可回了村,村口那路宽窄你不知道?大车进不来。再说了,我穿这身回去,街坊邻居看见我,是跟我打招呼还是跟司机打招呼?”我叔听完没吭声,闷头又喝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我陪表哥去镇上吃面。面馆老板娘认识他,扯着嗓子喊:“老杨家大小子回来了?听说在北京当大官?”表哥摆摆手:“啥大官,当兵的。”老板娘又说:“你爹说你管着好几千人呢!”表哥端着面碗坐下,说:“管多少人也是拿碗吃面,婶子你这辣子再给我来一勺。”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说话跟他那身夹克一样,灰扑扑的,找不着一点“师级干部”的痕迹。

吃完面往回走,经过村小学门口,表哥站住了。他说他上小学那会儿,每天从这儿走四趟,脚上全是泥。后来当兵走了,头一回探亲回来,他爹还骑自行车来镇上接他。他说:“那时候觉得镇上就是大地方了,现在回来一看,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十分钟。”我说:“那你现在是师级了,感觉不一样了吧?”他看了我一眼:“师级也是这村里出去的,脚上照样沾泥。”

下午我叔家来了几个亲戚,有个堂弟在县里做生意,听说表哥回来了,专门跑过来打听,问能不能帮他儿子弄去当兵。表哥问那孩子多大、啥学历,堂弟说“十九,初中没念完”。表哥想了想,说:“现在征兵要高中以上,初中够呛。不过你让他把身体练好,回头我问问武装部有没有合适的方向。”堂弟走了以后,我叔说:“你打个招呼不就完了?”表哥摇头:“叔,我要是乱打招呼,第一个害的就是那孩子。”

第四天表哥走的时候,还是我骑电动车送他去镇上坐车。我叔站在院门口,这回没嘀咕车的事,就说了句:“下回回来多住几天。”表哥说“好”。电动车出了村口,表哥突然说:“你回去吧,我自己等车。”我说不差这一会儿。他说:“回去吧,跟你叔说一声,别老惦记我那个级别,他在村里该咋过咋过,我回来也这么过。”说完拎着那个双肩包上了大巴,跟旁边拎着菜筐的大妈挤在一排座位上。

回来路上我琢磨这事。表哥当兵三十多年,从村里走到师级,回来还是一个人一个包,该坐大巴坐大巴,该吃面吃面。我叔盼的是儿子衣锦还乡前呼后拥,可表哥心里清楚,级别是部队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一个人要是回了老家还端着架子,那架子不是级别,是累赘。我叔后来跟邻居说“我儿子打车回来的”,语气里有点遗憾,但我看着表哥上大巴那个背影,觉得他比谁都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