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北京人民大会堂西大厅内,上海赶来的建筑、装饰和设备人员,面对一张张旧图纸,反复琢磨同一个问题:一条狭长的过道,怎样变成庄重开阔的国宴厅?

这座西大厅后来常被称作“国宴厅”。它位于人民大会堂一层,建筑面积超过1300平方米,由宴会厅、休息厅和厨房等部分组成。面积不算小,原有格局却偏于狭长,长宽比例约为三比一,和人们印象中四平八稳、开敞大气的宴会厅相差很远。

人民大会堂建成于1959年。建造之初,西大厅并不是专门按照高频率接待国宾的标准设计的。几十年过去,设备老化逐渐显现:顶部装饰件有松动,木结构穹顶存在防火方面的顾虑,冬季又缺少完善的空气调节设施。菜肴端上桌后,温度保持便成了实际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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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简单换一批灯、重新刷一遍墙。西大厅如果大拆大改,原有建筑风格就会被破坏;若只做表面修补,又解决不了结构、设备和使用功能上的问题。改造必须在保留原貌的前提下完成,还要让新增设施在相当长时间内不过时,难度可想而知。

1993年初,改造任务交由上海方面承担。上海在大型公共建筑、室内装饰和机电施工方面积累了较丰富的经验,承担这项工程,既是技术任务,也是对组织协调能力的考验。北京方面提出的要求很明确:不能把西大厅修成一座陌生的新建筑。

真正棘手的地方,藏在墙面和顶部。

西大厅两侧原有多道门,视线一进入厅内,门洞便显得过于密集,墙面缺少完整性。设计人员经过反复推敲,决定封闭西墙中间的三道大门,设置一面长约14.5米、高约6米的主墙;东墙两侧的大门也作相应调整,用两个次墙面形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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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墙面有了主次,厅内的视觉中心也稳定下来。封门之后却出现了新的空白,怎样填补,不能靠普通装饰草草带过。

上海方面的设计人员蔡振华长期参与人民大会堂相关工程,对西大厅较为熟悉。他从传统礼制建筑和宴饮文化中获得启发,提出在墙面设置四面大型装饰盘,盘面采用鼎形立体纹样,既能遮挡空白,又能与国宴厅的功能相互照应。

有意思的是,最初的整体效果图并非出自大型绘图室。负责总体构想的惠其昌,经过四次修改,把一米多长的图样铺在家中的缝纫机桌面上,一笔一画完成。图纸看似只是平面构思,背后却包含着墙面比例、灯光位置、人员动线和宴会布置等一系列问题。

1993年10月中旬,上海建筑、美术等方面的专业人员集中讨论方案。大家没有急着拍板,而是围绕整体比例、装饰尺度和施工可行性提出意见,初稿经过十六处修改后,才送往北京审定。北京专家很快通过方案,同时要求继续处理两侧门洞封闭后留下的空间,这也促成了大型装饰盘的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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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部改造更考验施工者。原有天花板上横着六根大梁,全部拆除会影响结构安全,原封不动保留又会压低空间感。设计人员没有采取简单粗暴的处理,而是通过吊顶、灯具、色彩和装饰线条重新组织视觉关系,让梁体不再成为突兀的障碍。

1994年3月23日,上海方面召开施工动员会,十四家单位参加协调。工程期限只有五个月,土建、装饰、机电、厨房设备和软装必须彼此咬合,任何一道工序拖延,都可能牵动后面的安排。

5月6日,上海建工系统的一百多名工人进场。由于大型车辆白天进入北京市区受到限制,许多材料只能在夜间运抵,再由工人分批搬入大厅。部分材料重量很大,不能依赖大型机械,只能靠人工配合完成转运。

施工现场有人说:“时间紧,但质量不能让步。”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却是当时所有环节共同面对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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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进入收尾阶段时,又遇到意外。8月下旬,一批从上海运往北京的窗帘在途中遭遇强风暴雨,防雨油布被雨水浸透,窗帘大面积受潮。距离验收只剩几天,重新制作已经来不及。

上海纺织方面连夜清点库存,从门市和仓库中调集约200米窗帘,随后迅速运往北京。材料赶到后,施工人员立即重新整理、裁配、安装,避免了整个工程因一批软装材料受阻。

1994年9月1日14时,西大厅改造工程举行总体验收。经过五个月施工,原本狭长、门洞密集的空间,借助墙面重组、顶部处理、灯光布置和设备更新,形成了更完整的厅堂秩序。它没有抛弃1959年人民大会堂的整体风格,却解决了多年使用中逐渐暴露出的实际问题。

这次工程之所以受到重视,不只因为规模较大,更在于它没有另起炉灶。上海施工团队面对的是一座已有历史、仍在承担重要接待任务的建筑,能动的地方有限,不能动的地方更多。所谓改造,往往不是拆掉重来,而是在原有骨架中寻找新的空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