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傍晚,我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改答辩PPT,堂姐陈玉兰的微信进来,连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我爸的左脚,脚踝肿得发亮,袜口勒出一道深印。

第二张是老屋堂屋,三张圆桌拼成一排,桌面擦得反光。第三张是墙上新贴的红纸,毛笔字,重阳敬老宴,九月初九。堂姐最后只跟了一句:自己看,自己打电话。

我拨我爸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他说脚没事,灶间滑了一下,贴着膏药呢,你别回来,不耽误你。我问是哪天滑的,他说就前几日。

这几年我习惯了用转账解决家里的事,爸妈生日、修屋顶、换水管,都是钱先到。挂了电话,我转了三千块给堂姐,备注我写了:请人做饭,辛苦玉兰姐。

她没点开。晚上十点多,钱原路退回来,她发来一句:“钱不能替你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人回不回,你自己掂量。”那晚我的PPT一个字没再动。九点五十去县城的高铁,我改了签。

到县城过了午夜,在车站边的小旅社眯了半宿,初七搭头一班车进村。堂屋门虚掩着,三张圆桌蒙着干净的塑料布,墙上红纸比照片里还红。

条案上摆着我妈的遗像,遗像跟前端端正正一副碗筷,擦得干干净净。我以为是初九给没到的老人占座,没往别处想。厨房里,我爸背对着我,右脚站着,左脚虚虚点地,正剁一盆肉,裤脚卷到膝盖。他听见动静,头没回:“回来干啥,车票不要钱。”

周婶拎着一篮青菜跨进门槛,把篮子往案板边一放,冲我叹气:你爸就等这顿,谁劝跟谁急。她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些。

村小的食堂去年秋天撤了,村里十来个独居老人,中午没了热饭去处,我爸就开了火,十三个老人,一天两样菜,风雨无阻做了一年多。

老人们吃饭不掏钱,隔三差五塞把豆角、送来几个鸡蛋,算搭伙。初九这顿敬老宴,清明一过他们就开始念叨。周婶说:他嘴上啥都不说,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

我把去医院的话说出口,我爸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吃完初九这顿再说。”我说脚肿成这样还吃什么顿,他嗓门也起来了:“初九是重阳,全村老人就等这一天,你去把我那三桌人管起来,我立刻跟你走。”

我一句话接不上。他单脚蹦到灶前把火撤了,又蹦回案板边接着剁,剁两下歇一下。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连他家米缸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下午我去了堂姐家。她婆婆中风躺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她一个人伺候,腰上贴着两块膏药,走路的样子跟我爸一个样。她把这两周的账摆给我看:一天两趟,早上送粥,晚上换膏药,自家婆婆的药也是她顺路取。

她说:“我给你撂两条路。今天跟我上县医院,宴席我来,老人们一人一碗面,也算过了节。要么你留下,从备菜到刷碗接到底。你那三千块,我拿不着也用不上,我得人。”

我说项目走不开,答辩就在眼前。她收拾婆婆药盒的手没停:“你爸也走不开。他一走,十三个老人中午蹲谁门口去?你妈走了六年,他白天有这一屋子人撑着,夜里就守着那副碗筷。我帮得了两天,帮不了一个月。”

我在她家院里坐着,把六年算了算,拢共回来四回,最长的一回住了一夜。他每回都说没事,我每回都当真。当真省事,当真我就不用请假。

天擦黑我跟堂姐说:“我留下,宴我接,初十送他上县医院,这事我兜着。”她腰上换了块新膏药,说:“这还像句话。”

初八上午我去镇上采购,按自己的主意列了单子,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回来跟老人一对,全不对路。三爷爷不吃糖,李伯牙口只剩半排,饭得蒸到稀烂,周婶的妹子沾辣就咳,还有一位不能碰凉的。

米也备少了,按十三个人的量备的,后来一问才知道,初九老人们要带老伴,三桌坐得满满当当。柴灶我压根引不着,好容易引着两回,呛得满屋是烟。

吴嫂是镇上做席面的钟点工,电话在小卖部墙上的帮工单里,我上午打的,她下晌到。进门先看灶,再翻我爸那本塑料皮的菜单子。

本子上一页一个人,谁忌口,谁牙口,谁家孙子爱来蹭饭,我念一个名字,我爸在门框边上纠一句,一个不磕巴。她把菜单重新排了,粉蒸肉上柴灶大锅蒸,羊肉炖萝卜煨到脱骨,又借来栓子叔家的大蒸锅。

忙到掌灯,我爸靠着门框看我们收尾,忽然说:“你妈在时,这些她记。”说完就闭了嘴。我把初十去医院的话再提一遍,他盯着灶膛里那点火,半天,说:“行。”

夜里他在灯下写初九的菜单,让我把粉蒸肉三个字写得大些,贴到灶边去,说字小了老人们看不清。那张单子我扫了一眼,糖醋鱼边上划了一道,旁边写着三爷爷不吃糖,羊肉炖萝卜后面跟着括号,李伯,烂糊。本子边角都起了毛。

初九天不亮就起。吴嫂掌灶,堂姐切配,我烧火、端菜,周婶招呼来客。老人们陆续进门,李伯拎来一小坛自家泡的菊花酒,说老辈人讲重阳登高,把灾病撂在坡底下,再抿口菊花酒,一年不头疼。

三桌坐满,比平时多了七八口。我爸坐主位,菊花酒抿了一口,菜没动几筷子。上第四道菜时,他让我把条案上那副碗筷端过来,摆在自己右手边。周婶凑过来低声说:“你妈的。老人们都知道,就都不问。”

开席一个多钟头,老人们吃喝开了,我把我爸搀出去,说带你登个高。山顶他是上不去了,屋后低坡有座凉亭,几十步土台阶,我架着他,拄根竹竿,走了二十来分钟。

坡上野菊黄成一片,他开春种的那几垄就在亭子边上。他坐下歇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枝红茱萸,周婶早上塞给他的。他说:“你妈爱念诗。念到遍插茱萸少一人,还笑,说咱家谁也不缺。她走头一年重阳,我在这坡上坐到天黑。第二年重阳起,那副碗筷就摆上了。去年食堂一撤,老人们中午蹲在小卖部门口啃干馍,我看着心里堵,就搭手做了头一顿。本来给李伯他们几个,做着做着,十三个了。”他停了停,又说:“我天天盼他们来。他们一来,我这一天就没白睁眼。”

我没接上话,掏出他那部老年手机,在日历里设了明早八点的提醒,县医院,拍片。教了两遍,他才会自己点开看。我说:“往后身上哪儿不对,头一个电话打给我,别再说没事。你没一句实话,我在省城连觉都睡不踏实。”他没应声,把那枝茱萸递过来。我插进外套口袋,到今天还带着。

初十早上,堂姐用她家的三轮车把我们送到村口,搭头班进县城的中巴。拍片出来,大夫说左踝骨裂,缝不宽,没错位,上固定,一个月脚不能沾地,一个月后复查。

我爸坐在候诊椅上,伤脚架在凳子上,头一句话问:“初十中午的饭,谁弄。”我说:“回去你看,都安排好了。”他哦了一声,扭头去看大厅的钟,像在算哪班车能回去。

下晌在堂屋,我把本子摊在圆桌上,堂姐、吴嫂、周婶、栓子叔都在。饭堂从每天改成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周六,吴嫂主厨,采买她顺路带,工钱按次结,米面油我按月打过去。

栓子叔说周日他搭把手,烧一回火。堂姐管取药带信,哪位老人没露面,她顺道看一眼。复查那天我回来接。我爸只认几样轻省活:记菜单,招呼人,坐门口数人来没来齐。

他起初不肯减,说做惯了,改成三回,老人们得说他翘尾巴。吴嫂说:“叔,你这脚再撑,下不了床,那三桌往后谁管?”他看看脚上的固定,半天,说:“那就三回。”

顿了顿又添一句:“菜单还是我开。”李伯在边上笑:“一周吃三回,跟过节一样,知足。”

晚饭前我在院里给领导打电话,说这轮答辩我不参加了。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我是不是想好了,说名额让出去,下轮有没有不好讲,评级和后头一档的钱都得往后挪。

我说想好了,让给谁你们定。我爸拄着村医借来的拐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你这答辩,为我一个人,犯不上。”我说:“这账不能全算你头上。你瞒了半个月,我半个月夜里不敢把手机静音。往后你有事,头一个电话打给我,我这边才睡得着。”他把拐换了只手,进屋去了,这事没再提。

夜里我翻开他手机的日历,把复查那天标上,往后我每个月回来的日子也标了,一气标到年底。下个月回村那趟车票,我提前订好,取了张纸质的凭证,压在堂屋抽屉最上头。

我爸坐在灯底下,把那本塑料皮菜单子又翻了一遍,拿笔画了两道,说初十往后的菜单,得给吴嫂留个底。

第二天早上我走,他要送,我拦不住,他拄着拐站到堂屋门口那级台阶上。我说爸你回屋吧,风大。他摆手,叫我快走,别误了车。我出院门走出几十米回头看,他还在那儿,拐支在门槛边,头顶上是那张红纸,没揭。班车开动,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我从后窗再望,他还在原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