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那个过白事的人家姓刘,走的是刘家老太太,八十七岁,在炕上瘫了三年,走的时候是夜里,儿子刘庆林早上端粥进去才发现人没了气。刘庆林在镇上开农资店,卖种子化肥,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人抠门,全村都知道。老太太瘫这三年,他媳妇天天端屎端尿,他嫌屋里味大,在堂屋支了张折叠床自己睡,一进里屋就捂鼻子。村里人背后念叨,说刘庆林这孝子当的,也就那么回事。可人没了,该办还得办,刘庆林这回倒没抠,请了响器班子,买了纸扎的楼房汽车,又托人从镇上请了个阴阳先生看穴。

刘庆林抠门是有来头的。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两个妹妹,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刘庆林初中没念完就下来干活,跟着村里建筑队搬砖和泥,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上盘了个小门脸卖农资。穷怕了的人,钱攥在手里就舍不得撒,一块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他媳妇刚嫁过来那年,过年想买条鱼,他站在鱼摊前头算了半天账,最后买了条最小的,回来他妈还念叨了半天,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吃啥鱼。他媳妇为这事记了半辈子,后来日子好过了,刘庆林还是改不了,买啥都挑便宜的,给他妈买药也是,大夫说吃进口的,他非买国产的,说成分一样。为这他两个妹妹没少跟他吵架,吵完了还是他管钱,妹妹们也就懒得说了。

阴阳先生姓孙,七十多了,留一撮山羊胡,手里一副包了浆的罗盘。他在地里转了三圈,拿脚跺了跺,说这儿行,背风朝阳,头枕河堤脚蹬大路,子孙出读书人。刘庆林听了高兴,当场拍板,就这儿。挖坑的是村里几个壮劳力,领头的是老赵,赵德柱,六十了,一身腱子肉,挖了一辈子坑,谁家起房盖屋挖地基、谁家老了人挖墓穴,都找他。老赵这人热心肠,谁家有事喊一声就到,从不讲价钱,主家给两条烟他收着,给瓶酒他也接着,啥也不给就管顿饭,他也乐呵呵的。村里人都说老赵这人厚道,老赵说厚道啥,人活一辈子谁不求谁,今天我帮你挖坑,明天我躺里头还得你帮我填土呢。这话糙,但村里人爱听。老赵也不推辞,扛着铁锹就去了,后面跟着三个年轻后生,都是刘庆林的侄子外甥,来帮忙的。刘小伟是刘庆林大哥的儿子,二十出头,在镇上修摩托车,脾气冲,干活利索但毛手毛脚的。另外两个一个叫刘强,一个叫刘磊,都是本家侄子,一个在县城送外卖,一个在家种地,被叫来帮忙也没二话。

挖到下午两点多,坑已经下去一人深了。老赵在坑底刨土,刨着刨着铁锹头碰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以为是树根,弯下腰用手扒拉了两下,手一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老赵手一缩,蹲下来仔细看,土里盘着一团麻花似的东西,灰褐色,筷子粗细,再细看,是蛇,一条一条缠在一起,跟晒干的豆角似的,细细数了数,大大小小七条。天冷,蛇都冬眠了,盘着不动,被老赵一锹刨开,有一条小的扭了扭脑袋,尾巴尖甩了一下,又蜷回去了。

老赵直起腰喊了一声,停停停,有东西。坑上头几个人凑过来看,刘小伟探头往下一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说哎哟我操,蛇。另外两个后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说开了。刘强说挖到蛇不吉利,赶紧拿铁锹铲出去扔远点。刘磊说冬眠的蛇碰不得,一碰就醒,醒了咬人。刘小伟从腰上解下皮带,就要往坑里跳,说让我来,一皮带抽死拉倒。老赵伸手拦住他,说别急,这玩意儿不能乱动。刘小伟说赵叔你让开,几条蛇有啥好怕的。老赵说不是怕不怕的事,你这一皮带下去,打死了扔哪儿?扔坟坑里?你奶奶躺底下,头顶上压着几条死长虫,你心里得劲?刘小伟不吭声了,皮带攥在手里没再往前伸。

老赵从坑里爬上来,蹲在坑沿上抽烟,抽了半根,跟刘庆林说,庆林,这事你得拿主意。刘庆林正蹲在旁边看手机,听老赵一说,站起来走到坑边看了一眼,脸拉下来了,说这咋整,坑都挖一半了,总不能换地方吧。老赵说换地方倒是来得及,还没下葬呢,阴阳先生再给看一块地就行。刘庆林说那不得再给先生封个红包,还耽误工夫,亲戚朋友都等着呢。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孙先生看一回穴二百,再换一块地又得二百,响器班子多吹一天多给三百,亲戚们多住一宿多管两顿饭,加起来小一千了。老赵说那你要是想就地埋,这几条蛇就得挪走,不能压底下,压底下不吉利,对先人不敬,对后人也不好。刘庆林问咋挪,老赵说找个软和东西兜着,连土一块铲起来,搁到远处树根底下,让它们接着睡。刘庆林想了想,说那行吧,你弄。

老赵叫刘小伟去他三轮车上拿个编织袋,刘小伟不情不愿地去了,回来说袋子没有,有个装化肥的尿素袋,老赵说也行,抖干净就行。老赵把尿素袋铺在坑边,找了个铁簸箕,蹲在坑底,拿簸箕顺着土一点一点往蛇底下铲,铲了两下,那条小的又扭了一下,刘小伟在上头喊,赵叔你小心点,别让它咬着你。老赵说冬眠的蛇跟死了一样,天冷它动不了,你看它尾巴都甩不灵了。他拿手背蹭了蹭那条小蛇的脑袋,小蛇舌头吐了一下,慢吞吞的,跟没睡醒似的。老赵说看见没,它想咬都张不开嘴。他把簸箕往袋子里一倒,连土带蛇倒进去,七条蛇团在尿素袋里,跟一团干了的泥巴似的,不细看还以为是土疙瘩。

老赵拎着袋子爬上来,问刘庆林往哪儿搁。刘庆林说东边那排杨树底下,那边没人去。老赵拎着袋子往东走,走了大概百十步,在几棵老杨树中间找了个背风的树根,拿铁锹挖了个浅坑,把蛇连袋子一块搁进去,又覆了一层土,跺了两脚,说行了,该睡睡吧,别出来吓人了。他回来跟刘庆林说弄好了,刘庆林松了口气,招呼人接着挖。刘小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说赵叔你也是闲的,几条蛇还伺候上了。老赵说你不懂,蛇这东西记路,你好好待它,它不找你麻烦,你祸害它,它跟你没完。刘小伟撇撇嘴,没再吭声。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晚上起了风波。刘庆林他妈,就是刘家老太太的妹妹,姓王,八十了,耳朵背,眼神倒好,下午在屋里坐着,听人说坟坑里挖出了蛇,拄着拐棍就出来了,颤颤巍巍走到坑边看了一眼,问蛇呢。刘小伟嘴快,说赵叔扔东边杨树底下了。老太太一听就急了,拐棍戳得地面咚咚响,说谁让你扔的,蛇是家仙,你把它扔了,老太太在底下没人伺候。刘庆林赶紧过来劝,说姨你别听小伟瞎说,扔到树底下跟咱家又没关系。老太太说怎么没关系,蛇盘在坟里那是好兆头,你姨在底下有灵蛇护着,你把蛇扔了,你姨孤零零的咋整。说着说着就要哭,刘庆林没法子,又跑去找老赵。

老赵正在家吃饭,听刘庆林一说,撂下筷子就来了。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抹眼泪,旁边围了几个本家妇女劝。老赵蹲下来跟老太太说,老婶子你听我说,这蛇冬眠呢,天冷动不了,你要是硬把它圈在坟里,一盖土它憋死了,那才是不吉利。搁到树底下它睡着,开春暖和了自己就醒了,醒过来往哪走都行,它要是跟你姐有缘分,它自己就溜达回来了。老太太擤了把鼻涕,说真的?老赵说真的,我挖了一辈子坑,这种事碰见好几回了,都是这么弄的,没出过错。老太太又问,那它真能回来?老赵说能,蛇认路,比你孙子都认路。旁边人都笑了,老太太也绷不住,拿拐棍戳了老赵一下,说你这老东西,嘴没把门的。刘庆林赶紧给老赵递烟,说赵叔多亏你。老赵说行了行了,赶紧准备明早出殡吧。临走他又跟刘庆林说,庆林,你姨那脾气你知道,明天出殡多磕俩头,别让人挑理。刘庆林点头说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殡,天还没亮透,响器班子吹着唢呐走在前头,棺材后头跟着孝子孝孙,一路撒纸钱到坟地。刘庆林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哭得挺响,村里人看着说这回倒像那么回事。棺材下葬,填土,立碑,烧纸扎,一套流程走完,刘庆林磕了头,大家伙各自散了。老赵扛着铁锹最后走,他绕到东边杨树底下看了一眼,昨天埋蛇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土被拱开了一条细缝,他蹲下来瞅了瞅,没看见蛇,估摸着还睡着呢。他拿铁锹背拍了拍那个小包,说好好睡吧,开春再出来。拍完了扛着锹回家了。

这事本来就算完了。可过了半个月,村里出了件怪事。刘庆林家农资店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盘了一条蛇,小臂那么长,灰褐色,趴在那儿晒太阳,一动不动。刘庆林早上开门看见,吓得跳起来,拿扫帚想赶,那蛇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刘庆林不敢动,给老赵打电话。老赵骑三轮过来,蹲下看了看,说是草蛇,没毒,冬眠刚醒,身上还僵呢,爬到这儿晒太阳来了。刘庆林说赶走赶走,看着瘆人。老赵拿根树枝把蛇挑起来,搁到路边草丛里,蛇慢慢爬走了。

可第二天蛇又回来了,还趴在老槐树底下。刘庆林又打电话给老赵,老赵又来挑走。第三天又来了。老赵说邪了,这蛇认准你这店了。刘庆林说赵叔你别吓我。老赵仔细看了看那蛇,又看了看周围,说庆林,这蛇是不是你姨坟里挖出来的那窝里的?刘庆林说不至于吧,那窝七条呢,这咋就一条。老赵说七八条挤一块冬眠,春天暖和了各自散了,有一条跑到你这儿了。刘庆林说那咋办,老赵说你别撵了,它晒太阳又不碍事,过两天自己就走了。刘庆林说看着膈应。老赵说膈应啥,你姨在底下看着呢,这蛇是来串门的,你撵一回两回行了,撵三回就是不给你姨面子了。刘庆林不吭声了。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好几个人跑来看热闹。有人说刘庆林他妈显灵了,派蛇来看着儿子,怕他抠门不孝顺。有人说是老太太妹妹说的,蛇是家仙,刘家该发财。刘庆林听着听着,心里也犯嘀咕了,从那以后见着那条蛇不再撵了,还偷偷往老槐树底下搁了半碗水,天热的时候蛇渴了喝。他媳妇说你疯了,搁什么水。刘庆林说你别管,赵叔说了,这是咱姨派来的。他媳妇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吱声。

过了十来天,那条蛇不见了。刘庆林还纳闷,问老赵是不是被人逮走了。老赵说不能,蛇自己走了,天暖和了虫子多了,它找食去了。刘庆林说那还回来不。老赵说不好说,你要是想它回来,以后别往地里撒那么多除草剂,蛇没地方待就跑了。刘庆林嘿嘿笑,说那不能,地还得种。

这事后来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老赵每回喝点酒就跟人吹,说那天在坑底下摸到那团蛇,手一碰软乎乎的,吓得他铁锹差点扔了。有人问你不怕啊。老赵说不怕,蛇冬眠呢,跟冻了的绳子一样,它咬不了人。有人问那你当时咋想着挪走不打死呢。老赵说打它干啥,人家睡得好好的,你把人房子扒了还打人一顿,没这个道理。再说了,冬眠的蛇你动它,它醒了第一口就咬你,你打它它才真咬呢。旁边人点头说赵叔说得在理。

刘庆林那边,后来给老赵送了两条烟,说赵叔那天要不是你拦着,小伟一皮带抽下去,那窝蛇全完,不定出啥事呢。老赵把烟收了,说庆林,以后你妈那坟,逢年过节多去烧点纸,别光顾着卖化肥。刘庆林脸一红,说知道了赵叔。老赵又说,你姨那话你别当耳旁风,蛇是家仙啥的咱不讲,可你妈瘫了三年你没咋伺候,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往后你姨再念叨,你多听着点。刘庆林没吭声,低头把烟拆了,递给老赵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蹲在门口抽了半天。

这事还有个小尾巴。开春种地的时候,老赵在东边杨树底下刨地,刨出来那窝蛇埋的地方,土里空了一个坑,蛇早没影了。老赵蹲在那儿看了看,把土填回去,跺了跺脚,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行,都活过来了,挺好。他站起来扛着锹往家走,路过刘庆林农资店门口,看见刘庆林正往老槐树底下搁水碗,碗里还搁了块砖头压着,怕风刮跑。老赵喊了一声,庆林,别搁水了,人家走了。刘庆林回头嘿嘿笑,说赵叔你咋知道走了。老赵说我从树底下刨出来的,坑都空了。刘庆林说那咋整,碗还搁不搁。老赵说搁着吧,万一哪天又回来了呢。刘庆林说中,搁着。

现在村里人提起这事,说法不一。有人说那窝蛇本来就在那块地里住着,老赵给挪了个地方,人家开春自己找食去了,跟刘家没啥关系。有人说刘庆林他妈活着的时候最疼这个儿子,死了还惦记着,派条蛇回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刘庆林自己不爱提这事,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别问了,就几条蛇。可他媳妇跟邻居唠嗑的时候漏过一句,说有天晚上刘庆林喝了点酒,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妈照片发了半天呆,后来跟她说,明年清明多买点纸钱,给他妈烧个带院子的楼房,要那种带太阳能热水器的。他媳妇说太阳能热水器干啥,老太太又不洗澡。刘庆林说你别管,人家底下也得讲究个生活质量。

老赵听了这事,嘿嘿笑,说庆林这人,抠了半辈子,他妈死了倒大方上了。不过话说回来,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能算太清,算清了就没意思了。他扛着铁锹往地里走,路过那排老杨树,树叶子哗啦啦响,老赵抬头看了看,心说开春了,虫子多了,那几条蛇不定在哪儿吃食呢。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