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今晚要是再敢说一个累字，我就把你那鱼竿撅了当柴火烧。”秀兰把一盘拍黄瓜墩在我面前，围裙都没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嘴里那口米饭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我今年五十二，在街道办修了半辈子水电，爬梯子拧螺丝手都不抖，可一听她这话，后脊梁骨嗖地冒凉风。隔壁老赵两口子分房睡五年了，见面跟邻居似的客客气气。我家倒好，秀兰四十七了，比年轻时候还来劲，三天两头跟我算账，说我这个月又欠了她几回。我嘟囔一句都老夫老妻了消停消停不行，她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不行，这事儿在她这儿比吃饭要紧。

说出去没人信，我在街坊眼里是个有福气的。秀兰模样周正，家里收拾得能照见人影，对谁都热热乎乎。儿子在外地成了家，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日子松快。可只有我知道，一到晚上关上门，我就像进了考场。她有个小本子，记着我哪天没交作业，密密麻麻跟账本似的。上个月我感冒发烧，她端水递药伺候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刚退烧，她就凑过来。我咳得肺叶子疼，说改天补，她当时没吭声，第二天一早把本子拍我枕头边上，上个月欠三回，这个月又开新账。我气得直乐，跟她吵，她比我还委屈，说她也不愿意当讨债的，可也不想想她这岁数正需要人疼。

为这事儿我真动过离婚的念头。五十二了还闹离婚，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可我憋得慌。我跟老伙计喝酒，绕半天弯子问人家，你家嫂子还折腾不。老赵眯着眼笑，说早消停了，现在各看各的手机。我一口闷了半杯，心里更堵。回家路上我想，要不分房睡得了，我睡客厅沙发，眼不见心不烦。那天晚上我把铺盖卷一夹，刚往沙发上一躺，秀兰从卧室冲出来，二话不说把我被子抱回屋，往床上一摔，问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是她哪儿做得不好，还是我在外头有人了。我哭笑不得，说我天天在家哪儿来的人。她眼圈一红，说你躲什么，你躲我比骂我还难受。

那次吵架以后，她消停了大概七八天。我心里还暗自庆幸，寻思着总算开了窍。可第八天晚上，她洗完澡换了件新睡衣，坐我旁边看电视，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身子一僵，她轻声问我，老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身子骨哪儿不舒服，咱去医院查查，她不怕花钱。我扭头看她，头发还湿着，眼里全是真切的担心，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这些年头一回认真看她。她不是折腾我，她是真觉得这事儿就是两口子最要紧的黏合剂。她妈走得早，她爸后来续弦，老两口七十多了还手拉手散步，她念叨过好多回，说她就羡慕她爸那样，到老都不生分。

想通归想通，我这身子骨确实跟不上。我不是推诿，修了一辈子水电，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闹毛病，晚上躺平了就不想动。可这话我一直没好意思跟她掰开揉碎说。我就知道躲，躲不过就吵，吵完了冷战，冷战完了她再来软话。一个圈套一个圈，转来转去，日子过得稀碎。那天她一提去医院，我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我说秀兰我腰啥样你知道，膝盖一阴天就疼，我不是不想，我是真疼。她愣了一下，问我那你咋不早说。我说这事儿咋说，说我老周不行了，我拉不下脸。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把我手攥住了。

过了两天她真拉着我去了中医院。老大夫号完脉说肾气亏，腰椎也有劳损，开了几服膏方，嘱咐说适量活动可以，别逞强，也别总躺着。秀兰在旁边听得比我还认真，拿手机一条条记。回家路上她跟我说，老周，我那个小本子从今天起改规矩，你腰不疼的时候咱就按老规矩来，你腰疼了你就直说，我不记你的账。我差点在公交车上笑出声。她又补一句，但你要是拿腰疼当幌子蒙我，我照样收拾你。我说你放心，我老周修一辈子水管，最恨跑冒滴漏，不干那糊弄人的事。

打那以后家里消停多了，但也没彻底消停。她改成了一三五不念叨，二四六看我脸色，礼拜天全凭我自觉。我腰不疼的时候也主动表现表现，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第二天早上给我煎俩荷包蛋。有一回我故意逗她，说秀兰我要是一直腰疼咋办。她白我一眼，说那就换个法子疼你，当她傻。我嘴上不饶人，说你可算想开了。她哼一声，说她不是想开了，是想明白了，我这个人嘴硬心软，指望我开口比登天难，她不得自己找台阶下。

上个月儿子带着媳妇回来住两天。晚上吃完饭，儿媳妇悄悄跟秀兰嘀咕，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儿媳妇说妈你跟爸感情真好，跟小年轻似的。秀兰笑得满脸褶子，说好啥呀，你爸就是个闷葫芦，不过闷葫芦也有闷葫芦的好处，能装酒。儿子在旁边冲我挤眼，我老脸一热，假装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秀兰在外头小声跟儿媳妇说，两口子过日子，年轻时候靠热乎劲儿，老了靠磨，磨着磨着就严丝合缝了，你爸嘴上嫌我烦，我要是真三天不理他，他准得慌。我在厨房里把碗洗得叮当响，心想这老娘们儿，啥都瞒不过她。

如今我还是会偶尔被将一军。昨天晚上我正看球呢，她坐旁边织毛衣，冷不丁来一句，老周这礼拜的账你还没结。我头也不回，说啥账，我工资不都给你了。她拿毛衣针戳我胳膊，说别装糊涂。我乐了，回过头凑近她耳朵说，等我看完这场，加时算我送你的。她一巴掌呼我后背上，骂我老东西越老越没正形，可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日子吵归吵闹归闹，该交代的账跑不掉。我算是琢磨透了，她不是非要折腾我，她是怕我俩过成睡上下铺的兄弟。你们家里那位呢，也这么能算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