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油门》
天水城边上的陈家寨,秋天总比城里凉得早。
10月的风从藉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和苹果熟透的甜。陈守仁把那辆红色钱江150停在院墙根下,用旧棉纱擦了擦后视镜。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眉毛却还硬,像两把没磨利的旧刷子。
他今年整七十。
擦完车,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孙女陈雨晴从网上打印的,标题加粗黑体:《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公安部令第172号)第六十五条。
下面一行红笔圈出来的字:
年龄在70周岁以上的,不得驾驶低速载货汽车、三轮汽车、轻型牵引挂车、普通三轮摩托车、普通二轮摩托车。
陈守仁看了第三遍,还是觉得这行字像别人替他下的判决。
“七十岁,连二八大杠都管不住你,还普通二轮?”儿媳妇王丽在堂屋里喊,“饭都凉了,你跟那油箱说话能说出花来?”
“你不懂。”陈守仁把纸叠好,塞进夹克内兜,“这车跟我二十八年。九八年我跑货运,后斗里装过苹果、面粉、水泥、死猪,也装过你跟你姐坐的竹筐。它认得我手,我认得它脾气。”
“它再认你,交法不认你。”
“交法也是人定的。”
“对,人定的,你改不了。”王丽端着碗出来,往石台上一搁,“雨晴说了,你这E证到七十自动不算数,再骑普通摩托,算‘准驾不符’,扣车罚款还要学习。你老脸往哪搁?”
陈守仁不吭声了。
他不是没去过车管所。上个月初八,他穿了件干净中山装,骑这辆车去区里车管大厅,想问问“我这老E证,能不能换个轻便摩托的F证,继续骑个小踏板”。
窗口小姑娘抬头看他:“大爷,您七十了?”
“昨儿刚过的。”
“普通二轮、三轮都不能开了。轻便摩托车F证可以考,但得先过‘三力’测试——记忆力、判断力、反应力。”
“我记性咋了?我记得九二年油价一块二,记得你爸当年欠我三百块没还。”
小姑娘笑:“那您记得住题也算。题目是电脑点图、辨颜色、看箭头,不是背旧账。”
陈守仁哼了一声,没考。不是怕题,是觉得憋屈:开了一辈子摩托,临老还得让机器考他“反应力”。
可憋屈归憋屈,他心里也明白,这两年自己确实不一样了。
去年冬天,他在寨子口拐弯,明明看见三轮车从东边来,脚却慢了半拍,刹车捏下去,后轮侧滑,连人带车蹭进麦草垛。没撞人,自己左肩胛骨裂了,躺了四十天。
今年春天,夜里起夜,他迷迷糊糊去院里,把摩托当茅厕门,一脚踹在排气管上,趾甲掀了半片。
这些事他都没跟儿女细说。男人七十了,摔了不能喊疼,只能说“没事”。
但交法不管你“没事”不“没事”。
雨晴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回来得晚。她推门进来,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摩托钥匙挂脖子上,像挂个护身符。
“爷,又发呆。”
“我在想,我十八岁学车,二十岁跑长途,三十岁给预制厂拉钢筋,四十岁送冰棍,五十岁接你妈去县医院生你姐,六十岁还能驮两袋玉米上坡。现在七十,说不让骑就不让骑。”
“不是不让你动,是不让你骑普通摩托。”雨晴蹲下来,手机亮给他看,“你看,172号令写得很清楚:普通三轮、普通二轮,七十岁以上不准驾驶。但轻便摩托车F,七十以上能申、能开,只要三力过。你真想跑短途、买菜、去河边转,买个蓝牌小踏板,时速不超五十,合法。”
“那叫啥摩托?”陈守仁撇嘴,“那叫‘电驴子穿马甲’。”
“马甲也是合法马甲。”雨晴笑,“你当年不也常说,规矩是绳,不是枷锁,拴住野马别摔进沟里。”
陈守仁被孙女将了一军,半天蹦出一句:“……我那红钱江怎么办?”
“卖了吧。老周头说给八百,我没舍得。放闲鱼能上一千二,但咱不急。”
“一千二?”他眼睛瞪起来,“九八年我花一万三提的,二十八年的伙计,你卖一千二?”
“那你去交警队说理,说它值一万三,看人家按废铁收还是按古董收。”
院里老枣树哗啦响,像有人在笑。
真正让陈守仁松手的,是十月初九那天。
邻村老苟——苟长顺,比他大两岁,也骑了一辈子三轮摩托,拉农资、赶集、走亲戚,从来不服老。172号令出来,老苟骂:“我七十一,比镇上小伙子眼还尖,凭啥不让我开三轮?”
他儿子把三轮锁了,钥匙藏起来。老苟翻出备用钥匙,天不亮骑上村道,说去山那头拉两袋洋芋回来腌酸菜。
下坡处是个盲弯,路边堆了修路的水泥管。老苟说是看见了对面农用车,可脚踩刹车时,身子没跟上,三轮蹭着水泥管翻进排水沟。万幸沟浅,人卡在驾驶室和货厢之间,肋骨断了三根,没送命。
陈守仁去医院看他。老苟躺在白床单里,胸口缠得像木乃伊,见了他就骂:
“守仁,我错了。不是交法欺负老人,是老人欺负自己。”
“……咋说?”
“我下坡前,明明想起‘七十别骑三轮’,可我想:就两公里,熟路,天又亮。这一‘就两公里’,差点把我两公里到阎王殿。”
陈守仁站在病房里,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冬天那次侧滑,想起春夜踢排气管,想起上次过路口,有个小学生窜出来,他鸣笛都慢了零点几秒——要是再慢一点呢?
他这辈子最恨“要是”。可年纪到了,“要是”会比年轻时候贵。
初十早上,陈守仁把红钱江推到院子中央,用桶打水,洗了车,打了蜡。阳光照在油箱上,像照一头老红马的最后鬃毛。
他把座垫下的行驶证、保险单、旧头盔全拿出来,用塑料布包好。
雨晴在旁边帮他把车钥匙串上的小铜佛摘下来,说:“这个留着,车卖人不卖佛。”
“不卖。”陈守仁忽然说。
“啊?”
“车不卖。捐给寨子口修车铺小满。他收旧车,拆发动机教娃娃们认零件。我这车发动机没大修过,让他拆给学生看——比卖废铁强。”
雨晴愣了愣,眼眶有点热:“爷,你真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认账。”陈守仁把铜佛挂回自己脖子上,“172号令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它写‘七十岁以上不得驾驶普通二轮、三轮摩托车’,是因为这把年纪,反应、平衡、突发处置,跟年轻时不是一个价。我嘴硬,骨头知道。”
他顿了顿:
“我十八岁敢冲坡,是因为摔了能爬起来。七十岁还冲,是把别人也拽进坡里。交法不认老把式,只认命。”
过了霜降,陈守仁真去车管所了。
这次没穿中山装,穿雨晴给买的反光条运动衫,像个去晨练的老教师。
“大爷,又来啦?”
“来考F。”他把身份证、体检表、白底照片递进去,“三力测试,来。”
小姑娘乐了:“行,您坐。”
屏幕跳题:
——红绿灯变绿前几秒黄灯闪,点“停”还是“行”?
陈守仁点“停”。
——图中老人横穿马路,车距20米,点“减速让行”还是“加速通过”?
他点“减速让行”。
——记一组数字:317、882、540,十秒后选出来。
他闭眼默念一遍,十秒后手指稳稳点中。
三力全过。
半小时后,F证到手。准驾:轻便摩托车。
出门时,雨晴在台阶下等他,旁边停了辆新买的蓝牌小踏板,白色,前面挂个竹篮,像给孙女买菜用的。
“这啥?”陈守仁皱眉。
“你的新伙计。最高设计车速不超50km/h,电机/发动机小,属轻便摩托车。你F证能开,合法,买菜、去河边、赶集都行。”
“没声儿,没劲。”
“有声儿你嫌吵,没劲你活命。”雨晴把头盔递他——不是当年那个全盔,是轻巧的半盔,带反光条。
陈守仁戴上去,对着车管所玻璃门照了照:白头发,白头盔,白踏板,像老了二十年,也像轻了二十年。
头回骑小踏板,他真不习惯。
红钱江一拧油门,后背被人踹一脚;这小白车,拧下去像猫伸懒腰。过桥时风小,车速上不去,后头小轿车按喇叭,他耳根发热,想超又超不动。
可到了河边,他把车停在柳树下,看水从天水山里下来,浑黄、缓慢、执拗。
他忽然懂了:
普通二轮三轮是年轻时的河——猛、急、能掀船;
轻便摩托是七十岁的河——慢、浅、但还在流。
人不能永远冲浪。能继续在水边走,已经算交法留的情面。
河边有几个老头放风筝,其中一个以前也骑三轮,被罚过一次“准驾不符”,现在改骑电动轮椅带音箱,放《走上这高高山》。
“守仁,你那红摩托呢?”放风筝的喊。
“进学堂了。我考了F,骑这小白。”
“怂了?”
“不是怂。”陈守仁摸摸脖子上小铜佛,“是晓得——七十岁还硬充十八岁,那才叫怂。真汉子,规矩来了,接住。”
入冬后,陈守仁成了寨子里“老年骑行普法员”。
不是官封的,是赶集时有人问:“老陈,我七十二,还能骑我那豪爵150不?”
他就把手机里那张纸调出来,念:
“公安部172号令,第六十五条:年龄在70周岁以上的,不得驾驶低速载货汽车、三轮汽车、轻型牵引挂车、普通三轮摩托车、普通二轮摩托车。你那150是普通二轮,不能开。想骑,考F,骑轻便摩托。”
“那F能带人不?”
“轻便摩托车不能载人,具体以当地法规和行驶证为准,别学我年轻时候后斗坐三个。”
“那咋办?”
“咋办?买菜近走,远打车,儿女有空接。七十岁不是废人,可也别把自己当超人。”
有回镇上交警来宣传,警员小刘笑着跟他握手:“陈叔,您比我们贴海报管用。”
“你们海报贴墙上,我摔过、老苟翻过沟,话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
陈守仁把红钱江的最后一张年检标揭下来,压在堂屋神主牌旁边。小踏板停在院里,车把上挂一串干辣椒,像过年才挂的红绸。
雨晴回来,给他带了个相框:是红钱江年轻时的照片——九九年陈守仁穿皮夹克,车斗里坐着三岁雨晴,背后是寨子口的老槐树。
“爷,你别难过。车走了,路没走。”
陈守仁摸相片里自己的黑发,半天说:
“我不难过。十八岁那年我信‘人定胜天’,七十岁才信‘人得认时’。172号令冷冰冰八个字,底下全是血教训——有我冬天的侧滑,有老苟的水泥管,有外乡老人拧油门冲进客车底、一家子哭断肠。交法不骂你老,交法是怕你老得回不了头。”
他端起茶缸,朝院里小白踏板举了举:
“红马归山,白马过河。
七十岁的油门,不在右手,在心里——
该松就松,才是老司机的刹车。”
窗外天水山的雪开始落。
小踏板亮着位置灯,不响,不冲,像在说:
“别急,路还长,慢慢走,合法走,活着走。”
后记(借故事说清规定):
根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公安部令第172号):
- 申请普通三轮、普通二轮摩托车准驾车型,年龄须18周岁以上、70周岁以下
- 70周岁以上不得驾驶普通三轮摩托车、普通二轮摩托车;
- 70周岁以上可通过“三力”测试申领/换领轻便摩托车(F)准驾车型,驾驶合规轻便摩托车;
- 原持D/E证满70周岁,应按规定换领为F证,再骑普通二轮/三轮即属违规。
陈守仁的故事,不是劝老人认输,是劝老人:别让“我还行”三个字,换成别人哭“本可以”。
油门一松,命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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