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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费曼读

来源:费曼读(ID:feimandu2100)

克里斯·霍恩(Chris Hohn)1966年出生在英国萨里郡的小镇阿德尔斯通,父亲是从牙买加移民到英国的汽车修理工。他毕业于南安普顿大学,后在哈佛商学院获得MBA,随后加入理查德·佩里(Richard Perry)的对冲基金,被派往伦敦组建欧洲业务,在那里的七年里取得了超过20%的年化回报。

2003年,霍恩创立对冲基金TCI(The Children's Investment Fund)。自创立至今二十余年,TCI的年化回报约为18%,大约是同期标普500指数的两倍。

2008年金融危机中,基金一度亏损43%,此后霍恩调整打法,把资金集中到少数几家具备垄断特征、进入壁垒高、拥有定价权的企业上,并长期持有。2025年,TCI为投资者赚取了189亿美元,创下对冲基金行业单年盈利的最高纪录。

霍恩同样以慈善闻名。他创办的儿童投资基金会(CIFF)长期投入儿童健康、计划生育和气候领域,TCI每年也会把大笔利润捐出,截至2025年3月的财年里捐赠了7.97亿美元,其中6.37亿美元给了这家基金会。2014年,他因慈善贡献被授予爵士头衔。

2025年9月,Money Maze播客(Money Maze Podcast)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举办首届配置者峰会(Money Maze Allocator Summit),主持人西蒙·布鲁尔(Simon Brewer)在台上采访了霍恩,话题围绕投资和慈善两件事展开。

在这次访谈里,霍恩谈到投资首先要看风险,而风险的核心来自竞争和颠覆。他只找进入壁垒足够高、二三十年后大概率依然存在的企业,找到之后就长期持有。

投资首先是管理风险

主持人克里斯,你为什么能这么成功?

霍恩谢谢邀请。投资说到底就是风险和回报,可绝大多数投资者只盯着回报。你去看任何一家资产配置机构,他们开口就问"你的回报是多少",好像那是唯一要紧的事情。我这一路做下来,首先关注的一直是风险。回报当然重要,但在我这里,风险永远排在第一位。

风险有很多种定义,我很喜欢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的说法,风险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怎样才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我来说,就是搞清楚投资里真正重要的东西。

有位灵性导师说过,真正重要的事情很少,大部分事情根本无关紧要。这句话放在投资上也成立。

那什么重要?竞争重要。竞争太激烈会侵蚀利润,最后你可能一分钱也赚不到。所以我讨厌竞争。竞争还会让企业的前景无法预测,估值也就无从谈起。在我看来,竞争和颠覆就是全部。

增长没那么关键,你可以凭先发优势增长一段时间,然后一项新技术或者一个新对手就把你干掉了。事实上,大多数投资者都低估了竞争和颠覆的力量。他们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眼光也放得太短。

所以我们主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寻找那些长期来看进入壁垒极高的企业,高到我们有相当把握它们会一直在那里。我们没法精确算出它们将来值多少钱,但可以相信它们会存在。

普通投资者看的是一两年、三年,我们看的是20年、30年。如果你做一个净现值模型就会发现,企业的价值恰恰大部分落在那么远的时间段里。所以我们把全部精力都花在研究进入壁垒和颠覆风险上。

第二件是长期主义,这是根本。我们组合里股票的平均持有期是8年,有的持有了13年、12年、10年,平均下来是8年,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拉长。这已经接近私募股权的投资周期了。

这里有个值得想一想的问题。很多人靠高频交易赚钱,交易周期越短越好;在美国,一只股票的平均持有期还不到一年。所以光说自己做长期没有用,长期持有只有在管用的时候才是好事,而它管用的前提是你在第一点上判断对了,也就是企业的质量和进入壁垒。

如果你确实找到了一家长期优秀的企业,那就应该拿住,因为那些进入壁垒,那些让它优秀的东西,都具有持续性。简单说,好企业会一直好,坏企业会一直坏。

还有一点,真正伟大的企业并不多,全世界的超级企业就那么些,找到了就该守住。积极参与公司治理、集中持股这些做法也和此相关,但都排在前面两点之后。

护城河长什么样

主持人我想问问进入壁垒。过去20年里,你识别它们的思路有什么变化?

霍恩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研究的范围扩大了,覆盖了更多公司、更多行业。跟所有人一样,我们一直在学习。

我一直喜欢硬资产,也就是基础设施,后来从这里一路往外延伸。我们持有过很多机场和收费公路,先是在欧洲找到了收费公路,后来又通过法罗里奥(Ferrovial)找到了加拿大和美国的收费公路,此外还有通信铁塔和铁路。

在硬资产之外,我们又找到了别的进入壁垒,比如网络效应。

有些行业天然具备这种特征,支付就是一个例子。我们持有维萨(Visa)很长时间了,它有一张庞大且不断扩张的网络,把全世界的每个消费者和每家银行连在一起,网络越大,别人越难复制。

航空航天是我们逐渐学会、逐渐看懂的一个行业,那里的进入壁垒是多重的。你最希望看到的往往不止一道壁垒,可能有五道,比如知识产权、品牌、硬资产、合同,还有网络效应。

拿飞机发动机来说,里面有知识产权,有长期合同,庞大的装机量本身就是一道壁垒,客户的转换成本很高,还有监管门槛。评级机构是另一个例子。

如果你真找到了这样能主导行业的超级企业,它们会有一样特别的东西,就是定价权。定价权很稀有,大多数公司都不愿意谈它。它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能让你的收入增长快过销量增长,而且杠杆效应很强。

如果你能持续以高于通胀的幅度提价,这部分提价几乎没有成本。假如你的利润率是10%,每一个百分点的实际提价对利润的影响都非常大。这是一种威力极强、杠杆极高的东西。

主持人世界变化这么快,有些看起来很坚固的护城河,正在被人工智能和其他颠覆力量击垮。你接触得到各种优秀的人和信息,你怎么去发现那些可能让投资逻辑出轨的隐患?

霍恩我同意,颠覆的力量其实在增强。所以你要找的东西最好是显而易见的。巴菲特以前讲过这一点,如果一件事不够明显,你大概就别碰了,因为它多半不可持续。我们要的是可持续的进入壁垒。

比如我们持有机场,道理就很明显。我们持有西班牙国家机场集团(Aena),它拥有西班牙所有的机场,我们持有了十年,我也在它的董事会待过。不会有人重新造一批机场来跟你竞争,而且它有75%的业务不受监管,比如机场里的商铺。

基础设施类的资产,尤其是不受监管的部分,比如特许经营期长达一百年的收费公路,或者像法罗里奥那样六十年的,道理也一样。我们不知道将来人们会不会都开电动车,开哪个牌子的电动车,但很清楚的一点是,他们还是需要这些路。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东西。

另外,当一家企业同时拥有好几道进入壁垒,又没有替代方案时,也会让人比较放心。

我们喜欢飞机发动机,那么会不会出现替代技术,发动机会不会电动化?物理规律不太允许,而且替换现有机队的成本太高。所以你对未来25年大概有一个相当清楚的判断。变化太快的技术对我们不好,因为我们没法预测。

所以我会总结几条原则。第一,要有多重进入壁垒。第二,要满足一种基本需求,你得对这种需求有信心。人们还会想坐飞机吗?我们相信这是一种持久的需求。

我们不喜欢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从来没投过手袋生意,很多人投了,也赚了很多钱,但我始终没搞明白一个手袋凭什么比另一个好,也不明白它为什么是必需品。当然,我也不需要什么都懂。

主持人这就是巴菲特说的能力圈。投资这行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定量和定性的结合。你写过很多关于和管理层互动的东西,现在你去见管理层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霍恩很多人读到关于我们的报道,就说我们是激进投资者。我们确实那样做过,那是工具之一,但我们始终更愿意和管理层建立建设性的长期关系。

我们每年在纽约给投资人办一场投资者日。今年来的有通用电气航空航天(GE Aerospace)的CEO和空客(Airbus)的CEO,两人同时登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还有穆迪(Moody's)的CEO、万喜(Vinci)的CEO,以及维萨的一位高管。

每年都是这样的阵容。这些人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能给他们带来价值。我们的航空航天分析师还受通用电气航空航天CEO的邀请,去给他们公司最高层的300名管理者讲这家公司。

这可不寻常。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懂这家公司,有时候能给他们一些启发,觉得跟我们对话有收获。我们对一家公司做的研究非常多,也一直在跟踪整个行业。

所以我们希望成为对方愿意交往的伙伴,希望这是一场双向的对话。当然,我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们也在进化。我会说,关键在于互动。在互动中你才能学到东西,如果只是单方面对着别人讲,你什么也学不到。

主持人一路走来肯定也有不成功的投资。回头反思的时候,有没有哪些东西是当时在和管理层的交谈中没有足够在意,现在会更敏感的?

霍恩归根到底,企业的质量压倒一切。管理层重要吗?有一定重要性,但不是决定性的。一位优秀的经理人放在一家糟糕的企业里,未必能做成什么。

所以我认为,指望通过对话去评估管理层,可能会抓错重点,你可能高估了管理层的价值。有时候管理层甚至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公司的定价权,包括那些还没用上的潜在定价权。

如果说在这个问题上我有什么体会,那就是你得倾听,看看自己能学到什么,保持谦逊。在投资这行,傲慢是致命的。

不做空,也不追新

主持人现在全球很多地方的估值都偏高,你过去也很愿意做空。在什么情况下,你的空头头寸会比最近更多?

霍恩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大规模的做空者,累计算下来,我觉得自己在做空上并没有赚到绝对收益。我挺认同巴菲特有一次跟我说的话。

有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吃饭,问他怎么看做空,他说他不做,因为他和查理·芒格认真想了很久,结论是这件事太难,太不可预测。

做空还需要你很懂投资者心理。当空头头寸走势对你不利时,你得为亏损补钱。人们以为这件事没有成本,实际上你得卖掉多头仓位来填补空头的亏损。你最后也许是对的,可问题是你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几年前我们做空过德国支付公司威卡(Wirecard),我们认为那是一场欺诈。我们做空的门槛非常高,这次算是例外。

我还向慕尼黑检察院提交了公开的刑事举报。公司当然很不高兴,它的监事会主席以前是德意志交易所(Deutsche Börse)的CFO,他说我在撒谎。结果没过几周,这家公司就破产了。

之后媒体开始介入,记者跑到澳大利亚,去找布朗特资本(Bronte Capital)的一个人,他是很多年前最早做空威卡的人之一。

记者对他说,恭喜啊,今天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大日子吧。他说,是啊,可那只股票后来涨了20倍,我做空一年后就被迫平仓了,因为补不起亏损。所以我没能等到它破产的那天,我是亏着钱出局的。

所以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你还可能被轧空。如果你看过电影《傻钱》(Dumb Money),那是部很棒的电影,就能看到做空有多难,被轧空有多难受。

做空涉及的技术性问题太多了,有时候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它实在太难预测,原因就在于投资者心理。

主持人放眼现在的投资环境,最让你兴奋的是什么?

霍恩我喜欢那些能长期复利增长的东西,我的看法年复一年不会有太大变化。让我兴奋的,是那些我有信心30年后依然存在、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的企业,因为它们可预测。我看重可预测性。

你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了大多数投资者在找什么,他们在找下一个热门,找新东西。有时候我会有点挖苦地说,你真要每年都问"有什么新东西"吗?那你是不是也得每年换一个妻子?

主持人这话可不太好接。(笑)

霍恩我的意思是,你不会问这种问题,是因为你对自己拥有的很满意。这些玩笑里有几分道理,找到对的伴侣不容易,找到对的投资也不容易。

既然找到了好的,为什么要急着换掉?如果你找到的东西长期都会很好,那就守着它,别以为越新越好。可投资者偏偏就这么想,他们不考虑可持续性,只想要下一个热门,觉得增长才是关键,新才是关键。

很多人的思维方式,正好对应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的那句话:短期来看,市场是一台投票机,投给热门的、新鲜的东西;长期来看,它是一台称重机。

疫情期间Peloton很火,市值一度涨到500亿美元,人人都在家里骑它的动感单车,可后来它几乎跌没了。

所以我觉得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东西会一直存在。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兴趣,远远大于"有什么新东西"。

慈善从"为什么"开始

主持人讲得非常清楚。我们换到慈善这个话题。你为什么做慈善?

霍恩前面我讲了很多"怎么做"。有一本书叫《黄金圈法则》,从"为什么"开始确实是更好的提问方式。

我20岁的时候去了一趟菲律宾,看到人们生活在贫困里,住在垃圾堆上。我当时就想,这不对,如果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那会是一件好事。

可那时候我什么资源都没有。后来我辗转进了纽约的一家对冲基金,几年之后有一年业绩不错,他们给了我几百万美元的奖金,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也不算特别多。

我马上就把它捐了出去,我不想要这笔钱。我成立了一个基金会,把钱放了进去。当时我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觉得这不是我该拥有的东西。

后来我做得越来越多,可是做慈善的头20年里,我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听起来很奇怪。我记得有一次和比尔·盖茨(Bill Gates)坐在一起,他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不知道。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大概想明白了。

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种东西,可以叫它意识,也有人叫它灵魂。我儿子跟我说灵魂是个神话,我不这么认为。

正是这种东西在推动我,灵魂最基本的冲动就是去服务。所以这是由灵魂驱动的事情,它不全来自理性思考,你可以把它叫作一种高层次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知道"。

主持人在座的很多人都会定期捐款,有多有少。你怎么确定优先级?

霍恩我有两个答案。一个是看你对什么真正有热情。另一个更偏分析,属于理性思考。直觉和理性是两种不同的思考方式。从理性的角度,我会找杠杆效应高、具有基础性的事情,也就是回到什么最重要这个问题上。

我特别投入的一件事是贫困国家的避孕。在我工作最多的非洲,女性平均要生将近7个孩子。我要说清楚,她们并不想生7个,那不是她们的选择。

她们往往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背后有各种原因,通常是经济原因。可这件事是基础性的。假设一位女性只想要两个孩子,而她又穷到养不活七个,那么如果她只生两个,孩子的吃饭、健康,一切都会容易得多。

这其实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我还会看一件事是否缺乏资金,我愿意去资助那些没人资助的领域。避孕不知道为什么被看成一个有争议的话题。联合国的可持续发展目标里,没有人提出生育率目标,因为大家觉得那太敏感,他们把避孕和强制混为一谈,这很愚蠢。另外它的性价比极高,花10美元就能避免一次意外怀孕。

我投入很多的另一个领域是气候变化。

气候是基础性的,它会侵蚀所有的发展成果。土壤会变干,干旱会更多,人们吃的会更少,饥饿和营养不良会加剧,而且最先受冲击的是最穷的人,本来就炎热的国家还在变得更热。所以气候问题既基础又紧迫。

我也很喜欢做被忽视的热带病,因为影响巨大。

大约七种疾病影响着20亿人,其中很多人们听都没听过,比如沙眼、河盲症、淋巴丝虫病、血吸虫病。这些病是可以消除的,药企其实已经免费提供了药物,只需要有人去做大规模的群体给药,而这件事成本很低。

不去做简直是一种罪过。还有沙眼手术,有人因为沙眼永久失明,而一台手术只要50美元,这是不是很荒唐?我在乎的还有一些重大问题,比如童婚,那也是一件大事。

主持人这有点像投资里的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确定了主题很好,可你还得选择合作伙伴,这一步你怎么考虑?

霍恩我手里有的只是钱,钱是一种大宗商品,我必须通过人去做事。我们大致有三类合作伙伴,政府、非政府组织(NGO)和企业。

如果能通过政府来做,那是最理想的,因为这样更可持续。有些项目我们两头都做,资助NGO去和政府合作。举个例子,在埃塞俄比亚,我们通过政府出资的社区卫生工作者,向已婚夫妇宣传避孕的好处,那里的避孕药具本来就是免费的。

宣传的内容是多生孩子会带来多大的经济负担,你相信吗,那些听过宣传、此前没有避孕的夫妇里,有70%开始使用避孕措施,而且坚持了下来。这个项目效果惊人,后来推广到了全国。所以只要有可能,我们都喜欢通过政府来做。

那为什么还需要NGO?因为有时候政府缺乏创新,或者缺乏兴趣。比如印度的童婚问题,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直接把想法告诉政府?因为有时候政府并不在乎。致力于阻止童婚的NGO工作人员,在有些地方可能会因此丧命,这不是胆小的人能干的事。

所以很多时候是NGO冲在前面,尤其是当你能挑到对的领导者时。我在草根NGO上做了很多事,但我们始终是在验证一个概念,然后争取让政府去规模化推广。

至于企业,往往是在出现市场失灵的时候。给你举个例子。大约十年前,有一家公司为治疗严重急性营养不良儿童的治疗性食品申请了专利,这家公司叫纽崔赛特(Nutriset)。那其实是一项站不住脚的专利,因为它并不具备新颖性,但他们靠它阻止别的公司生产,以此赚钱。

我资助了一家公司去打破这种垄断,还在合同里写明,即使收到停止侵权的律师函,他们也必须继续生产,诉讼费由我出,但不能停。这家公司叫玛纳营养(MANA Nutrition)。我在它身上投了2亿美元,现在它的产能达到了5亿美元,已经挽救了超过1000万条生命。

它是一家非营利机构,从来没赚过钱。它的CEO称它为一家"倒过来的公司",衡量业绩看的是救了多少条命,赚多少钱不在考虑之内。为什么别的公司不做?他们说这里面没什么钱可赚,何况还有人想用专利把它垄断起来。原因有很多,但社会回报是巨大的。所以有些事情,慈善可以起到催化作用。

只要是聪明能干的伙伴,我们什么类型都愿意合作,但你真正要找的是那些发自内心在乎的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在我早期做慈善的时候,我会问,能不能雇一些雇佣兵来做,就是那些只在乎钱的人?后来我意识到这行不通,你需要的是用心在做的人。

衡量真正重要的东西

主持人这样一来,绩效衡量就要换一个视角了。

霍恩绩效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你不理解变革背后的逻辑,就可能因为衡量了错误的指标而犯下大错,这又回到了前面说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举个例子。我资助过一家机构十年,它为青少年提供避孕服务,有些对象其实还是孩子。几年前,我被带到一个贫民窟去见这些女孩。一见到她们我就知道出了大问题,她们非常消沉,你看她们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心理学家会说她们处于解离状态,我会说她们的灵魂断了线。

我问她们为什么需要避孕药具,她们不回答。项目的KPI是她们有没有拿到避孕药具,报告上一切都很好,每个人都拿到了,成本也很低。她们不回答,我就问,你们有男朋友吗?她们说没有。有丈夫吗?她们说没有。

她们才十五六七岁。我说,那你们到底为什么需要这些避孕药具?她们说,因为我们从8岁起就一直被强奸。还有女孩告诉我,她们不得不靠卖身换饭吃。

那一刻我意识到,"有没有拿到避孕药具""每份药具的单位成本是多少"这些指标完全没抓住要害。这些女孩需要的是一条走出困境的路。所以你必须找到根本原因,光处理症状是不够的。KPI可能反映不了生活的质量,生命的意义也不只在于活了多少年。

这些女孩,和这些贫穷国家里的很多女性一样,活在地狱里。只看数字,你是看不到的。我之所以看到了,是因为我把她们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意识到这里有问题。

当然,我们也会看成本和收益。另外一个关键点是预防和治疗的取舍。很多事情根本不用多想,我叫它们"无脑选择"。比如用唾液检测或者快速血检查HIV,找到阳性的人,让他们接受治疗,总共大约300美元。

我们和全球基金(Global Fund)合作做了1100万次检测。道理很简单,花300美元,就能阻止这个人把病毒传给其他好几个人。

但你得努力找到根本原因,而这并不总是显而易见或者简单的。为什么孩子会被嫁出去?是经济原因,还是观念问题?事实上,你确实需要改变人们的意识。

主持人这就引到我最后一个问题。前一个例子,我想不出人工智能能帮上什么忙,后一个也许可以。你怎么看人工智能能起的作用?

霍恩有人觉得人工智能是人类的终极答案。可人工智能有一个问题,它没有意识,也没有良知。

上周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朋友的女儿非常抑郁,很孤独,一直在用ChatGPT聊天,最后自杀了,而人工智能显然什么也没有做。

作为一个物种,我们把智能、知识和意识混为一谈了。我们以为信息和智能就是一切,可还有更强大的东西,那就是爱、心和意识。人们正在和这些东西失去连接,总是盯着手机,总以为ChatGPT或者最新的人工智能能给出答案,变得越来越依赖理性。

我觉得人类正在走向一个越来越危险的时刻。如果我们以为人工智能能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那就是迷失了方向。问题明明在变得更糟,气候变化没有解决方案,贫困没有解决方案,还有战争,你随便说一个;不平等、分裂、仇恨都在加剧。

所以我觉得需要一种新的意识范式,它的核心是爱,跟人工智能关系不大。这里面有一些相当颠覆性的基本原则,比如所有权。"东西归我们所有",这个观念对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拥有,我只是一个保管人。

钱是用来捐出去、用来服务人类的。如果你跳出理性,进入直觉,就会明白当初是什么让我把那笔钱捐掉。等我们躺在临终的床上,我想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拥有什么。凭什么呢?说到底,一切都是馈赠。我能赚到这么多钱,跟聪明或者运气关系不大,我想是因为我愿意把它捐出去。

所以回到什么才重要这个问题,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意识和爱。如果我们能和它们连接起来,就能找到人生的目标。对我来说,慈善给了我目标。

主持人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尾。克里斯爵士,你为这个世界付出了这么多,谢谢你今天抽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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