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6月21日,新安镇逢集,街筒子里挤满了人,推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吆喝声从东头连到西头。
地下交通员鲍孔志混在人群里,眼睛不住地往伪军据点那边瞟。
当时的他是万万没想到,不远处,叛徒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伪军二十多人悄悄围过来时,鲍孔志正蹲在粮摊前假装看粮食。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就是他”,鲍孔志当即意识到不妙,随即拔腿就往镇外跑。
枪响了,子弹打穿了鲍孔志的左腿肚子。他咬着牙钻进巷子,七拐八拐,翻过两道矮墙,总算甩掉了追兵。等他摸到周庄村周英娘家门口时,裤腿已经被血洇透了。
当时周英正在院里给孩子喂奶,听见门外有响动,她放下孩子去开门,一看是鲍孔志,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婆家时就认识鲍孔志,知道他是是给穷人办事的人。眼下他腿上淌着血,脸白得像张纸,站都站不稳。
周英啥也没问,一把将他拽进屋里,回手把门拴上。
“嫂子,敌人追我……”鲍孔志靠在墙上直喘气。
“别说话,躺下。”周英把他扶到炕上,拿剪子剪开裤腿。子弹从腿肚子里穿过去了,没伤着骨头,可血止不住。周英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烧酒,咬着牙给他擦了擦伤口,又撕了件旧褂子裹上。
鲍孔志疼得直冒冷汗:“嫂子,我得赶紧走,不能连累你。”
“走?你往哪走?”周英把剪子往炕桌上一撂,“你现在出去肯定备注,这会儿那帮人肯定正挨家挨户搜你呢。”
周英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睛落在墙角那辆独轮小车上。那是她爹赶集用的,车袢磨得油亮。周英一拍大腿:“有了。”
她找了身旧衣裳让鲍孔志换上,又拿锅底灰往他脸上抹了两把。鲍孔志本来就因为受伤发烧,脸色蜡黄,这么一拾掇,真像个病得走不动道的人。
周英把他扶上小车躺好,上面盖了床破被子。
“嫂子,这能行?”鲍孔志心里不踏实。
“你把嘴闭紧,装你的病人。旁的我来。”周英推起小车就走。
北门岗哨站着两个伪军,一个歪戴帽子,一个叼着烟。歪帽子拿枪托子敲了敲车帮:“站住!车上什么人?”
周英不慌不忙放下车把,拿袖子擦了把汗:“老总,这是我丈夫,害了伤寒,烧得直说胡话。我推他去街里找汪先生瞧瞧。”
歪帽子拿眼一瞟,鲍孔志躺在车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唧唧,脸上灰一块白一块。伪军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伤寒?传不传染?”
“汪先生说了,不碍事,吃几副药就好。”周英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咚咚直跳。
叼烟的那个凑过来看了看,见鲍孔志病恹恹的样子,腿也直挺挺搁着,不像是能跑的人,摆摆手:“走走走,快走!”
周英推起小车,车轮碾过门槛,咯噔一下。她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出了北门,她拐上一条巷子,脚步越走越快。
鲍孔志在车上低声说:“嫂子,往西走,过了盐河桥就出镇了。”
周英点头:“我知道。可西边桥上人更多,得有十五六个伪军。北门这招怕是不好使了。”
她一边推车一边想,忽然停下脚步:“鲍同志,前面桥不好过。我想了个法子——我装疯,你推我。”
鲍孔志一愣:“装疯?”
“对。我疯起来又哭又闹,他们嫌麻烦,兴许就放过去了。你就说是我男人,疯子谁愿意多问?”周英说着,弯腰抓了把地上的灰土,往自己脸上抹了个乱七八糟,又把头发扯散,那模样真跟疯子差不离。“你把我用车襻捆上,就说疯子发作起来乱跑,不捆不行。”
鲍孔志心里不忍:“嫂子,这……”
“别这那的了,快!”周英已经坐到小车上,把车襻递到鲍孔志手里。
鲍孔志推着车往西走,腿上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到了盐河桥头,果然看见十几个伪军分两边站着,枪上刺刀明晃晃的。桥是木板搭的,人走上去吱呀乱响,桥下盐河水浑黄浑黄的,流得急。
周英远远地就开始闹了。她嘴里呜呜哇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脚乱蹬,小车跟着东摇西晃。鲍孔志推得歪歪斜斜,活像个管不住疯老婆的窝囊汉子。
前头一个伪军见了,皱着眉头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闹!”
鲍孔志低着头,推着车就往桥上走。周英闹得更凶了,嗓子都喊劈了:“我不去!我不去!你们要害我!”她一边喊,一边拿脚踹车帮,小车晃得厉害,倒把鲍孔志那条僵硬的伤腿给遮住了。
刚走到桥中间,后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站住!”
鲍孔志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一个穿军官衣裳的人从桥头岗亭里踱出来,拿眼上下打量他。
“干什么的?姓名!”
鲍孔志推着车,腿疼得直打颤,脸上汗珠子往下滚。他还没张嘴,周英那边先炸了。她猛地一使劲,连人带车往旁边一歪,小车翻了,周英也摔在地上,可她嘴里没停,指着鲍孔志就骂:“程兆山!你个没良心的程兆山!你把俺捆车上,你想把俺扔了!”
这一嗓子骂得又脆又响,桥上桥下的人都往这边看。鲍孔志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赶紧弯腰去扶周英:“孩子他娘,快起来,别闹了……”
那军官皱了皱眉:“她是你什么人?”
“回老总,是俺老婆。疯了两年了,时好时坏。今儿带她去找大夫,半道上犯了病。”鲍孔志一面说,一面拿袖子给周英擦脸,那样子又窝囊又可怜。
周英在地上打滚,灰土沾了一身,嘴里还骂着“程兆山”。军官看看地上撒泼的疯女人,又看看满头大汗、一瘸一拐的庄稼汉,咋看咋不像能藏人的主儿。
“滚滚滚!赶紧弄走,别在桥上闹!”军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鲍孔志连拖带拽把周英弄上车,推起来就往桥那头走。下了桥,拐进巷子,周英才收了声,两人一口气奔出二里地,钻进一片高粱地里才停下来。
鲍孔志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上的血已经把裤子染红了一片。他喘着粗气看着周英,半天说出一句:“嫂子,你今天……可真行。”
周英脸上还挂着灰,头发乱蓬蓬的,这时候才后怕起来,可她嘴上硬:“行啥行,快走你的。往东走,过两道沟就是咱们的地面了。”
后来鲍孔志常跟人说起那天的事。他说,要不是周英嫂子那两出戏——头一出装病,二一出装疯——他这条命就撂在新安镇了。
周英听了只是笑:“那有啥,换了谁都得那么办。”
话虽这么说,可那年月,敢在伪军枪口底下认一个地下党当丈夫的,能有几个?周英认了,还认了两回。
1982年,周英去世。
村里人送她的时候,念叨起当年那些事,都说:周英那人,平时不声不响,可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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