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床的加热垫开到了四十五度,我手底下这具身体却像块冰,直到他翻过身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锁骨,闷声说了句:“姐,我装不下去了。”
我叫周敏,四十六岁,在城西老街开了间盲人按摩店。说是盲人按摩,其实我眼睛好得很,只是当年跟师傅学手艺时挂的这块招牌,街坊叫顺了口,我也懒得换。店不大,两张床,一个熏艾的铜炉,墙上那张经络图卷了边,我拿透明胶粘过三回。来我这儿的都是老客,腰肌劳损的、颈椎反弓的、落枕转不了头的,进门喊一声周姐,往床上一趴,我手一搭就知道哪块肌肉在闹脾气。单身这些年,我把日子过成了店里的钟摆,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收工,赚的钱够吃够花,多余的存着,也不晓得存给谁。闺女在省城念完大学落了户,一年回来两趟,每回都劝我找个伴,我拿毛巾抽她胳膊:“你妈这双手揉过多少人的腰,还揉不了自己的日子?”
这话说出去不到俩月,就打脸了。
那天下午下着毛毛雨,店里没客,我歪在躺椅上打盹。门帘一掀,进来个男的,三十上下,个子高,肩膀宽,穿件深灰卫衣,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张抿得死紧的嘴。他站在门口不进来,盯着墙上那张经络图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开口:“肩颈,酸了半年,医院拍过片子,说没大毛病,可就是不得劲。”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让他脱了外套趴下,他犹豫了一下,把卫衣脱了,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肩胛骨那块鼓着两个硬结。我手指一按,他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牙关咬得咯吱响。我加了点力,他猛地吸了口气,又硬生生咽回去,愣是没吭一声。我说小伙子,疼就喊,姐不笑话你。他脸埋在床洞里,闷声回我:“喊了就不疼了?我打小就知道,喊破喉咙也没人理。”
这话让我手上顿了顿。做了二十年按摩,客人的身子会说话,有人一碰就哼哼,有人全程装死,可这位不一样,他的肌肉在跟我较劲,我每按下去一寸,他都得调动全身的力气来扛。我放缓了手法,从肩井慢慢揉到天宗,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在设计院画图,天天伏案,一坐十几个钟头,领导还嫌他动作慢。我说那你就少坐会儿,起来走走。他冷笑一声:“姐,我租的房子七楼没电梯,一天上下三趟,还不够走?问题是走了也没用,心里那根弦绷着,走哪儿都松不下来。”我把热毛巾敷在他后颈上,他整个身子往下塌了两寸,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沉又长,像是憋了半辈子。
后来他天天来,有时候下午,有时候赶在我关门前。我给他办了个次卡,十次送一次,他掏钱的时候掏得利索,可每次来都跟头回一样,话少得可怜,往床上一趴,跟一截木头似的。有回我实在忍不住,一边按他腰一边说,你这人怎么跟刺猬似的,按哪扎哪。他噗嗤笑了,这是我头回见他笑,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颗虎牙,看着倒比绷着脸时年轻好几岁。他说姐你别嫌我,我这人嘴笨,打小就不招人待见,上学时老师提问我答不上来,全班笑,上班了开会让我发言,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领导摇头。后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人听。我拿手肘顶了他后背一下:“谁说的,姐听着呢。”他没再吭声,可我感觉到他后颈那两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我手底下一点点软了下去。
真正出事是第八次来。那天晚上快九点,雨下大了,店里就剩我们俩。他趴着,我给他按背,按到腰眼那块时,他突然伸手把我手腕攥住了。我以为他哪儿不舒服,低头问怎么了,他翻过身来,坐起来,两只手一伸,直接把我搂住了。我整个人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条毛巾。他下巴抵着我锁骨,头发茬子扎得我脖子痒,闷声说了句:“姐,我装不下去了。”我没推开他,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后背还有两个结没揉开。他搂得挺紧,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低头一看,这大小伙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我拿毛巾给他擦脸,他攥着我手腕不撒手,说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半年没跟人说过一句整话了。单位里我像个透明人,家里我妈打电话就问工资涨没涨、对象找没找,我租那破屋楼上天天半夜拖椅子,我忍了两年。我来你这儿按摩,头一回觉得有人拿我当个人看,你手一搭我背上,我差点哭出来。我听着又气又笑,拿毛巾抽他肩膀:“你哭就哭,搂我干什么?吓我一跳。”他吸着鼻子说:“我实在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走,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坐我柜台后头的小马扎上呼噜呼噜吃面,吃完把碗一推,说姐我以后不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带出来,问为什么。他说我算过账,来你这儿按一次一百二,我一个月来八趟就是九百六,我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房租两千五,剩下那点刚够吃饭,我不能老这么花。我擦着柜台没抬头,说那你想怎么办。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学着给你打下手,你教我两手,我帮你招呼客人,工钱你看着给。”我抬起头瞪他,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抠着马扎边,抠得指甲盖都白了。
这事我琢磨了三天,最后还是应了。不为别的,就为他说没人拿他当人看那句话,我听着耳熟。我三十岁那年男人跑了,扔下我和五岁的闺女,街坊嚼舌根说我克夫,我咬着牙把店盘下来,头两年给人按摩,手按肿了拿冷水冲,晚上躲被窝里哭,第二天照样开门。那时候谁拿我当人看了,不也是自己把自己扶起来的。小杨,就是那男的,大名杨帆,来了以后,店里多了个烧水扫地的。他手笨,学手法学得慢,可有一桩好处,他记性好,哪个客人腰不好、哪个膝盖怕凉、哪个按完得喝热水,他拿个小本记得清清楚楚,下回人家一进门,他先喊:“张叔,今儿先给您敷膝盖吧?”老客们都乐,说周姐你收了个好徒弟。
这么过了俩月,有天晚上打烊,他拖完地,杵在柜台前头不走。我问他又怎么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上头画着格子,格子里填着字,密密麻麻一整页。他说姐我把咱店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你以前收次卡不记账,全靠脑子记,万一哪天忘了就亏了。我做了个表,哪天谁来了、做的是肩还是腰、还剩几次,一目了然。我拿过来一看,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连我买艾条的钱都单列了一栏。我嘴上说多事,心里头热了一下。他接着说姐,还有个事。我抬头看他,他耳朵根红透了,眼睛不敢看我,盯着自己鞋尖说,那天我搂你,你说吓一跳,我没好意思问,你是真吓着了,还是嫌我小。我拿账本拍他脑袋:“嫌你小?我比你大十六岁,你叫我姨都行。”他急了,抬起头瞪着我:“我不叫姨,我就叫姐。”
后来他没再搂过我,可每天早上来,先把我门口台阶上的烟头扫了,再把我那辆破电动车推到阴凉地儿,中午做饭多焖一把米,晚上走前把垃圾袋捎下楼。上礼拜我闺女回来,看见他在店里给人按脚,手法已经像模像样了,晚上拉我到厨房问,妈,那人谁啊。我说徒弟。闺女撇撇嘴,徒弟给你洗碗、给你推车、还给你修灯泡?妈你当我傻。我拿铲子敲她手背:“吃你的饭。”闺女临走撂下一句,妈你自个儿看着办,我不拦着,可别让人欺负了。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回头看见杨帆正踮着脚换走廊那盏憋了半年的灯泡,换好了,啪地一开,走廊亮堂堂的,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店还是那间店,只是每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台阶已经扫干净了,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柜台上压着张纸条,写着姐,今儿降温,艾条我多备了两盒。我捏着纸条,四十六岁的人了,站在门口傻笑了好一会儿。一个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不图钱不图房,就图每天有人听他说话、有人拿他当个人看。可话说回来,我这四十好几的老太太,不也是图这个么。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看着闷葫芦一个,其实心里头揣着一团火,就等着谁递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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