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振国,今年七十整,北京生北京长,在东京住了三十一年。退休前在一家做精密机械的日本公司干技术翻译,后来也跑采购,跟供应商打交道,跟车间老师傅打交道,跟两边的人情世故打交道。老伴二〇二三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东京待着没什么意思,把房子租出去,回了北京,住进儿子家隔壁那套早些年买下的小两居。现在日子是两边跑,国内住二十来天,日本住七八天,两边都有放不下的东西,也都有看不惯的地方。
那句话是今年开春在一个老同学聚会上说的。一桌八个人,五个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三个是他们带来的朋友。馆子选在劲松那边一家老涮肉,铜锅子,麻酱小料,糖蒜管够。大家聊物价,聊养老,聊孙子孙女上学的事,说着说着就有人叹气,说咱们跟日本还是没法比。我当时正涮一片羊肉,筷子停在半空,没忍住,把茶杯放下,说了那句让全桌安静了几秒钟的话。
我说,你们总觉得中国日子比日本差得远,我现在两边住,我的感觉是,中国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已经不比今天的日本差了。要真要比,中国现在的很多方面,更像日本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那个阶段。
桌上有人笑,说老方你这是往回找补,替谁说话呢。我没急,因为我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八十年代去的日本。头一回在东京坐新干线是八十年代初期,车厢里安安静静,座椅雪白,乘务员走过去鞠一个躬。那时候的日本家庭,冰箱、洗衣机、彩电、电话,基本齐了,街上跑的是本国造的汽车,公司里讲终身雇佣,进一个单位就打算干到退休。街上干净,出租车司机戴白手套,餐厅里服务好,东西也贵。日本人过的那个日子,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中等发达国家的生活。我那时候从北京过去,心里的落差是真真切切的,人家客厅里摆着彩电和卡拉OK机,我们那边谁家有个黑白电视都算稀罕东西。
我说的“像”,说的是阶段上的像,不是说日子过得一模一样。
我现在回北京,进我儿子家,三台空调,两个冰箱,洗衣机带烘干,洗碗机,扫地机器人,大屏电视,大人孩子人手一部手机,出门开车。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八十年代那户日本人家只多不少。我孙子今年上小学,家里没有哪一样电器让他觉得稀奇。你再看出行和买东西,菜市场扫一下手机就走,网上买个东西上午下单下午到,坐高铁去上海四个半小时,比我早年从东京坐新干线去大阪还快。这些事,八十年代的日本没有,九十年代的日本也没有。
但我要是只说这一面,那就成了吹牛。
在东京住到第三十一年,我太清楚日本那边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那些还在日本的老同事、老邻居,工资条上的数字十几年没怎么动过,超市里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贵。日元从前一百块能换六块多人民币,后来一路滑到四块出头,同样一份工资,换成人民币拿在手里,凭空就缩了一截。有个在东京待了近十年的老朋友,前一阵把首都圈那套小三居挂到中介网上,打算彻底搬回来。他跟我说,房子卖掉的日元折回人民币,扣完各种手续费,这些年攒的首付和还进去的房贷,等于赔掉了一大半。硬留着吧,每个月工资一发,大半先填房贷,剩下的对付着涨上去的电费燃气费和菜钱,手头一天比一天紧。
这些话他是在茶桌上跟我说的,声音不大,说完了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是在外面撑了很多年的人,算完账之后的那种笑。
他叫老周,比我小五岁,九十年代末去的日本,在埼玉县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厂子里干了快二十年。刚去那几年他给我打过电话,声音都是亮的,说方哥这边工资是国内的十倍,干一年顶回去干十年。后来电话慢慢少了,再后来逢年过节发个消息。前年他回来办事,在我家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话才多起来。他说厂子里这几年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来的都是越南和尼泊尔的研修生,干两三年就走,他一个中国人夹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工资从十几年前就不涨了,奖金倒是年年有,但那个数跟十几年前差不多。他说最难受的是每年四月调一次价,超市里豆腐涨了,酱油涨了,电费单子来了不敢细看,工资条上的数纹丝不动。
我问他那你怎么不早回来。他说孩子在日本出生长大,中文说不利索,回来跟不上课,老婆也习惯了那边的生活,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就一直拖着,拖到孩子上了大学,才下决心。房子挂出去三个月,来看的人不少,出价的少,好不容易谈成一个,价格比挂牌低了快两成。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就是算账。末了他补了一句,说方哥你说咱们当年出去图什么。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要一个答案。
可你要让我因为这个就说“日本完了”,我也说不出口。我在那边过了半辈子,那套社会有它自己的底子。街上还是干净的,电车还是准点的,老年人看病吃药有制度兜着,人与人之间那种克制和规矩,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我回来这几年,在地铁里听见有人开着外放刷视频,在饭馆里看见排队加塞的,在办事窗口前面被一句“你找找人”打发走,心里也会咯噔一下。这些东西,人家确实比我们早走了几十年,养出来了,我们还在养的路上。
我说“像八十年代”,还有一层意思,是说人心的那个状态。八十年代的日本,家家户户东西置办齐了,日子过得挺美,但心里也隐隐约约在问,接下来往哪儿走。那时候日本电视里天天讨论国际化、讨论日元升值、讨论要不要把工厂搬到海外去,街上的人看着都挺有信心,可你要是跟上了年纪的人聊,他们会说一句“这日子能一直这样吗”。今天的中国,家里东西也置办齐了,路也通了,手机一扫什么都办了,可你要问街上的人,不少人也在嘀咕,房子还能不能涨,工作还能不能稳,孩子以后怎么办。那个“接下来往哪儿走”的劲头,跟当年日本那个阶段,像。
所以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比谁高谁低。我说“像八十年代”,是说我们走到了人家当年那个位置上,家里的物件齐了,出门的路通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些东西。当年日本走到那个位置上,也经历过一段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使劲的时候,后来泡沫起来又破掉,才有了“失去的三十年”那些说法。我们今天手里攥着比他们当年更快的物流、更便宜的支付、更密的高铁网,可人心里的那股劲,那种“明天会更好”的笃定,不是靠扫码扫出来的。
那天聚会到最后,有个老同学拍了拍我肩膀,说老方你这话听着不像是夸,倒像是提醒。我说对,就是提醒。提醒自己别把已经有的看成理所当然,也别把人家已经走过的路当成没用的老黄历。
其实那天饭桌上还有一段我没说。坐我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李,做医疗器械销售的,经常跑日本。他听我说完,接了一句,说方叔你去日本住的那些年,日本人看你什么感觉。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他每次去日本出差,总觉得那边的客气里头带着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我说你感觉没错,我在那边待了三十一年,上班的时候跟同事处得挺好,下了班也一起喝酒,可你要说真进了人家的圈子,那是没有的。你干得再好,人家看你还是外国人。这跟你挣多少钱没关系,是骨子里的东西。
小李听了点点头,说那他明白了。他说他在国内跑医院,有时候也觉得累,觉得人情往来太麻烦,可要让他去日本待着,他受不了那个“客气”。我说对,这就是两边不一样的地方。日本那个社会,好处是规矩清楚,坏处也是规矩太清楚,你进去了就按那个规矩走,走一辈子也还是个外人。中国这边乱是乱一点,可乱里头有热乎气,你只要肯干,总有人拉你一把,也总有人挤你一下,什么都有。
我说这些,不是要分个高下。我是想说,人待在哪里,觉得哪里好,很多时候不光是看日子过得方不方便,还要看心里踏不踏实。我在日本挣了钱,学了手艺,养了家,我对那个地方有感情。可我回来这几年,在楼下吃早点,摊煎饼的大姐记得我不要香菜,隔壁楼的老师傅见了我老远就喊老方回来了,这种热乎气,我在东京没有。这不是谁好谁坏的事,是根在哪的事。
我两边住着,看着北京街上的外卖骑手跑得飞快,看着东京巷子里的老铺子安安静静开着,心里慢慢明白一件事。日子过到哪一步,不是靠一句“相当于哪一年”就能定下来的。家里的电器会旧,高铁会变慢,汇率会涨会跌,真正留下来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手头这份生活的认真劲儿。该添的添,该补的补,该守的守,不慌,也不飘。日本当年从那个阶段走过来,有人飘了,有人守住了,后来分了岔。我们今天站在差不多的地方,也得自己选。选完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饭还得一顿一顿吃,该干嘛干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