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桂林七星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对门那户去年换了人,搬来个女的,姓秦,看着三十出头,在附近一家药店上班。平时碰见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上礼拜三晚上快十点了,我正躺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秦姐,穿着个家居的棉裙子,手里攥着个手机,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厨房灯闪了两下不亮了,她踩着凳子够了一下够不着,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说这有啥不行的,回去套了件外套,从家里工具箱翻了个新灯泡,就过去了。她家户型跟我家一样,厨房不大,灯装在吊顶正中间,她那凳子是个塑料的小圆凳,我踩上去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凳子腿,说你小心点啊。

我拧下旧灯泡,把新的换上,灯亮了。我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脚后跟磕了一下凳子边,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秦姐下意识伸手扶了我胳膊一把。我手一撑,正好按在她肩膀上。就这一下,她整个人跟触电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到冰箱上,冰箱上的磁贴哗啦啦掉了好几个。

我愣住了。就扶了一下肩膀,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

她靠在冰箱上,两只手攥着裙子边,脸刷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话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我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碰着你了。

她低着头把掉地上的磁贴一个个捡起来,手还有点抖。我站那儿有点尴尬,说灯好了,你试试开关。她嗯了一声,按了一下开关,灯又亮了。她说谢谢啊王哥,我说客气啥,邻居嘛。就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王哥你能不能……坐一会儿。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底下那张脸说不上来什么表情,像是憋着什么事儿憋太久了,再不说就要炸了。

我又坐回去了。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好半天才开口。

她说她前年离的婚,前夫喝了酒就动手,打了她三年。最厉害一回把她从客厅拖到卧室,她后脑勺磕在床角上,缝了四针。她跑回娘家,她爹还劝她忍忍,说男人都那样。她没忍,硬是把婚离了,房子是前夫的,她净身出户,搬到我们这儿租的房子。

“刚才你手一碰到我肩膀,我脑子里就闪过他那会儿拽我头发的样子。”她说着拿杯子在手里转,水一口没喝,“我这毛病看了心理医生,说是应激反应,碰我一下我就慌。”

我坐那儿听完,也不知道该说啥,就说那你现在一个人住着挺好,安全,有啥事儿敲我门就行。她点了点头,说王哥你别多想啊,我真不是冲你,就是这身体它不受控制。

我说我懂,你慢慢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第二天我出门上班,看见她门口搁着一袋子水果,上头贴了个便签,写着“王哥,昨晚不好意思,谢谢你”。我拿了一根香蕉路上吃了,剩下的晚上给她送回去,说水果你留着吃,不用这么客气。

后来我俩关系就近了一些,算不上多熟,但比点头之交强。有时候我做了红烧肉给她端一碗过去,她做了酸笋炒肉也给我送一碟。她慢慢跟我说起更多以前的事,说她前夫后来又找了一个,去年因为打人家被拘了半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就是盛饭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上周末小区组织消防检查,挨家挨户看灭火器。查到秦姐家的时候,我陪物业一块儿去的。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短袖,胳膊露着,我看见她左边小臂内侧有一条挺长的疤,淡白色的,已经好几年了。她注意到我眼神了,大大方方地把胳膊伸出来说:“就是那会儿磕的,缝了四针那条。”

物业那人不知道情况,还问咋弄的。她笑了一下说以前不小心碰的。等人走了以后我站门口问她,你现在还做噩梦吗。她说好多了,吃了药,也能睡着觉了。又说王哥你知道吗,刚搬来那会儿,隔壁咳嗽一声我都得坐起来缓半天,现在你敲我门我都敢直接开了。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一个女人,三十五岁,被打了三年,离了婚一个人跑到外地租房上班,就想过个安生日子。那天晚上我手碰到她肩膀,她那个反应不是矫情,是身体记着以前的事儿。

后来我跟我媳妇儿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媳妇儿在老家带孩子上学,听完叹了口气说,你平时多帮衬着点,一个女人不容易。我说知道了。

前天秦姐来找我,说她想把屋子里的家具重新摆一下,床不靠墙了,挪到窗户那边去,说靠墙睡总觉得背后有人。我说行,礼拜六我帮你搬。

搬床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冰水,说王哥你这人真挺好的。我说好啥好,换个灯泡搬个床的事儿。她没接话,低头把床单抻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着男人都一个样,现在觉得不是。”

我没接这个话茬,把床头柜给她归置好,说行了,你晚上试试这位置能睡着不。她笑了,说能,指定能。

她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脸上松快了不少。我心想这人啊,慢慢缓过来就好,三十五岁也不晚,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