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第八个月那天下午,何秀云推开我手机维修铺的门。柜台上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进水手机,风扇在头顶吱吱地转,她站在门口等我抬头。

我没抬。她把一沓纸从包里拿出来,隔着柜台压在玻璃板底下:“这回你别撕。”纸上是她的字,签好了的离婚协议。

螺丝刀在掌心里打了个滑。我说:“我不签,你等着。”她没吵,也没再劝,站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转身走了。她走后我把协议从玻璃底下抽出来,边角压出两道白痕。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六年前的购机发票,买手机那天开的,上头是她的名字和一个早就停了的号码。我把两份纸摞在一起,锁进抽屉。

那两样东西在我心里是一回事。协议是纸,发票也是纸,只要我一天不签,她就还是我老婆,这个家就还没散。这念头怎么来的我自己说不清,大概是从她头一回提离婚那天起的,我把它当成一根能拽住的绳子。

何秀云搬走不是一天的事。那些年店里忙到晚上,我收了工跟人去喝酒打牌,回家她已经睡了。她说过:“你一天跟我说不上三句话。”

我当她是抱怨,女人抱怨两句就过去了。后来她下班越来越晚,说在朋友那儿住,再后来东西也搬走了,两箱衣服一提,冰箱洗衣机都留着。

我心想,闹脾气而已,等两天就好。等到第八个月,她把协议压在了我的玻璃板底下。

表弟结婚那次,是分居之后第二个月。饭桌上有人问:“嫂子怎么没来?”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发票,摊在桌上说:“这是我给她买的手机,她是我老婆。”

满桌人看着那张纸,一时没人接话。老潘坐我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手机呢?”我说手机她拿着用。他又问:“号码呢?”我说早停机了——她搬走以后换了卡,那号我打了几十回,一次也没打通过。

老潘没再多说,低头夹菜,那一桌再没人提她。我把发票折回内兜,整个晚上一句话都没说。从那以后,我在熟人面前不提“我老婆”这三个字了,可抽屉我照样锁着。

我心里还存着一句:那个人早晚得走。何秀云是有家的人,那边也闹,闹到最后总得散。我等的就是那个“散”字。

到秋末,周宁从学校回来,在店里写作业,忽然跟我说:“爸,妈那边那个人跟她断了。”她说得很快,眼睛没离开卷子。我嗯了一声,手里的螺丝刀停住。她大概也知道我在等什么。

那天下午我关了半扇门,去熟食店买了她爱吃的卤味。她租的小区我认得,从店门口骑车不到二十分钟。上到三楼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趿着拖鞋,头发还湿着,问我找谁。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手里的袋子没递出去,说了句“走错门了”,然后下楼。

卤味我搁在小区门口的花坛上,骑车回店。路上的风把我眼睛吹得发干。我等的“那个人走了”,真的发生了,人也真的没回来。她换的不是某一个人,换一个,还有下一个。

这话我早听人说过,只是那天站在楼道里,我才算信了。她喜欢的不是那个人是谁,是被人追着、被人惦记的那种日子,那种日子谁给都行,只有我给不了。也不光是我给不了,是我这些年没想给。

真正让我抬不起头的是周宁。那个周末她来店里帮忙,一个老顾客进来换屏,随口问:“嫂子呢,好久不见了。”我的手习惯性地往抽屉那边摸,摸到一半,周宁先开了口:“我妈搬出去住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顾客哦了一声,拿着机子走了。过后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不说别人也会问,同学早就知道了,她在班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一提就得解释。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十点。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守住一个家,守到最后,是孩子替我把这句话说破,说得比我干净。我拖着不离,丢的不是别人,是她。

第二天我找老潘,把账摊开来问了一遍。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铺子是我一个人的,房东那边续租也在我手上,她没要过;周宁跟我住,学费、生活费怎么出,要落在纸上。

老潘说,拖,就是你多熬两年,钱还是这些钱,人还是这些人,你女儿高三一年都搁在这件事上。他还说了句难听的:你现在不是等她回来,你是不肯认账。

我不爱听这话,可回去一想,账确实是我的。她搬走以后我拿票据、拿结婚证给人看,说来说去都是想让别人承认这个家还在。

可这店是我在守,账是我在还,女儿是我在带——该认的本来就是我自己那一份。

协议是入冬后签的。她来店里,坐我对面,我把纸从头看到尾,看到“婚后房产一处,出售后各半”那行时停了停。铺子归我,店里欠的账也归我;房子按谈好的卖掉,钱分她一半。

她问我要不要再考虑几天。我说不用了。笔在手里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了。后面办手续跑了一趟,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客气得像陌生人。

房子挂了两个多月才卖出去。钱到账那天我转给她,转完坐在铺子里抽了半根烟,剩下的半根掐了。铺子还是我的,欠账也还在我手上,这些我不怨谁,是我自己拖出来的。

抽屉里那些东西还是要清。协议留一份副本,连结婚证一起封进柜台最里面的信封,我不再拿出来给人看;那张购机发票、一个旧手机壳,还有她落在家里没带走的几件衣服,我装进一个纸袋,放在柜台上让她来取。

她来的那天穿得还是上班那身,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台。我说了一句“你的东西”。她接过去,说了句“店里……你保重”,拿了就走。门口的风帘响了一下,我低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周宁高三那年我没再让她在店里帮忙,让她安心念书。她后来考到外地读大专,走的时候是我送她去的车站。寒暑假回来,她还是在店里帮我拆机、给客人拿号,管我少喝酒。我们父女话不多,可她肯回来,也肯管我,这比什么都强。

何秀云还在县城上班,跟现在这个男人搭伴住着,没提再婚。这是听街坊说的,我没去问,也没去她单位门口等过。那句“她就算跟这人散了,也还有下一个”,是别人说的,后来我认了。

铺子我照旧开着,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前关。一个人做饭,米下多少、菜炒到什么程度,都是慢慢试出来的。欠账一笔一笔还,慢,可数在往下走。

那台进水手机是前两天接的,客人催了两回。我把主板取出来,用刷子一点一点刷干净,装回去,按下电源,屏亮了。我把它搁在旁边晾着,起身去给下一台拆后盖。