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第二年,养成了个习惯,每天下午去河边公园遛一圈。不跳广场舞,不下棋,就是走一走,累了找个椅子坐会儿。
昨天下午两点多去的,太阳还行,公园里人不少。我在东门那棵大槐树底下找了个椅子坐下,旁边已经坐了个大爷,穿个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个帆布包,正从里头往外掏保温杯。我坐下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回了个礼,俩人就这么坐着。
没一会儿他先开口了,问我是不是也住附近。我说对,前面那个小区。他说他住河对岸,过来得走二十分钟。我问怎么跑这么远来遛弯,他说这边树多,夏天凉快,再一个这边老头多,能唠嗑。
聊了几句就聊到正题上了。他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我三千二,以前在区里一个印刷厂干的,买断工龄那会儿亏了不少。他听完叹了口气说:“你比我强,我两千八,纺织厂退的,干了二十七年挡车工。”
我问他老伴呢,他说老伴也是纺织厂退的,工龄短,才拿两千三。俩人加起来五千一,一个月吃药得花掉小一千,剩下的紧巴巴过。“买菜都赶晚市,下午五六点去,能便宜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我瞄了一眼,里头泡的是茶叶沫子。
正说着,过来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几个矿泉水瓶。大爷认识她,招呼了一声:“李姐,今儿收获咋样?”老太太把袋子往地上一搁,坐我们对面那椅子上了,说今儿不行,就捡了七个。我问她多大岁数了,她说七十二,以前在街道小厂糊纸盒的,后来厂子倒闭了,社保自己续了十五年,现在一个月拿一千九。
一千九。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说还行,够吃饭,就是别有病,一有病就抓瞎。上个月牙疼,补了一颗牙花了六百,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仨坐那儿聊了大概半个来钟头,又陆续凑过来几个人。有个老爷子推着轮椅过来的,轮椅上坐着他老伴,说是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老爷子自己也是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他是郊区农机站退的,退休金三千六,老伴有新农合,一个月就领一百多块基础养老金。俩人吃药一个月就得两千出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给个两千三千的,不敢要,孩子自己也有家要养。
老爷子推着轮椅走的时候,我看他弯着腰,推几步喘几口,轮椅轱辘压着地砖咯噔咯噔响。
后来来了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头发梳得溜光,拿个智能手机在那儿拍花。我旁边那大爷努了努嘴,小声跟我说:“这个是老赵,退休教师,一个月拿七千多。”老赵听见了,转过身来乐呵呵地说:“七千出头,七千二。”旁边几个人都看他,眼神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老赵坐下来跟我们聊了会儿,说他以前是中学教物理的,教了三十八年,现在退休金是高点,但也得省着花,儿子在省城买房,他帮着还一部分贷款。“我这就一个人,老伴前年走了,花不了多少,都贴补孩子了。”他说完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孙女的照片,笑得挺开心。
我算看出来了,这一下午坐我旁边的,来来回回七八个人,退休金上四千五的就老赵一个。其他大多数都在两千到三千五之间晃荡。纺织厂那大爷两千八,他老伴两千三,捡瓶子的李姐一千九,农机站那老爷子三千六,还有个后来凑过来聊了几句的,以前在肉联厂干的,退休金两千五。
我坐那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网上天天有人说现在退休金人均四五千,这数据那数据的,怎么到了公园里一坐,全是两三千的。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拿高退休金的,多半是机关事业单位退下来的,人家也不来这公园遛弯啊,人家去老年大学,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去旅游团。来这河边公园的,都是平头老百姓,厂子退的,街道小厂退的,郊区单位退的,能拿三千块钱就算不错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大爷收拾帆布包准备走了。我问他明天还来不,他说来,天天来,在家待着费电,出来溜达还能跟人说说话。“家里就我跟老伴俩人,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上这儿来热闹。”
他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一会儿。对面那椅子空出来了,李姐把捡来的瓶子归置了归置,拎着袋子也走了,说去赶晚市,买点便宜菜。
我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公园门口,看见老赵正收他那摄影用的三脚架,说晚上有个老年摄影群的聚会,AA制,一人五十。我寻思五十够那大爷买半个月的菜了。
回家路上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干啥呢,我说刚逛完公园。她说你天天逛那破公园有啥意思,我说你不懂,那公园里坐一下午,能看见大半个区老年人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来,我退休金三千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明天下午还去,跟那大爷唠唠,他说的那个晚市,我也去看看。日子不就这么过嘛,挣得少就省着点花,身子骨硬朗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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