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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贫穷,我们的早餐曾经是很简单的。在中国乡村,特别是北方乡村,一般都是以大碗玉米碴粥配咸菜迎接一天的开始。冬日暖阳,老人们挨着墙根吮吸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便开始一天辛苦的劳作。对比之下,南方条件稍好些,但对于一日的首餐,大体也是简单处之。在我的幼年,一般也都是稀粥,一小碟小菜,小虾米或是咸萝卜,有时餐桌上会多了只咸鸭蛋,算是很奢侈了。国家不富裕,餐桌上也显得寒碜。大体而言,普通的百姓日常也只是油条、豆浆,加上煮鸡蛋而已,但我们总是茹苦如饴,知足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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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早饭的经典搭配。邢千里摄于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上海味道·美好生活——老上海饮食文物展》

随着社会进步,温饱不再是问题,百姓的餐桌也日见丰富。这些年我走的地方多,知道普通人每日第一餐,是非常丰富的。郑州的胡辣汤,银川的杂碎汤,成都的红油抄手,昆明的饵块,上海的阳春面,武汉的热干面,不可忽略的是北京的炒肝、卤煮等等,伴随着这些汤汤水水的,几乎无一例外的是各式各样的、大大小小的包子——杭州的小笼包,一口一个;扬州的五丁包子,一只可装一碗;天津的狗不理、煎饼馃子,都是平常人家的日常。

我特别要为煎饼馃子多说几句,这种吃食,简单朴素,一架三轮,上置炉子饼铛,油刷一抹,绿豆小米薄浆,稍干,摊以鸡蛋、香菜叶子、各种酱料,轻轻一裹便成,此物来自津门,却在京城盛行。学生上学,公职人员上班,天寒地冻中一袭煎饼馃子,顿时驱走了寒冽,换来满身子的暖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煎饼馃子,配上一只鸡蛋的份额,只需三角;如果是豪华版的,两只鸡蛋另加五角即可,是一般人都能接受的消费。这些消费,包括前面说到的,丰俭由人,都是平常人家能承担的。

在我的幼年时期,餐桌上几乎空空,上学路过,嘴馋路边那些小挑摊子,炸油条,海蛎饼,虾圈,三角芋粿,都很诱人。当年家境贫寒,没有零钱可供路边消费,路过,刻意无睹,内心是受诱惑的。即使是上面说到的白粥咸鸭蛋,那也是生病而拥有的奢华,幼年无知,总盼着生病,为的是可以吃到白米粥配有一只咸鸭蛋的“美食”。其实,旧时早餐,平常人家并不讲究,所花有限,就是太穷了。手机查到的信息:今日福州早茶,一碗鼎边糊(鼎,闽方言,即铁锅。普通话应是锅边糊)五元,加上一根油条,满打满算不到十元,也是很亲民的。

今昔两重天,往日不可言说。对比之下,如今遍地盛行的粤式早茶就显得很不一般了。旧时的粤式早茶,因为地域阻隔,我无缘品尝。到了近年,民间来往多了,加上这种早茶模式已经推广,遍及远近,人多识之。对比闽派早茶,粤式早茶可用奢华二字喻之。当然,奢华只是比喻,其实一个回合下来,所花费的也是平平。只是当日贫穷,普遍钱包紧窄而已。

说到早茶,不觉忆起早年读《板桥家书》,其中一节十分感人。《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这种发自肺腑之言来自一个贫穷县令,可以想见他的“衙斋卧听萧萧竹,一枝一叶总关情”并非故作风雅的场面话语,而是源自他丰盈的内心。我家乃平民,偶读经典,不觉染有儒家风范。旧时二兄谢宗傅只身漂泊谋食在外,数十年阔别家人,思家心切,遂有“子欲养而亲不待”之叹,阖家团圆,父母已逝,思以毕生积蓄购一居室以待来访亲朋,所谓款待,无非也是板桥所谓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而已。这是中国人的早餐情结,世代绵延。

文化的差异说复杂也真复杂,世界各国的文化研究者种种考订、论证,连篇累牍。但以我而言,单是简单早餐一项,便可分东西,判南北。前些年腿脚尚可,走动较多,见闻日广。在美国,友人或学生居久也染有异域情调。早餐一般是牛奶、面包,牛奶是冰的,冲加麦片,直接喝;面包是烤的,热着吃,而且总是抹上厚厚的一层花生酱!花生酱在我们这边颇显贵重,只是一般的辅佐,在此却成了重要的角色。

但就总体而言,西方世界每日的首餐,较之我们则显得相对考究。大面积抹花生酱是美国式的,而品种繁多的奶酪、黄油、香肠、三明治、热狗等等,呈现出一种另外的奢华。但有人告诉我,并非一切外餐都豪华,英国女王的早餐是简朴的,女王的餐桌上总有一颗白煮的鸡蛋。也许还有其他,人们没告诉我。这种简朴的指认,可能只是一种“浮想”。但我依然“自豪”,我早已告别一颗鸡蛋的贫瘠,我每天的餐桌上至少是两颗鸡蛋,甚至更多!

2026年9月1日,北京昌平北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