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打来的,我先接的是我妈那边。我弟在电话里说话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姐,妈昨晚突发脑梗,现在在县医院急诊,医生说要住院。"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另一条线就进来了。是我老公陈建,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妈摔了,胯骨骨裂,刚办完住院,骨科三楼,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切的白萝卜。锅里粥刚冒热气,窗户外面下着小雨。两个电话,前后差了不到四十秒,我婆婆和我妈,同一天住了院。

我跟陈建说:"我妈也住院了,脑梗,在县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先过来帮我看着点我妈,我九点有个会,实在走不开。你妈不是有你弟你哥吗?让他们先顶着。"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你过来了,我这边能缓口气。你妈那边毕竟还有两个孩子。"

我把白萝卜放回案板上,说了句"我想想",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没道理。我妈有三个孩子,我哥在县城跑出租,我弟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都能搭上手。我婆婆只有陈建一个儿子,公公走得早,她这些年就一个人。按理说,我应该先去婆家那边。

但我坐在厨房凳子上想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件外套,出了门,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我马上到,你跟哥说一声,妈这边我来盯。"

我弟愣了一下:"你不是婆婆也住院了吗?你老公那边没人?"

我说:"他请得起护工。我妈这边,我不放心。"

后来回想起来,从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塌了。但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我妈躺在急诊室里,脸是灰的,鼻子里插着管子,我不能不去。

我妈比我婆婆严重。脑梗住院,前五天一直在输液,夜里要看着仪器的数值,隔两小时翻一次身。我哥白天来换我半天,晚上基本是我在守。

我弟每天送饭来,待一会儿就走,店里走不开。嫂子从第二天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我给陈建发过几次消息,问他那边怎么样。他回得很短:"还行。""护工到了。""忙。"第五天以后就不怎么回了。我中间打过一个电话过去,他接起来声音很疲惫,说"你忙你的吧",就挂了。

我婆婆那边的情况,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陈建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陪床,请了个护工白天盯着,但护工不尽心,输液完了不及时叫人,老太太憋着尿没人管,陈建中午趁午休跑回去处理了一趟,下午又跑回去。十二天下来,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青得发黑。

这些是我后来回到那个家,才从他对面那个床位的家属嘴里听说的。

我妈住院第十一天,医生说出院手续可以办了。第十二天上午,我办完手续,把我妈送回了我哥家。我哥嫂子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我妈原先就住那里。我把我妈安顿好,又去药店买了两盒药,嘱咐了我嫂子几句饮食上的事。

嫂子一直没怎么接话。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头都没回。

那天下午我回了自己家——我和陈建在市里的房子。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进门的时候玄关灯没开,客厅窗帘拉着,沙发上有件外套皱成一团,茶几上三个泡面桶叠在一起。

我放下包,去开窗帘。陈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他比十二天前老了十岁。脸垮着,眼窝凹进去了,嘴唇干裂。

我喊了他一声:"回来了?你妈怎么样了?"

他没接话,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几个泡面桶一个一个地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的话。

"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愣住了。

他说:"现在,立刻,打包你的东西,回你娘家去。陪你妈过一辈子。我们离婚,这个家不需要你了。"

我当时还拎着药房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的药。我站在窗帘和沙发之间,光线打进来,灰尘在空气里飘。我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样。

我说:"我回去照顾我妈,难道不应该?她脑梗住院,差点没命,我错哪儿了?"

他声音突然就拔高了:"你明不知道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你作为妻子,就不能搭把手帮一下我?你妈不是还有你哥你弟?你嫁了人了,哪边轻哪边重你分不清?"

我也上来了火:"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关我什么事?我妈生养了我们兄妹三个,吃了多少苦,她是付出了代价的。你妈是生了我还是养了我?我怎么可能扔下生我养我的亲妈,去伺候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

他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脸涨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正对面,声音压低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吓人。

"那当初你为什么要十八万彩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说:"你要搞清楚,你是我们家花钱娶进来的。我妈伺候你坐月子,帮你带了两年孩子,从来没亏待过你吧?你生浩浩的时候,她在医院陪你三天三夜,你忘了?你坐月子,她一天六顿饭端到你床头,你忘了?浩浩一岁半之前,几乎是我妈带的,你忘了?作为儿媳妇,你就应该以婆家为主。作为妻子,你就应该以丈夫为重。你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说完了最后那几个字,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上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头里。我想反驳他,但嘴巴张了张,发现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他说的是事实,婆婆在我坐月子的时候确实对我好,带孩子也尽心。浩浩两岁之前,她几乎长在我们家。

但那就能抵消我去照顾我妈的理由吗?

我说:"如果换一下,我是独生女,你有兄弟姐妹,你会去伺候我妈,把你妈一个人扔给你?"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走了,我明白了。走之前,把你的东西收干净。"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睡的客房。他没出来跟我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他签好了名字,日期空着,等我这边的。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后来浩浩醒了,从房间里跑出来找我,我给他弄了点早饭吃,送他去了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我想过不签。但我当天下午去了趟医院,想看看婆婆。到了骨科病房,护士说她前天就出院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看着护士换了床单被罩,突然意识到,这十二天里,我连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连一个水果篮都没买过。

回家的路上,我给陈建打了个电话。我说:"协议我签了,但浩浩的抚养权我要。"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说:"抚养权归我。你没有资格。一个连婆婆都不管的人,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你。"

我说:"我是去照顾我亲妈,不是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行,那你上法庭说去。"

后来没有上法庭。是我自己放弃了。因为他翻出了我坐月子时候婆婆忙前忙后的照片,翻出了浩浩一岁前婆婆接送孩子、做饭、洗衣的记录,翻出了我发在朋友圈里感恩婆婆的那条动态。

他让我看着这些,问我:"你摸着良心说,我妈对得起你吗?你去照顾你亲妈,是孝顺,我不拦着。但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妈,连看一眼都不来看,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我说不出话来。

最后浩浩的抚养权归了他。探视权每月两个周末。我搬出了那个家。

我搬回了我哥家。行李箱拎进我妈房间的时候,我妈躺在床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歪着还没完全恢复。她没说什么,就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

头三天还行。我给我妈做饭、喂药、扶她下地走路。嫂子那几天态度也还过得得去,虽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没甩脸色。

第四天晚上,我嫂子在厨房跟我哥说话,以为我听不见。她说:"你妹都多大了,住这儿算怎么回事?她说离就离了,孩子也不要了,往这一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妈现在就指着她,那我算什么?我伺候婆婆是我的事,她伺候她妈也是我的事?"

我哥说:"她刚回来,你别这样说。"

嫂子说:"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你妹可没少挑我毛病。现在倒好,离婚了跑回来了。她婆家不要她,凭什么娘家就得兜着?"

我站在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第五天,嫂子开始不跟我一起吃饭了。我做好饭端上桌,她说我做的她不爱吃,自己下碗面条端回屋。第六天,她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拿遥控器换台,她直接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回屋了。第七天,我妈把我叫到房间里,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出去找个房子住吧。你嫂子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这两天连我都不搭理了。你要是一直在这儿,我这个日子也没法过。"

我看着我妈说不出话来。她脑梗还没恢复利索,说话有点含混,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不是妈不想留你,是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嫂子那个脾气,你在这儿待一天,她就给我一天脸子看。我自己还指望她照顾呢。"

我当天晚上在网上看了几套出租房。一居室,城东,月租一千二。第二天我去看了一眼,房子很小,窗户对着马路,白天很吵,但便宜。

签完租房合同那天,我坐在空房子里,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行李箱和我从我妈家带出来的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我妈的药,我买多了,想着回头给她送过去。

我坐在地板上想了一晚上。我想不通。

我回娘家照顾我妈,错了吗?她脑梗住院,差点没命,我是她女儿,我不去谁去?我有哥有弟不假,但我哥白天来半天,我弟送完饭就走,夜里的十二个小时,全是我一个人。那个事我不干,谁干?嫂子?她连来都没来。

可陈建那边呢?他妈也住院了。就他一个儿子。他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护工请了但不上心。他在医院里转了十二天,我一次都没去看过。没打过一个电话给婆婆。没问过一句"妈你疼不疼"。

我跟我妈说,你是我亲妈,我必须来。可他跟婆婆也是亲儿子,他也一个人扛不住。

十八万彩礼这个事,当初是陈建家给的,我没开口要过多少,是两家谈的,我们这边行情就那样。但他拿出来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在他心里,就是个花钱买来的人。买来的,就得听他的。买来的,就得伺候他妈。

可婆婆对我好是真的。坐月子的时候,她一天六顿饭端到床头,孩子半夜哭,她过来抱着哄,让我睡。浩浩一岁半之前,她几乎住在我们家。这些事我没忘,但我那时候没觉得这些事跟我去照顾我妈之间有矛盾。

在陈建心里,有矛盾。他觉得我欠他妈的。他觉得我用完了婆婆的好,转头就不认人。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不对。但这件事已经没有对错了。

离婚证上的章是红的,跟结婚证那个颜色一模一样。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天下着小雨。陈建没跟我一起出来,他先走了。

现在我一个人住。每个月两个周末去看浩浩,陈建把孩子送到小区门口,不让我上去。婆婆出院以后回了老家养着,我没见过她。

我妈那边,我每周去一次,给我妈送药,待半天就走。嫂子看见我点个头,不说话。

有一次去送药,我妈拉着我手说:"当初你要是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用离?"

我说:"妈,你那时候在急诊,脸都是灰的,我能不回来吗?"

她没再说话。

从我妈家出来,我走了两站地才到公交站。路上经过一家孕婴店,橱窗里挂着小衣服。浩浩三岁半了,我上次见他是上个周末,他跟我说"妈妈你怎么不住我们家了"。我说妈妈现在住的地方小,下次接你去。他说好。

那趟公交车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着外面一条一条街过去。雨下大了,车窗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

我就那样坐到了终点站,又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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